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扛着尸体爬山，比扛着服务器机柜上五楼还累。
龙小蝶看着苗条，死沉死沉的，压得我肩膀生疼。更糟的是，她身上那股子苗寨草药味混着尸气，简直像一坛子腌坏了的酸汤鱼。我独自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山顶的凤凰寨挪。
凤凰寨在两山中间，吊脚楼跟积木似的叠在山腰，晨雾一遮，像仙宫。但仙宫门口站着个阿婆，满头银饰，手里攥着根乌木拐杖，眼神比产品经理还锐利。
"你就是林九的孙子？"她开口，嗓子像生锈的铜锣。
"是，"我把龙小蝶放下，"您是..."
"小蝶的外婆，"她看都不看尸体，只盯着我眉心，"你爷爷欠我一条命，该还了。"
这对话怎么听都像网贷催收。
"我爷爷让我烧这个，"我掏出那封血信，"说烧了，小蝶的魂就能回来。"
阿婆接过信，手指在血迹上摸了摸，脸色变了："这是...阴阳眼的血。这丫头，到死都惦记着给我传消息。"
她转身就走："跟我来，辰时三刻快到了。"
寨子中央有棵老枣树，据说三百岁了，树干空了一半，但每年还结果。树下有个火塘，烧的是百年不熄的"祖火"。
"就在这烧，"阿婆说，"祖火能通灵，烧什么显什么。"
我摸出麻三婆给的火折子，刚要点，阿婆拦住："等等。你爷爷的东西，你点了没用。"
"那谁点？"
"她点，"阿婆指着龙小蝶的尸体，"阴阳眼的血，得阴阳眼自己来烧。"
"她都死了..."
"死了才有用，"阿婆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了滴液体在龙小蝶指尖，"醒尸水，让她手指能动。"
龙小蝶的食指果然颤了颤，像回光返照。
"现在，把信放她手上，"阿婆指挥，"你摇铃，念《唤魂诀》。"
"《唤魂诀》？"
"你师傅没教？"阿婆翻了个白眼，"麻三婆那老东西越来越懒了。"
她清清嗓子，用苗语唱起来：
"归来哟——归来哟——" "山挡不住你的脚哟——" "雾遮不住你的眼哟——" "娘在家里等你哟——"
调子凄厉，听得我头皮发麻。但奇怪的是，龙小蝶的手指在歌声中渐渐抬起，按在了血信上。
"摇铃！"阿婆喝道。
我举起摄魂铃，轻轻一晃。
叮——
信纸"呼"地自燃，火焰不是红色，是青色，像磷火。火光中，果然出现了画面。
是龙小蝶的记忆。
她站在黑风岭老枣树下，用手比了个取景框的姿势，对着树下的无名坟。坟前跪着个人，正在用朱砂画符。
那是我爷爷。
他画完最后一笔，回头，对着龙小蝶的方向说："丫头，告诉你外婆，符在树心里，钥匙在针上。帮我传话给我孙子，叫他跟麻三婆说欠她的三斤旱烟叶，等我回来，连本带利还她五斤。"
画面到此结束。
阿婆脸色铁青："树心？那棵树是空的，哪来的心？"
"也可能是暗号，"我分析，"就像我们码农说"注释写在代码里"。
"你们这些后生，"阿婆没好气，"老婆子我可不懂这些。"
她转身就走，我扛着龙小蝶跟上。"去黑风岭烧，"阿婆说，"你爷爷的画符在树心，小蝶的魂要归位，必须去源头。"
"可黑姑..."
"黑姑就怕这个，"阿婆冷笑，"你爷爷十年没出山，一动，她就知道要出事。所以扣着小蝶的魂，想逼你爷爷现身。"
"那我这不是自投罗网？"
"网已经撒了，"阿婆望着我眉心，"你爷爷把你标记成了"鱼饵"，你不去，网收不了。"
我摸自己脑门，眉心有点热
"您怎么知道..."
"我跟你爷爷斗六十年，"她咧嘴，"他撅屁股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这话听着恶心，但靠谱。
我扛起龙小蝶，准备上路。阿婆又塞给我一把糯米和一个小葫芦。
"糯米防尸狗，"她说，"葫芦里装的是小蝶她爹的骨粉。她爹死得早，骨灰一直供着，关键时候，能替小蝶挡一道煞。"
"您这是...把女婿也赔上了？"
"废话，"阿婆瞪眼，"小蝶都死了，还留着他干啥？"
麻利，果断，这阿婆要是在古代，绝对是个杀伐果决的女头领。
我下山时，天已经亮了。辰时三刻是上午九点，现在六点，时间充裕。但刚走到半山腰，我就闻到一股臭味。
是腐尸的味，混着香烛气。
"快递到了，"我喃喃道。
果然，山路上站着三具尸体，穿着寿衣，额上贴着符，一看就是黑姑派来的"快递员"。它们拦住路，中间那具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音：
翻译过来就是"黑姑说了，留下龙小蝶，放你一条生路。"
"要是不留呢？"
"那就连你一起快递了。"
我把龙小蝶放下，活动活动手腕。快递？老子当年在北京，双十一期间一天处理一万单，怕你个鬼！
老李已经没了，现在只能靠我自己。
我举起摄魂铃，摇了三下，节奏是《起尸诀》的变调。三具快递尸愣了愣，它们的符纸同时闪了闪，像收到了干扰信号。
趁这功夫，我扛起龙小蝶就跑，往山下的密林里钻。
身后传来嘶吼声，快递尸追过来，速度不慢一下蹦出老远。
我边跑边掏麻三婆给的糯米，往后一撒。
糯米砸在它们身上，"嗤嗤"冒烟，像硫酸。尸体们惨叫——那声音不是喉咙发出来的，是骨头摩擦的吱呀声。
但它们没停，继续追。
眼看要追上，我摸出那个葫芦，往地上一摔。
骨粉炸开，形成一道白雾。雾里浮现出个中年男人的虚影，挡在我们和快递尸之间，我感觉龙小蝶的尸体一震。
龙小蝶父亲的残魂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我肩上的女儿，点点头，然后扑向那三具快递尸。
三尸一魂，瞬间撕咬在一起。
我趁机逃跑，不敢回头。
一口气跑到山脚，天已经大亮。手机响了，是二狗发来的微信：
"默哥！你快跑！麻三姑算出黑姑去凤凰寨堵你了！"
"你哪来的信号？"…信号又断了
我回了条语音："告诉麻三婆，我爷爷托龙小蝶带句话给她。"
"就说，欠她的三斤旱烟叶，等我回来，连本带利还她五斤。"
这是暗号。爷爷手札里写过，如果哪天他说要还烟叶，说明他已经准备"关机"了。
关机，就是魂飞魄散。
黑姑想逼他现身，他只能铤而走险。而我，是他准备的外挂。
我扛着龙小蝶，独自往黑风岭去。
而黑姑派出快递尸，正从四面八方，朝我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