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执雨对着长段消息发呆,他删删打打却总觉得回复不够真诚。太实话实说就显得过于热切,但模拟人情社会的道谢又好像疏离。
他最终只回道:很感谢你能在雨天陪我。[太阳][太阳]。
李檀好想跟他说,别再用那破太阳表情了。
一个太阳脸笑呵呵盯着他,着实有点诡异。小太阳的颜色白得发光,让他想起程执雨漂到跟太阳光如出一辙的头发。
程执雨反复划着手机屏幕,他所习得的一切社交技巧在李檀面前根本不管用,要说话时,他就忘记自己本来该说什么。原本就四肢不协调,看见他却动作更笨手笨脚。
为什么呢?程执雨想。
他摇摇头,抛开对他而言过于纷繁复杂的感情,专注于电脑里的工作上。键盘噼里啪啦,他喝口水,纠结攒够钱后到底该宅家躺平还是出去旅行。
加班,加班,还是加班。他咒骂着,挠了挠本就凌乱的头发,手指不知怎地,惯性点开了李檀的消息框。
什么都没有。
正常。他不应该期待一个刚离开自己家的人,过半小时就要立即给自己发消息。
但程执雨还是想知道,李檀是坐地铁还是公交?打车回去吗,还是骑单车?或者他打算在这个晴朗无云的周末,慢吞吞走回去,在人行道上来一场散步?
他想象李檀骑单车的样子。跨上座椅后两手扶着车把,风温和地打在脸上,他那棕黄色的鬓发被吹起来,外套被风推着向后跑去,他会拿起一副耳机听歌,李檀会听舒缓的节奏还是猛烈的摇滚乐?程执雨边打字边出神。
生活还是要过,你不能忽然问一个半生不熟的人要不要一起出去喝杯咖啡。
他们维持许久点赞之交,李檀朋友圈三天可见,偶尔发些工作信息和讲座宣传。程执雨勤勤恳恳评论,被回复就心花怒放,有时候随手拍了夕阳或夜霞,也会发条社交动态,不配文案。
聊天也浅尝辄止,没有年轻人暗恋期暗戳戳的暧昧不清,顶多互相分享些讲座活动的链接,李檀忽然要问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去这家书店如何?
程执雨点开帖子,是家独立书店,空间狭窄,但二手书摆了一摞。放大看,有好几本网上求而不得的书。
他回复:那周六下午三点,店门口见?
李檀:OK。
他可不打算把今天看作约会。
但程执雨还是对着镜子认认真真梳好头发,在衣柜里挑挑拣拣一番,最后还是选了干净的常服。
灰裤子,白卫衣,整个人清新高挑,走路也落落大方。
另一边的李檀刚起来,整个人乱糟糟的。他睡觉时总会压着自己的头发,起床后发现原本就卷曲的头发更弯折了,要花很大力气才能理整齐。
他穿黑色丝绸衬衫配牛仔裤,戴了串腰链。本来下意识想喷两泵香水,却又想起来程执雨的感官过载,便默默放下,怕对方鼻子受不了这样刺激。
天气有些阴,但没有落雨的迹象。云彩遮住天空,程执雨哼着歌开车。他喜欢这种天气,阳光不会直射眼睛,他可以躺在草地上看云漂泊一整个下午。
他好不容易找着停车位,李檀已经待在店门口等着了。
程执雨看表,自己可是掐好了点,正正好好在十点整下车抵达的。他笑着迎上去,“久等了吧?”他问。
李檀摇摇头,打手语表示才刚到两分钟。
程执雨侧身让开,给李檀开门,待他进去后再轻轻把门关上。
书店刚开门,人还不算多。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时不时扶下老花镜。旧书的木香气窜进李檀鼻子里,他忙不迭在书架上翻翻找找,抽出一本名字新奇的书翻阅。
虽说刚打开书籍时,蹦出的灰尘呛得人想咳嗽,但店面整体整洁安静,程执雨很喜欢。他随手拿了一本诗集,靠在架子边慢慢读起来,时不时抬头,悄悄瞥一眼还在四处转悠的李檀。
衣角被轻轻拽了下。转头是李檀打手语:“在看什么?”
他把书封面给李檀看,旧得泛黄,有好多脏斑点布着。书名字几乎被剔除,但还是依稀能辨认。
《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程执雨很早以前就读过,但对诗句都没什么印象。之所以选这篇,是因为李檀的签名。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程执雨想知道,为什么要写这句话?你从前有喜欢过谁吗?他也会手语,读得懂你眼睛和手势吗?他多想问,却不合时宜,却不符合身份。
那首诗里写:
让我和你的沉默一起静默。
让我也同你的沉默交谈。
程执雨多想和李檀的沉默共同交谈。一直,一直。
他望向李檀,对面只是笑着打出手语。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程执雨一字一句地翻译出来。看见“喜欢”,心跳漏了一拍。
“你也喜欢这首诗?”李檀继续比划着,程执雨轻轻点点头。
这只是一句诗而已。
他在自顾自想什么呢?程执雨嘲笑自己。
书店很安静,只有偶尔聊天的气声。大家都压低声音,程执雨的音量也变得很沉。他们不喜欢过多交流,但李檀也拿了同一本书。程执雨忍不住去看,看李檀翻页的手,他读的速度极快,目光扫视,有时与作者心领神会,会冷不丁轻轻笑下。
看得久了,他会把目光从诗页里放下来,看窗户外头人流匆匆,红绿灯闪烁,云朵分散成两片。
程执雨的心思压根儿没放在书上,他只读了几首诗,配图却全是李檀的样子。
干嘛偏偏挑选一首情诗来读。
活了三十岁,程执雨第一次觉得自己蠢到家了。
但他还是掏钱买下来这本书,只是封皮旧了,内页却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不知道原主人是压根儿没读,还是买下就束之高阁。老板不怎么说话,报了价格就让他自己扫码。
见李檀也买了同一本书,老板才愿意从书页里抬起头,稍微瞥瞥这两个年轻人,露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也想买这本吗?”程执雨把书籍塞进皮包里,问道。
李檀点头,把书收起来。他戴的白色帆布包,洗得干净,上面没有装饰。
程执雨还在纠结晚上去哪儿吃饭,却被李檀拉出来,他没多问,就跟着李檀一直向前走。李檀自然而然抓上程执雨的手,快步走在他前面,脚步轻快,好像走过这条路许多次。他领他弯弯绕绕,沉默着走了快十分钟,最后折进一条偏僻小径,里头几家店铺陈列。
程执雨担心自己手心出汗,越是忧虑,手掌却愈发湿滑。李檀好像对此并不介意,把他抓得更紧。
于是程执雨回应。
不管手掌有多黏腻,他还是紧紧抓住对方,任凭李檀带着自己向前走去。因为信任,因为说不出口,就连他自己都尚不理解的爱意。
“吃这一家怎么样?”
程执雨惊讶李檀是怎么知道这样一家日料店的,跟书店差不多大小,人也不多。他们选了个两人座位,钻进最角落。
“我常来,”李檀打手势,“这儿厨师和服务员都是聋哑人。”
程执雨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日常居住的环境里还有这样的地方。他扫桌角的二维码点单,果然看见了一份零元的温馨提示:本店所有工作人员均为聋哑人。
怪不得。店面的招牌也很醒目,在中文字下面加了些手势,程执雨知道那是对应的手语。
这是一家非常,非常安静的店。后面有厨师翻炒菜肴的声音,服务员彼此笑着着手势,看见李檀坐进来,也一起兴奋地招呼他。
可尔必思凉得刚刚好,程执雨细嚼慢咽自己的拉面,李檀已经被叫过去,跟工作人员聊得热火朝天。程执雨抬头,想去看李檀跟那些人都在聊什么,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理解的速度压根儿比不上他们打手语的动作。
原来李檀平时跟自己讲话是0.5倍速啊。
程执雨叹口气,下决心自己回去要更加好好研究手语。
李檀终于回来,笑容洋溢,程执雨第一次见他那样热情。他跟朋友在一块儿时,像在发光般耀眼夺目,完全没有独自一人时的模样。
他点了一盘寿司,吃得很快。炸物金黄,油味还滋滋地响,李檀吃饭很香,但最后总要剩一小块儿。程执雨看向外头,太阳已经早早落下去,月亮躲在云层后,好在路灯照得亮堂,能够看清脚下路。
“我送你回去吧,”程执雨说,“反正我们家离得近。”
李檀一惊,打手语说谢谢。后面店员窃窃笑着,他回头瞪一眼,跟店里人几个打招呼,滞留着聊天。
程执雨没打搅他们,自己走到门外头吹凉风。月色清透,他戴上耳机,完完整整听一首熟悉的歌。
他素来有吃完饭消食的习惯,也被人说这是中年人才会染上的毛病,他反驳一句这叫健康养生,才意识到自己真沦落到三十岁大关。但程执雨还是喜欢散步,尤其是吃完晚饭后随便走走,漫无目的,看见野花就驻足,有星星就数个数。
李檀走出来,程执雨问:“你想散会儿步,顺便走回停车位吗?”
男孩欢喜着点头,他理了理眉眼前的卷发,把程执雨看得更清楚。他们肩并肩走,隔开一小段距离,程执雨走在路外边,把李檀护住。这儿本就偏僻,树木沙沙声都有些瘆人,也没汽车开进来。
月光落下来,洒在李檀的侧脸上。
程执雨偷偷转头看,目光差一点儿对视,又心虚地转头移开。
终于走到停车场,其实程执雨刻意放慢了脚步,但李檀也跟在程执雨身后,慢悠悠地走。他踏着小碎步,全然不是方才找饭店时,那副大步走的模样。
“坐我副驾驶吧,”程执雨打开车门,又补了一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