“今天？”周时桉有些不敢相信。
一切都有些太突然了。
他还没有正式见过她的父母，没有准备过结婚相关的任何事宜。
甚至，他跟她也没有任何感情基础。
不，并不是没有感情基础。
周时桉一双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目光一点一点在她的脸上描摹。
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温柔而又缱绻。
对她来说，他或许只是学校里偶尔会遇到的同年级的同学，或者是喜欢的人不喜的哥哥。
但对他来说，她却是他放在心尖珍藏了十年的人，是触之即痛却依然忍不住思念的存在。
他以为这辈子他与她都不会产生什么交集了，却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惊喜。
这一刻，周时桉突然愿意迷信了。
他信上天还是眷顾着他的。
“嗯嗯”，方妤初点头，望着他的眼，“就今天。”
她和他站得很近。
近得好似都能感受到对方散发出的温热气息。
还有，好闻的松木清香。
记忆中尘封的味道随着微风入了鼻，方妤初心一惊。
好相似的味道。
是用了味道相似的香水吗？
她有些出神。
周时桉却再也压抑不住心绪，嘴唇忍不住翘起。
像是怕她反悔般，有些迫不及待地道，“那我们走吧。”
方妤初和周时桉并肩着，快步走出了周家这幢房子。
这幢房子的富丽堂皇之下，不知埋藏了多少不公与腌臜暴行。
方妤初第一次觉得待不下去。
离开的脚步急切。
身后，黄映莲发泄怒气砸东西的东西传来。
方妤初朝着他狡黠一笑，“有没有解气一点？”
周时桉看着她，唇角也忍不住勾起，“有。”
两人往周家的车库走去，离开了黄映莲的视线，脚步也放缓了下来。
微风习习，吹拂在人的脸上，透着些许初秋的凉意。
气氛变得闲适又惬意起来。
“你就应该硬气一点，这样他们就不敢欺负你了。”方妤初倏地又道。
“好”，周时桉落后她半歩，目光一直追寻着她的侧脸。
今天是他第一次可以明目张胆地那么近地一直看她。
而不是以往那样迎面相逢时装作无意地看一眼，或是盯着背影看她渐行渐远。
他有些不舍得转开视线。
方妤初见他乖乖答应的样子，看了他一眼。
嗯，孺子可教。
以后可以多跟他说一说，他要是能沾染半分她随性肆意无法无天的性子，周锦舒和他妈就欺负不了他了。
实在不行，假婚姻存续期间，自己也可以多保护他一点。
瞧他这副说什么都应好的老实模样，还是太好欺负了。
改造之路，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希望在他们离婚之前，他可以变得强硬一些吧。
到车库的路终究太短，步伐再缓，两人还是很快就走到了。
方妤初走到自己的车面前，看着车库里停在自己车旁边那辆没见过的陌生车辆，估计那就是他的车。
惯性使然，每次走到这里她都是上车开车离开。
但她打开自己的车门后，动作顿了一下，又关上了车门。
她好像……什么都还没跟他说清楚。
骤然被一个陌生人提出要和自己结婚，即使在他看来自己可能是想帮他，但估计心里还是会慌乱或者觉得突兀。。
方妤初转身，对着还站在自己车前的他，“我可以去你车上坐坐吗？”
“可以”，周时桉立马转身，帮她开了副驾驶车门，将手放在车顶，防止她撞着头，“你上车吧”。
等她坐上车，他又帮忙把门关好，才绕到驾驶座那侧上车。
车内的空间和方才一比，封闭而狭小。
周时桉不知她要说什么，有些紧张。
却见她对着自己伸出手，“你好，正式认识一下，我是方妤初，和你是桐叶高中同一级的同学，海城方家的女儿。“
她的目光干净而真诚，像是想安抚他什么一般，语气干脆利落。
“你放心，我跟你结婚不是想图你什么。刚刚见你需要一个结婚对象，而我正好也需要一个。我爷爷生病了，癌症，他走之前希望能看到我成婚。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合作。”
“到时候事情解决之后，你随时都可以跟我提出离婚。我们可以先签一份婚前协议，在协议里写清楚双方的要求，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还可以再做个财产公证。”
狭小的空间里，多了一瞬间的沉默。
她的语气轻柔，内容却有些像针一般扎心。
字字句句都在提醒着周时桉，让他内心狂喜的婚姻只是一场互利互惠的假象。
但他很快调整了过来。
假的又怎样。
这辈子，能和她一起踏入民政局一次，和她的照片一起贴在那神圣的红本本上，持证人写的是他和她的名字。
足矣。
本就是一场不可实现的美梦，甚至连梦里都不敢梦这样的场景，现在能圆一次梦，该感到庆幸才是。
周时桉伸手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柔嫩的触感从指尖出传来，周时桉的身子一僵。
强自镇定着，也做了自我介绍，“我叫周时桉，他们口中周家的私……”生子。
话还没说完，唇上也多了一抹温热的触感。
是方妤初的三根手指。
覆在了他的唇上，阻止了他未尽的话语。
“别听他们乱说”，方妤初瞬间反应过来了他想说什么，声音有些急，便也有些大声。
不知怎地，她并不想从他口中听到那三个字。
她不想他用这三个字形容自己。
好像也不太能忍受其他人用这三个字来形容他。
脑子还没来得及多想，手就已经覆在他的唇上了。
四目相对，方妤初在他眼里看到了讶然。
她收回自己有些冒犯的手，声音放轻，“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在意他们浅薄的定义，他们脑子里只有什么阶级权势，你跟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
“你就是周时桉，不是谁的附加品，也不是周家的衍生物。”方妤初的声音很轻，却坚定又干脆。
周时桉望着她清澈的眼，蓦地笑了。
几年不见，她还是如以往一般，内心坚韧而正直。
就如高一那年他在楼梯的拐角，听见他们议论他时，她反驳的那样。
那年他下楼的时候，听到楼梯下方传来的戏谑的议论声“你们说，周家那个私生子，拼命学习是想干什么，难不成还想跟周锦舒争家产吗？他觉得他的身份配吗？”
“努力有什么用？他天生就无法站在骄阳之下光芒万丈，自卑肯定在他心里如影随形了吧，哈哈哈哈”。
笑声穿过楼层，落入他的耳中。
还有一句带着笑意，不知谁下的定论，“他这种人，天生就该卑微。”
他下楼的脚步顿住，有些难堪。
他们说得没错，在周家待了这么多年，周锦舒就像那发着光的星星，而他却如从泥泞中挣扎出来的一般，灰暗，土气，格格不入。
年少积攒的自卑如黑夜里的魔，牢牢地攀住了他，禁锢得他甚至有些喘不过气。
他拼命努力，也只是想像夜里的萤火虫一般。
纵使无法与日月争辉，也能拥有一抹自己的光亮。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了，甚至听得有些麻木。
但如以往每次一样，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便落荒而逃般转身，快步又往楼上走去，想在上一楼层躲开，避开与他们相遇。
身后却传来一声清冷的声音，“他怎么样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周家人都没说什么，怎么轮到你们说话了？”
“况且，人家本就光芒万丈，凭什么要收敛光芒，凭什么就必须卑微？”
“要我看，你们这些胡乱给别人下定义套枷锁的人才最是卑劣不堪。他努力，自律，有自己的目标，次次考试都年级第一，现在比你们优秀，以后也会比你们这些只知道依靠家里胡作非为的寄生虫要前途光明得多。”
少女的声音清冽透着冷意，但周时桉却宛如听到了天籁。
前途光明。
光芒万丈。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他和这些词语联系起来。
他的脚步顿住。
第一次，他不想躲开了。
他凭什么躲开。
他堂堂正正，没做错任何事情。
狭路相逢，那些背着他或是当着他说他坏话议论他贬低他的人才该低头躲开他的目光，该愧疚。
周时桉转身，挺起脊背，一步一步，下了阶梯。
方才议论周时桉的人本来听着有人说他们挺生气的，但转身看到说他们的是方妤初，便什么也没说，甚至还努力扬起个笑着打了个招呼。
桐叶高中本就是贵族学校。
进来的人非富即贵，家里都是有些家底的。
所以才会有开始的那一幕，许多纨绔子弟最爱的便是踩高捧低，在他们这儿，周时桉就是食物链低端，人人可欺。
虽然周家有钱有权，但是他只是周家的私生子，并不受重视，身份甚至还不如他们呢。
但方妤初家里，是海城的首富。
产业链丰富，他们好些人家里的生意都跟方家有牵扯。
方妤初又是方家的独生女，是方家众人千恩万宠的存在。
他们家里早就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在学校尽可能地跟她打好关系，千万别得罪她。
“是方妤初啊，你说得对，是我们错了，我们不该背后胡乱议论别人，我们一定改正。”
周时桉下楼梯看到的便是他们带着笑向她道歉的场景。
多讽刺，他们不朝自己这个当事人道歉，却朝着一个指责他们的人道歉。
但周时桉并未在意这些，他的目光落在了方妤初身上。
少女脸庞白净，眼神澄澈，站在逆光处，好似渡上了一层圣洁的光。
[方妤初]。
少年没敢多停留，紧绷着身子，努力停止脊背，错身从她身边而过。
在心里默念了声她的姓名。
记忆的画面和现实重叠，周时桉看着她认真的神色，挽了挽唇。
“嗯，你说得对，我就只是周时桉。”
他的神色愈加柔和，内心放松了些许，不复方才的紧张，接着方才的话语继续自我介绍。
“我现在刚拿到了剑桥大学博士学位，读博期间在海外开了一家小的科技公司，现在还在发展中。”
他望着方妤初，目光柔和而诚挚，“财产公证可以做一个，但我不是怕我吃亏，而是怕你吃亏。”
方妤初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好，签一个。”
签不签她不是很在意，本来就是假婚姻，也不会有什么共同财产，不会产生什么财产纠纷。
她主动提出来，只是觉得万一他会介意呢。
“嗯”，周时桉点了点头，一脸正色地继续道，“另外，婚姻存续期间，你对我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我们写进协议里。”
“什么都可以提？”方妤初扬眉，问道。
“嗯”。
“那若是我要求你不准找女朋友呢？”即使只是假结婚，方妤初也很在意这一点。
他可以恋爱，也可以有喜欢的人，但这必须建立在婚姻结束的基础之上。
他可以先提出离婚，再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这样她丝毫不会在乎。
但婚姻存续期间，他不能跟任何人有暧昧或者有过分的牵扯。
“好，我不找女朋友。”周时桉满脸认真地回答。
方妤初挑眉，“那要是我一直不跟你离婚呢？你就一直不找？”
“嗯”，周时桉很肯定地回答。
他本就只想和她在一起。
她一直不离婚，他求之不得。
方妤初对人的情绪判断很敏感，她能看出，周时桉并不是随口搪塞她，而是真的这样想。
她突然觉得，跟周时桉假结婚，虽是临时起意，但好像还是个蛮靠谱的决定。
她把身子靠到副驾驶的座位上，笑着道，“好，我就只有那一个要求”。
“但是我们现在得回去见见我的父母和爷爷。”
大家端午安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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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