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79
其实在确定了破案方向后，一切反而变得很简单。
正如叶霖所说，四城市是个小城市，能够供给犯罪者用于实施献祭的地点实在很少，因此锁定有这种条件的地点也就变得十分简单。
凌晨四点。
四城市靠北便是海域，附近有不少以打渔为生的村落，而在这其中有一个村子名叫沽水村。
在车上，许欢喜听叶霖向她讲述了这个村子名字的来历。
说是在很久之前，这片海域附近就只有一个村子，他们靠海吃海，虽然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能自给自足。
但是突然有一天，这片看似浩瀚无垠的大海却毫无预兆地干涸，褪尽海水的地面布满了犹如毛细血管般的裂痕，大片的土地仿佛是被剥去皮肤的尸体，满地的动物尸骸散发着浓浓的恶臭。
不过几天，原本的碧海蓝天就变成了人间炼狱。
而在这个村庄的尽头有一片森林，在这森林最深处有一棵巨大的榆树，据说存活了有上万年。在这棵榆树的前面是一个巨大的水坑，据说这个水坑是与这棵老树同时诞生，历经万年，无论世事如何变更，这个水坑都未曾干涸过，而这片森林也始终枝繁叶茂，葱葱茏茏。
正因此，村民们都坚信这棵树并不是一般的树木，而是有灵的树神。于是在大海干涸后，村民们便纷纷带着贡品去参拜老树，跪着哭求树神拯救他们。
这本来是村民们走投无路的做法，而令人惊讶的事却在第二天发生了。
当这些村民在第二天清晨再次去那棵老树前时，他们惊奇地发现自己昨天带来的贡品居然被一扫而空，只余下几十个空空如也的盘子。
接下来的几天里，村民们每天晚上都会再摆上贡品，而这些吃食在第二天清晨都无一例外地全部消失。村民们这样虔诚地参拜持续了大概有大半个月的时间，有一天，村民们无意间发现本来已经干裂的海底泥土居然开始变得湿润起来，而更令他们感到惊奇的则是，那棵榆树前的水坑里的水正在减少。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海在逐渐恢复，水坑里的水也在不断减少，直到有一天，村民围在海边欢呼大海的再次盈满之时，那棵榆树前的水坑也已经彻底干涸。
那时大家就能够确定，这片大海的水是用了水坑里的水，于是这个村子也得名为“沽水村”，意思是村民们用贡品向树神买水才得以活下来的村子。
“所以……这个村子真的有这么一棵老树？”
“老树是有的，森林也的确存在，只不过并没有那个传说中的水坑，当然那片大海也并没有干涸过。只不过，如果想要许处长你的那个猜想成立的话，整个四城市只有那片森林有可能。”
叶霖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说道。
“为什么只有那里有可能？”
“首先那片森林面积广，犯罪嫌疑人无论做什么都很好藏匿，另外……”
叶霖说着说着就不再说下去，许欢喜借着余光见他双眉紧蹙，心知必有自己还不知晓的隐情，正想开口询问，却听见对方先叹了口气。
“许处长还记得四城市局一楼大厅里那樽铜像吗？”
“你是说……那樽鳌龙铜像？”
叶霖点点头，继续道：“你那时问我，为什么村民为了感谢警方，却要送一樽鳌龙铜像到市局对吧？我那时……其实对你撒谎了。”
“撒谎？那他们到底为什么要送那樽铜像？”
“事实上，那并不是感谢，反而是……”
他垂下眼睫，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再度收紧，却发出了一声嗤笑。
“极为相反的东西。”
许欢喜闻言也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叶霖会在这时提到那樽铜像，更没想到会听到他这么说。
天还未亮，前路只有被车灯照映出来的那一块白，SUV缓慢地向前行驶着，就像是一只不断在吞食光明的怪物。
叶霖的目光深沉而幽深，仿佛寒冷的夜色也被尽数灌入他的眼神中，半晌，许欢喜听见他再度缓缓开口。
“前年那场海难，就发生在沽水村附近的海域。在当时，除了有警方和救援人员之外，沽水村还请了一批……从事封建迷信活动的人员。那天我也不是完全没说实话，沽水村的村民们靠海吃海，他们的确迷信，但是，那并不是轻度的，而是十分虔诚地信任神灵。在二十多年前严打邪教的时候，那个村子就是我们的重点对象。”
“我……还是不明白。”
“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那次海难，他们会请一些跳大神的人过来，我们其实根本不意外。那天夜里下着暴雨，漆黑的海面上风浪很强，但是这也没有阻拦他们这群村民围在海滩上群魔乱舞。”
“那么多人？搞这种封建迷信……警方没有处理吗？”
“许处长，我想问你，你有没有下过基层？”
叶霖的这个问题让许欢喜一时发怔，她沉默了几秒后，诚实地摇头。
“的确，我们有写得清清楚楚的法律条例，但是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沽水村的人口结构以老人为多，带头搞这些活动的也是老人家。我们这种人面对这些老人，这些以担忧孩子为由，来请法师作法的老人，似乎是有一种天然的理亏，这让我们没有办法采取强制措施。所以，只能以劝解为主。”
叶霖咬着牙，他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当年的景象，嘴角的肌肉随着他激动的情绪抽动。
“你大概这辈子也不会见到这样的场面。几十个人，穿着鲜艳刺眼的衣服，地上堆满了还带着血渍的生肉，而为了防止场面激化，警方也派来了十几辆警车闪着警灯，红蓝的灯光一闪一闪，映出那场暴雨，也映出了每个人脸上狂热的表情。还有现场的那股味道，那股浓重的海腥味混杂着鸡血狗血的味道，这甚至要比我在之后见过的任何一个凶案现场都要疯狂。我们警方那时不仅要组织救援，还要盯着这群……已经毫无理智可言的村民。那夜的雨直到第二天早上，海平线上升起太阳才平息，与此同时，我们也接到了有两名同僚殉职的消息……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那场海难，并没有造成村民们的死亡。”
叶霖紧绷着的肌肉在这时突然就像是断了弦一般突然放松下来，许欢喜看到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但是，这才是问题所在。”
“不是没有村民死亡吗？这怎么会是问题。”
许欢喜话音刚落，汽车已经停下，她遂转过脸看向车窗外，此时天色终于变得明亮了些，她眯着眼睛，借着车内的灯光，终于能隐约看到些许村落的轮廓。
而就在这时，叶霖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在海难平息后，我们曾去医院看望过受伤的村民。在那里，我们遇到了一个陪着家人来医院看护父亲的孩子。你也知道，小孩子嘛，人说童言无忌，他们说话从不设防。那时那个孩子对我说，警察叔叔，谢谢你们。我问他谢什么，是因为救援吗，那是我们该做的。而那个孩子却摇了摇头，然后，他说出了让我这一生都难忘的一句话。”
叶霖说着转过脸，看向许欢喜。
“他说，他爷爷告诉他，那天夜里他们这群村民一直都在祈祷，跳大神也好，祭祀也好，他们的目的就是，如果海难是神的愤怒，如果这场愤怒注定要死人的话，就让那群救援的人去死吧。”
叶霖的声音是那么平静，仿佛是在对许欢喜聊什么稀松平常的事，但是这一句句话落进许欢喜的耳朵里却像是碎玻璃一般刺耳。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叶霖，看着他面色平静却又坚定，这让她清楚的明白，叶霖并没有说谎。
“至于那樽铜像……并不是感激，也不是我说的，什么所谓把我们警方比喻成神明，而是一种炫耀和一种讽刺。他们大概真的认为那两名警察是替他们死去了，所以他们炫耀自己作法成功，炫耀神明战胜了科学，而他们也在讽刺，讽刺我们的无能，讽刺我们曾经把他们相信的那些东西归类于封建迷信。”
“既然是这样，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把它摆出来？！”
“我说过，四城市是个小地方，你的一句话，不出三个小时就会让四城市的每一户人都听到。你觉得村民们送那么大一樽铜像给市局，会无人知晓吗？如果市局不摆出来，不明真相的人，又会怎么想？”
叶霖回答得依旧不带有丝毫情绪，甚至他这个经历过当时事件的人，现在看起来要比震惊的许欢喜还要冷静。
尽管听起来很窝火，但是许欢喜很明白，叶霖说得是正确的。
“所以你说……这个村子是犯罪嫌疑人可以施展犯罪的唯一场所……”
“嗯。”
叶霖点了点头。
“这里有广袤的森林，还有一群……”
“极其憎恶警察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