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程执雨第一次有些期盼工作赶紧开始,就连周一也成了幸福的前兆。

他踏进公司时,感觉憋闷的电梯里,居然有股香味。

“程哥今天心情不错啊?”旁边同事打趣。

程执雨摆摆手,但还是忍不住笑。电梯四面反光,他看见玻璃里的自己,嘴角扬得很高。出了电梯,断断续续忙到下午,赶到会议室布置场地,发稿子。

李檀今天做某个会议的手语翻译官,前面架着摄像机。他不急不慢进来,没出声,向旁边人打几个手势。几个同事抬眼望他,窃窃私语,被程执雨啧了一声止住。

李檀虽然安静,但极其礼貌。大拇指不停动两下,边做谢谢的手势,边跟每个人鞠躬微笑。他看见程执雨,没主动上去打招呼,只是笑容多给了几秒钟。

录制开始。

程执雨首次在工作里分心。主讲人的语速很快,李檀耐心地打着手语,他的手势很漂亮,丝滑而顺畅,一气呵成,像瀑布潺潺流水不断。

背后的亮蓝色幕布刺眼,程执雨不住看着李檀,时不时确认他的状态。

他工作时候真是漂亮。程执雨不由得赞叹,干净利落,完全不同于日常说话。平时,李檀打手语也有停顿或者思索的时间,但播报会议时,却彻彻底底变了个人。他在镜头面前落落大方,黑洞洞的摄像机和摄像机后千万观众凝视着,但李檀依旧准确而简洁地比着手势。

他手往下落时,衣袖会跟着一起滑下来。程执雨捕捉到李檀垂坠的外套袖口,在有些嘈杂的会议室里精准听见他心跳。似乎很紧张,虽然李檀看起来腰背直着,毫不怯场,但程执雨能辨认出来,那只是一种蝉壳似的伪装。

就如他在社交中一样。

带上面具,扮演成一个听得懂玩笑,能识别出客套话场面话的正常人。要学会接梗,随机应变,在脑内计算上百次逻辑,几秒内选出最佳答复。

这样足够正确了吧?程执雨说话时候总在想,这样就算正常了吗?

他看向李檀,仍旧孜孜不倦打着手语。他胳膊有力,仿佛能划开空气。手部没有多余的动作。

一场会议结束,花了将近两个多小时。李檀终于放下疲惫的手,伸了个腰,喘口气。他揉了揉手臂,独自走到角落边活动筋骨,冷不丁被程执雨拍个肩膀。

心有灵犀般,好像李檀早知道程执雨要过来。他没被吓着,反而摆出个早就设计好的“我不怕你”的微笑。

程执雨的步伐,是踏着舒适运动鞋“踏、踏”的声音。鞋底着地的节奏,频率都被李檀掌握得一清二楚。他虽背对着众人,但能够听见愈发清晰的脚步声,还带点准备恶作剧的欢快。

二人独处时,程执雨的脚步一下子从不停小声跺脚的紧绷变为踢踏的放松。李檀早注意到了,方才自己手语播报时,程执雨伴随着手语节奏跺脚。

哒。哒。

这种声音并不令人烦躁,反而像唱歌时观众彼此呼应的拍手,清唱时有人专门为你演奏鼓点般舒适。

李檀擅长表演,尤其擅长在许多人面前装成自信大方的模样。

因为如果不那么做,他便会被歧视、辱骂甚至诋毁。

从前他总是低着头,心甘情愿把自己当成阴沟里没有声带的老鼠。但过了高中他才发现,这压根儿不管用。初中时,他把自己缩到小角落里,祈祷老师同学都不要发现自己。李檀喜欢躲在窗帘后面,与世隔绝,一个小小的人儿就这样在课堂上消失不见,没人找得着他。

但总有人掀开窗帘。总会有人往他书包里倒垃圾。总会有人用力揍他一下,笑李檀憋着泪的红肿眼睛。他说不出话,在办公室不停流泪,他许愿学校可以被自己的泪水淹没,他被水温柔地托起来,浮到最顶端去触摸那片模糊的云。

李檀以为初中被欺凌,是因为自己还是太显眼。如果你安静到不寻常的状态,那么你便是教室里最被诟病的那个。所以高中他缩得更紧,如果初中时,李檀还算是只躲在石头缝里,偶尔出来游动的鱼,那么高中时候的他便是只坚决不探头的乌龟。

一意孤行,冷僻得可怕。没人主动跟他搭话,他就闭口不提自己声带失语的事情,任课老师都知道情况,班主任也提前跟同学们沟通过。可李檀受善意却像受侮辱,一丁点儿猝不及防的友好就打得他遍体鳞伤。

因为太久没见过光明,所以误以为太阳会刺痛自己。

极度的不稳定和担忧,害怕这渺小细微的帮助接下来不会再有,害怕成为朋友后因为种种原因离开。李檀有个甩不开的念头,就是自己终究与别人并非同类,因此也没有结交的必要。

什么抱团取暖,不过是妄图吸食自己身上仅剩的一丁点儿炽热罢了。

所以李檀裹好身子,不受别人递来的火,护着自己那小小的,快要熄灭的一盆。

十六岁的李檀是只炸毛的刺猬,把尖刺扎向每个伸手的人。

很快人们便厌倦了。没有结果的善意化作冷漠,而冷漠再变为恶意。李檀明白,不该怪他们,罪魁祸首还是那个不知道该怎么接受他人示好的自己。

直到大学,他终于试着去回应。

计算机系没什么人说话,他在宅男堆里混得安心自得。舍友打游戏开麦,他就一个人戴耳机看书。

那天pre时,他终于鼓足勇气问老师,能用手语讲吗?

李檀知道,大班课里有几名听障同学,总戴着助听器。他没跟那几位同学有太多交流,顶多是交作业或在食堂里擦肩而过。

但李檀偏偏记住了。

舍友和他一块儿上去讲,打开幻灯片后,他主动站到台子旁边。

稍稍解释过后,李檀微微欠身,伸出手。他第一次体验到众人面前表演手语的感觉,这是一场自己与他人无声的交流,教室无比安静,他伴随舍友念稿的声音一一翻译,手语掷地有声。

那天后,口口相传着,全校人都对他有了个初步的印象。

坚持用手语汇报的装哥。

不过当大家渐渐知道李檀开不了口后,风评逐渐变好。他为了校园里屈指可数的听障同学们,坚持做手语汇报。从校园台到迎新晚会,这是S市唯一一个拥有手语播报员的大学。

李檀上了报纸,新闻头条,当之无愧的励志学子是他被捧出来的人设。相机和麦克风追着问,李檀一一耐心回答。热度刚发酵几天,人们很快便转去另一件事情。热搜总在颠倒,没人知道下一秒词条会变成什么,这个像小时候的公益广告的男孩也很快被遗忘。

但程执雨还记得。

他曾随手点进去过,那篇名为《××大学,哑人男孩竟然日复一日坚持这件事……》的头条文章。

程执雨平日从不看营销号,但那篇文章的封面实在吸引。李檀穿白衬衣,冲镜头回眸一笑,背景是丛丛桂花树下,他衣服上掉落几枚鲜黄。

程执雨认认真真看完了,营销号简直闲来无事,把李檀的过往扒了个底朝天。

从他是小县城出来,初中被孤立,高中闷头乌龟般学习,考到S市名列前茅的大学都详尽描写。可惜那篇文章流量一般,比起励志故事,人们还是更爱看娱乐圈谁分手了,谁恋情复杂被实锤的事情。

可是那篇文章在程执雨脑内挥之不去。

他记得文章里放出来李檀小时候的照片。初中畏畏缩缩,目光没直视镜头。小时候和全家一块儿在水泥地上拍的合照,奶奶搂着他,父母似乎没怎么照过相的样子,慌乱地笑。高中只有寥寥几张合照,表明第二排左数第七个是李檀,他好像尽可能让自己缩到众人后面,倒退走好几步。刘海压得很低,不敢露眼睛。校服外套裹得也紧,明明快到暑假,却全副武装地站在里头。

怪不得程执雨刚见着李檀时,就觉得眼熟。

虽然他拔高了几厘米,看起来更沉稳,但在那个雨夜时,程执雨只看见了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他没办法也没理由把那孩子跟之前相似的,意气风发的学生对上号,因此他妄下断论,不过眉眼相似三分。

原来是同一个人。

原来自己在很遥远很遥远的以前,就早早见过你。

“播报得真好。”程执雨搂住李檀的肩膀,亲密的,刻意凑近的皮肤。他不知道李檀汗毛直竖。

李檀用手语表示谢谢,还没从方才高强度的工作里缓过来。他坐在墙沿边,大口大口喝瓶装水。

程执雨问:“我能喝一口吗?”

李檀一愣,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瓶,又抬头看了看程执雨发问的嘴。好像在观察唇语的动作来确认,他的意思的确是“一起喝同一瓶水”。

也许他不知道这算间接接吻呢。

李檀扭过头,把水瓶递给程执雨。他从缝隙里偷看,程执雨拧开瓶盖,什么都没管,就往自己嘴里面灌。没有把水倒进瓶盖再喝的动作,或者刻意把水瓶举高几厘米,确保自己的嘴唇不与瓶口接触。

程执雨明晃晃的,故意蹭到瓶口。

他一副“都是兄弟无所谓”的样子,畅快地喝着。咽下几口后,弯腰递给还坐着的李檀,又用袖子擦擦嘴,露出薄粉色的,晶莹剔透的唇。

一定是李檀给自己大脑加滤镜了。

他晃神,仔仔细细盯程执雨的嘴,看见唇纹,看见嘴角有没撕干净的死皮。唇上有胡茬儿正迅速冒出,但第二天,程执雨绝对会把它们剃得干干净净。

“干嘛看我?”程执雨问。

李檀赶忙摇头摆手,扶着墙起来,听见话语又差点一屁股坐下去。

程执雨问:“等会儿下班了,要来便利店一起吃饭吗?”

李檀愣怔,忘了“好”要怎么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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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官失语
连载中煎饼果子摊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