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5
清晨时分,天边的苍白逐渐蔓延,直到终于驱散了最后的那点暗夜,终于有一只飞鸟鸣叫着飞出山林。
而伴随着黎明的到来,村落也终于渐渐苏醒,宁静的道路上逐渐有了村民洗漱泼水的声音,也逐渐有了孩童着急跑去上学又或是玩耍的声音。
而就在这时,在这座小村子角落的一间平房中,也有一个男人推开了自家大门。
这扇铁门像是有许久没有开过,门轴被
男人看起来大概有四十来岁,胡子拉碴,脸色晦暗,看起来像是许久没见过太阳,但他行走时却又十分稳健有力,并不像是因病才不得不久居于家的病秧子。
他站在平房门口转着脑袋左右看了看,这时从不远处传来小孩子们嬉笑的声音,现在这个时间,的确是小孩子们结伴上学的时间。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声音,本来像是一堵灰墙般暗沉的脸色乍然裂开,透出了些许光亮。他望了望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嘴角逐渐漫上由于大笑而上升的颧骨。
本市人民医院。
等候室中“手术中”的灯牌在经过接近五个小时的手术后终于熄灭,许欢喜“腾”地从椅子上起身,而还没等她走出休息室,她身边却有一个人更快,那个身影仿若离弦之箭冲出了休息室。
是刘弛。
望着他的背影,许欢喜有些忧虑地垂眸。
“怎么了。”
这时一个沉静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许欢喜摇了摇头,没说话,而殷滢却了然地笑了起来。
“你们这里不允许办公室恋情?”
许欢喜闻言抬头看向她,殷滢耸了耸肩膀,笑道:“看我干嘛,我在说蒋雪和刘弛。”
“你也看出来了?”许欢喜试探着问道。
“我能看出来有什么奇怪的,脑子里只有案子的许处长能看出来才是稀罕事。”
许欢喜没在意殷滢言语里的调笑,她有些沉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办公室恋情的隐患有很多,这件事我知道了倒是没什么,关键是别人。”
所谓的“别人”其实就是刘局。
一想起刘海学那张阴沉的脸,许欢喜就觉得自己一个脑袋有两个大。
“那你是怎么想的?”
“想什么?”许欢喜有些疑惑地看着殷滢。
“办公室恋情啊,你怎么想的?你也反对?”殷滢提问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玩笑,但是她的眼神里却也隐隐地掺杂了些许认真。
“这个……”
许欢喜低头沉吟,她还真的没想过这种问题,当她看出来蒋雪和刘弛之间的情愫时,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觉得这违反规定,而是担心他们两人败露。他们还是实习生,如果被其他人抓到办公室恋情,恐怕会影响他们今后的工作生涯。
“感情的事情,并不是反对与赞同的问题,喜欢上谁这本来就不可控。”许欢喜回答道。
“哦?”殷滢轻笑一声,“那许处长的意思是,如果感情到了一定程度,哪怕是你,也会接受办公室恋情咯?”
这问题把许欢喜问得一怔,她看看殷滢,而后又别过脸轻咳了一声。
“别把什么问题都往我身上套。”
接着她似乎是怕殷滢再继续问下去,于是连忙又说道:“走吧,刘弛那边一个人顾不过来。”
手术室外,刘弛已经跟着其他医护人员去了病房,而许欢喜则拦住了刚刚洗完手的主治医师。
“蒋雪……我是说刚才手术结束的那位患者,她怎么样?”
“枪伤本身就是一种比较严重的创伤,不过那位患者很幸运,子弹没有穿透她重要的血管,所以手术还算是顺利,剩下的就是等待伤口愈合,好好休养。”
“那……”
许欢喜迟疑了一下,她抿了抿嘴唇,似乎是在思考该如何措辞,大概几秒后,她才压低了声音问道:“那……这个枪伤,会给她留下什么后遗症吗?”
蒋雪的伤在左肩肩胛,而且许欢喜几乎能够确定那是一处贯穿伤,根据她本人的经验,受到这种枪伤没有后遗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区别只在于后遗症的严重程度,但是尽管她心里已经有了结论,她还是心存侥幸地想要向医生确认一个奇迹。
“嗯……她的枪伤已经伤到了骨头,没有后遗症几乎是不可能的。你唯一需要庆幸的就是这颗子弹很乖,直入直出,并没有在她的身体里滚动,造成更大的伤害。”
医生的话说得直白,而这也是许欢喜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事情,尽管还是有些失望,但起码蒋雪的命保住了,手臂保住了,至于那些后遗症……这甚至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许欢喜没再多说什么,她对医生点头道了声谢谢,目送着他匆匆离开。
等医生都已经走远了,许欢喜才转过脸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都站在自己身边的殷滢。
“累了吗,回去休息吧。”
“奇怪了,”殷滢有些惊讶地看着许欢喜,“我以为按照你的性格,你现在应该会马不停蹄地去看蒋雪,怎么还有时间关心我?”
许欢喜闻言自嘲一笑,她垂眸看着医院走廊里米白的地砖,声音里透着浓浓倦意。
“我有点……不太好意思去看她。”
“周阔海当时会突然发狂,这是谁也没有预想到的事情,至于枪支走火,那更是不可控。你如果想把所有问题都扛在自己身上,那我看你得再多生出几个肩膀才够用。”
殷滢说罢突然走到了许欢喜的身后,许欢喜有些好奇地想要回头,却被她按住。
“你……”
还没等许欢喜把那句“你在干什么”说完,她就突然感觉到自己因酸痛而低垂的两片肩胛被人轻轻舒展,殷滢握着她的肩膀,用不算强硬,但也难以挣脱的力道,强迫许欢喜抬头挺胸。
“我还是喜欢这样的许处长,而且你迟早也要去看病人,垂头丧气地探病也不好吧?”
附在她耳边说罢,殷滢轻笑了一声,而后又走到许欢喜身前。
“我先去看看她,你自己调整好了就过来。”
说罢,殷滢转身笑着离开。
其实有时候许欢喜也会问自己,殷滢到底算什么呢,她就像是一块浮萍,无根无系,毫无预兆地漂到自己身边,曾经的她对殷滢很忌惮,忌惮她的神秘,忌惮她的能力,所以也曾经想过要让她离开,可是扪心自问,许欢喜却不能不承认,自己每一次所谓的“推开”都并不坚决,而到了后来,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她不再想要推开她,甚至默认,而且习惯了她的陪伴。
可是现在,许欢喜望着殷滢逐渐走远的背影,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愫却在她心中升腾而起。
如果殷滢真的是一块浮萍,那她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会像是她来时那样无声无息地离开?
想到这种可能性,许欢喜向来平淡无澜的心中激荡起了无声的巨浪,她深呼吸,口腔中还弥漫着苦味,那时几个小时前枪击发生时现场硝烟的味道,尽管几个小时过去了,可她的心却依旧还被困在那处寒凉的天台。
温乐家最后的那句低语仿若一句诅咒,不停地在她大脑中回响。
各种各样的情绪就像是一张毫无规律却又精密复杂的网,将许欢喜的理智困于其中,令她在此时依旧无法冷静思考。
“该走了。”
她对自己低声说道,随即迈开沉重的步伐。
“嗡——”
没走几步,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看到来电显示后,她蹙了蹙眉,又转过身,朝着住院楼的反方向走去。
住院楼的后门是吸烟区,许欢喜快步走着,她抬手扇了扇脸前还带着烟味的空气,皱着眉绕到吸烟区外的一处长椅前坐下,然后才接通了电话。
“刘局。”
“许欢喜,你现在是越来越大胆了。”
尽管听出了刘海学声音里的怒意,但起码他并没有像是自己想象得那样大发雷霆,这对于许欢喜来说已经算是烧高香。
“事情的经过,我会在报告中写清楚,如果需要惩戒,我也……”
“当然需要惩戒!实习生在你手底下受了枪伤,你该庆幸她保住了命,否则我看你这身警服也是穿腻了!”
刘海学怒声训斥道,许欢喜低垂着眉眼,并没有为自己争辩。但是令她有些奇怪的是,即使到现在,刘海学居然也没有像是之前那样暴怒,这和她印象中的刘海学有些不同。
直到现在他还能收敛着自己的脾气,难道说刘海学此次来电的目的并不是单纯地为了训斥她?
果然,接着她就听到刘海学轻咳了几声,转了个低沉的语调说道:“你现在回局里一趟,有桩案子有些蹊跷,可能会需要特调处来协助。”
一案未了一案又起,许欢喜回头望了望自己身后矗立的住院楼,又压低了几分音量说道:“现在……就要去吗?”
“你现在过来吧。”刘海学说罢顿了顿,“是外省来的专案组,你懂我意思了?”
这案子跨省,还已经派了专案组,想来事关重大,许欢喜抿紧了嘴唇,迟疑了一会儿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这就回去。”
说罢,她切断了与刘海学的通话,又转而拨通了张贺的号码。
“我现在有事要回局里,你在医院里和殷滢好好盯着蒋雪还有刘弛,蒋雪一旦醒了就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