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三声从禁闭室离开时,墨刃困得几乎都是在说梦话了,可仍然没透半点陆烬和天罚使者之间的恩怨情仇,迟三声败兴而归,但还是找了个毯子,给墨刃盖上之后才离开。
回到镇魂司办公室的时候,陆烬竟然没走,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写着什么,微弱烛光在他年轻锋利的脸颊上勾勒闪烁,几缕黑发垂在额前,挡住平日嚣张的眉眼,此刻平添几分柔软和脆弱。
迟三声走了过去:“你怎么还在这儿?”
话一出口惊觉不大对劲,这话说的倒像是陆烬占了他地方似的,赶紧找补一句:“还不去休息吗?”
陆烬从禁闭室回来就觉得一股阴霾堆积在胸口,像是一块无形但分量很重的棉花塞在喉咙和鼻腔,几乎让他吸不进新鲜的氧气。
他搞不清什么原因。因为年纪比大部分手下都轻,为了完成工作和任务,他从来都是雷厉风行不留情面。心知背后议论的负面声音肯定也不少,他尽力让自己不去想,但今晚听到那些话,只觉得心里莫名发酸发胀。
迟三声已经走到桌旁,换掉了那根快燃尽的蜡烛,点起新的,使这一方空间变得亮了些。陆烬没有说话,只将头埋的更低,接着朝他举起左手——
迟三声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老老实实把东西放进他的手心里。
陆烬收了阴阳令,依旧沉默着。这倒是让迟三声有些意外,以他这两天对陆烬了解,偷他的东西,还给他下了药,横眉冷对都算是陆烬心情上佳,搞不好都得给他关起来。
但他现在这么平静,迟三声却有点摸不透了。
“写什么呢?”他随便找着话题闲聊,毕竟陆烬在这儿,他也没法直接进屋睡觉。
“……巡察报告。”
迟三声见他终于搭理自己,顿时蹬鼻子上脸,俯身凑过去看:“日报吗?你们也得写这东西啊?”
他边说边凑到陆烬面前,陆烬身体后仰,刻意拉开距离,却在迟三声靠过来的一瞬间还是闻到了他头发上的味道。
这味道……
陆烬拳头攥紧,下一秒,登时站起身。
迟三声被他突然炸毛吓了一跳,诶呦一声!
“你说话的时候一定要离别人这么近吗?”陆烬尾音有些不稳。
而迟三声更是有些尴尬,但他不明白两个大男人远点近点怎么了,至于反应这么大嘛。
“我身上很臭?”他嗅了嗅自己的衣服,自己找台阶,“不应该吧,墨刃借给我的是他的新衣服……”
陆烬沉默半晌,涨红着脸,硬邦邦憋出一句:“……不臭。”
一时间二人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一阵诡异的安静。迟三声盯着陆烬看了半天,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说:“你……不好意思?”
陆烬脸上一阵青白,拧着眉声音都大了几分:“你说什么啊!?”
他虽这么说,但迟三声看对方脸色满是尴尬的窘迫,倒也没有再逗他,反而说自己要睡了。
于是陆烬就在对方饶有趣味的眼神注视下红着脸迅速收起纸笔,临走还被迟三声提醒“别忘了明天还要一起去找阎王”,他也没接话,飞步离开了办公室。
·
迟三声觉得他好像背叛自己了。
他都死了,此刻为什么还会坐在阎王办公室里开会。他看着窗外的奈何桥,孟婆正一碗一碗给排着队要去投胎的人盛汤。
他叹了口气,权当给自己积阴德吧,争取下辈子当一个有钱没烦恼的富二代。
陆烬见面前的阎王和坐在自己旁边的迟三声望着窗外齐齐走神,无语至极,他停止汇报,用力咳了两声。
迟三声回过神,一转头陆烬正幽怨地盯着他,下巴往阎王方向抬了抬,那意思是“说啊大哥,我汇报完情况了,你倒是说你的解决办法啊。”
迟三声手心向下虚空按了按,示意他稳住,交给自己。
“诶阎哥别看了,开会呢!”
阎王闻声也立马转过头,如梦初醒似的,哦了一声接过话:“我明白了,陆镇司的意思是申请预算想重修地狱是吧,哎但你们是真不知道情况……”
“停,”迟三声不用听都知道他要说哪些官话套话,立刻抬手打断他,“不用说跟我们这些。”
阎王一愣,只听迟三声面色严肃道:
“阴间作为神界唯一掌管千万亡魂的司法单位,拥有投胎、轮回、刑罚等多个组织架构和行政工作内容,这种级别的单位你跟我说上面不给你批钱,我是不信的,难道他们真的不怕这些怨魂闹事掀翻整个地府,回到人间?”
阎王脸色微变,陆烬在一旁听愣了神。
迟三声上身前倾,目光如剑:“你猜猜,如果我要是他们这些常年在地狱受罚的怨魂,侥幸逃脱回到人间之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吗?”
“……做什么?”
迟三声低下声,但语气里是掩藏不住的狠戾:“我就去各个寺庙里,推倒他们的神像,掀翻他们的香炉,把功德箱里的钱和贡品全都散给那些在人间受苦受难的贫民百姓,再告诉他们,拜你们这些神仙还不如相信北京协和医院的医生。”
阎王瞳孔几欲震裂,而迟三声往椅背一靠,扫视着整间屋子,散漫道:“你这间办公室估计也坐不了几天了,我们陆镇司说,石压地狱那边抗不过七天,而镇魂使目前又只剩百余人,即便我们以命相搏,恐怕也保不住你这间河景房了。”
“……”阎王道心已碎,怎么也没想到迟三声会如此威胁自己,问题是这些威胁他的确无法反驳。
“真不是我不给陆镇司批钱,神界每个季度的经费,给所有人发了工资,剩下的还要去各处打点……我们这地府又没有创收,要是再向上面去申请预算,那我就真不用干了!”
迟三声不爱听这些,直侃道:“有多少给多少,否则七天后你想给也没人要了。”
阎王一点招都没有了,半个时辰后,带着这两位“地府活阎王”来到金库,望着面前高耸的现金和金条,咬着后槽牙忍痛道:“就这些了。”
迟三声扫了一眼,约莫有个千万左右,他转头跟一旁的陆烬对视,只见陆烬眼里似乎冒着三分不可思议和七分可以称之为崇拜的光。
他一点头,陆烬立马叫人进来,七八个魂使立刻就把钱和金条往外搬,没几分钟,阎王的金库就被他们搬空了。
阎王欲哭无泪,接着迟三声恶魔般要债的声音又响起:“诶,你们不是有天地银行吗?在哪儿?”
“在北边,但因为地府生活条件太差,鬼界堡那些居民很早之前就把银行砸了,把自己的钱都拿走了。”
如果今天对阎王来说是第二场噩梦,那抢天地银行就是第一场。
迟三声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阎王老眼一动,却突然来了劲:“他们手里的钱加起来比我们的预算多了百倍不止!”
迟三声斜了他一眼,鄙夷道:“你还惦记他们的钱?”
阎王连连摆手,他觉得自己现在怂的不像他自己,但他又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怕眼前这人,就跟血脉压制似的,来不及细想,赶紧解释:“我想说是不是也可以借他们的钱,毕竟地狱塌了,恶魂四处乱跑,他们也有危险啊!”
迟三声思忖两秒,笑道:“阎哥这你就不用管了,地狱重修这事交给我们陆镇司。”
说着他看了眼外面几个正往镇司大楼搬钱的魂使们,说:“既然你给了我们这么多钱,再加上我们陆镇使人本来就善良,高低也会派几个身手好的人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阎王抹了把汗,心里石头刚落地,随即意识到什么,手臂一僵,偷瞟了眼迟三声,果然见他笑眯眯一拍自己肩膀:“接下来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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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迟三声从抽屉里“借”了陆烬的纸笔,盘着腿正坐在他那张小床上,仔细算着账。
买建材、雇工人还要提供三餐和下午茶……细细算下来,阎王给的这些钱大约也就只能先修好目前已经塌了的冰狱,如果想彻底解决地府怨气的问题,还得要不少。
他在人间的时候,就负责给政府部门盖行政大楼,钱该花在什么地方,他很清楚。但当时基本不愁预算,按照项目进程一步步走就行了,可现在却要一个子儿要掰成两半花,还得花在刀刃上。
他咬着笔头倒进床里,地府实在穷的他头有点大。
这时办公室大门打开,是陆烬回来了。
“你怎么了?”陆烬一进来就看迟三声脑袋跌进枕头里,很烦躁的样子。
迟三声不习惯将焦虑传递给别人,看到陆烬过来,他直起身,盘着腿靠在墙上:“没什么,你把招聘要求给阎王汇报完了?”
陆烬点点头嗯了一声,把办公椅拽进屋里,坐到迟三声对面:“你让阎王帮我招魂使,会不会太倒反天罡了?怎么说他也是我领导。”
迟三声嗤笑:“他整天往办公室一坐,闲着也是闲着,你这阵子要修监狱,再让你亲自去招人你哪忙的过来。”
陆烬往椅背里一靠,望着屋顶。
其实到现在他还觉得像做梦一样。短短一天时间,他突然有了这么多钱,镇魂司缺人的问题也让迟三声推给阎王处理了,几乎眨眼间,他当前遇到的所有难题都被迟三声连消带打的解决了。
但还有一件事……
他瞄了眼迟三声,他正埋头在纸上写着什么,黑色的笔印划在脸上都不知道。
似乎感受到陆烬的目光,迟三声抬眼,却恍惚看到陆烬居然在盯着自己笑,但一眨眼,就又看到那冰山般的面瘫脸。
迟三声感觉自己算数算出幻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