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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工惊异地发觉,阮太太的精神相比近几日似乎好了很多。讲话中气十足,脊背挺得很直。刚来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再看,她的举止仪态的确是从小生养在豪门人家的,懂得用听似温柔的语气下达不容反驳的指令。
太太也似乎再没出现幻觉了,一日三餐、夜晚睡觉都十分安静,睡了整整一夜都没起身,似乎心境平稳。
第二天朝早,护工前去服侍她起床,才发现她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竟连妆发都是自己整理好的,笑得十分和善,“帮我叫集团的秘书过来,我有事要交代。”
等到秘书Dave赶到,也见识到阮太太并不似传言中那样疯癫了,反而精神烁烁,还是一如既往那样眉精眼厉。
“你帮我拟定一份公开声明,说我会辞去集团主席职位,并同时卸任其他所有职务......”
“太太?”Dave惊讶不已,忙打断她,“你怎会突然之间有这样的决定啊?集团没你怎么运作?”
Lily眼露笑意,似乎是感激他赞美的说话,“你跟我多年,向来十分忠心。但时不我待,集团也早就不在我的控制中了,没有我集团只会运营得更好。”
“太太!你不如还是约齐一班大股东再商量一下?这么大的变动......”
Lily手势止住他,“不必了。你是聪明仔,肯定一早认识到了事实,那些股东们早就嫌我霸住位置不放,听说我肯退下来恐怕要立即开香槟庆祝。我的确是老了,很多事想做也做不到了,精力有限也顾不得太多了。”
“你继续记录,我还未讲完。声明中还要写,我也不再持有宋氏集团的股份,我们集团同宋氏从此再无关联。我名下的基金会已申请更名,将来会有其他专业人士接手,届时会再同大众交代。”
Dave听得心慌,见太太面色沉静,但一连说了几项决定,都似乎是在交代身后事一般。
“太太......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不如我叫医生过来看你?”
“Dave!集中精神!记清我需要你去做的事,务必妥妥当当。”
Lily接着将一个带锁的匣子递了过去,“这里面有部分属于我的私人信件,你帮我找信得过的记者公开。记住,你不能将信件直接交给记者,而是将信件中我标记的片段整合起来交出去。”
“那我该怎么引导记者的切入点?”
“写信人是近来新闻热点人物,你无须引导,只要将信息交出去,对方一定知道该怎么煲新闻。一定要做得干手净脚,不要让人知道信是我主动公开的,且新闻出得越快越好!”
“明白了。”
接着Lily又将一张照片发到Dave手机上,“你尽快帮我找地方买图片上这罐茶叶,算不得名贵,但快停产了,能买到的地方少。”
听完这句,Dave稍微心安,他熟知Lily饮茶的习惯,图片上这种绝不是她的喜好,想必是用来送人。
谁知Lily接着说,“这些年要你帮我做事,实在是辛苦你了。我知我的脾性不易应付,有时可能也令你受过不少委屈。我会往你账户上转一笔钱,以我私人名义,当报答你的效劳。”
“最后需要拜托你的是,那些信件你帮我收好,将来待我百年归老,葬礼的时候你安排将这些信件同我的遗体一同下葬。”
“太太!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是不是有事想不通啊?”
但Lily已不愿再花费时间同他解释了,示意护工送他出去,“刚才说的那些,就有劳了!”
戴维几乎一步一回头,见Lily已将轮椅转向窗口背对着他,似乎在欣赏花园内明净的景色,大宅内静得可怕。
护工谨慎,将他一路送到大宅外,紧盯着他乘车离开。返回的时候见到太太的脸和坐着的身影映照在窗上,定定地发着怔,似一尊石像。
对于那些爱研究豪门八卦的网民来讲,第二天是个热闹的日子,相互臭数、彼此针对的新闻层出不穷,你争我夺地攀上热点第一位。
已从司法界跌落神台的翁大状一连公开了数份文件,揭露他曾经的的当事人宋思言所犯过的恶行远不止之前传言中那些。他根本是恶魔转世,从小已经烂到入骨,若上天有眼,他已经算得上是死得太迟、太舒服了。
果不其然网民们开始转向,赞翁大状才是社会英雄,情愿牺牲自己的事业同名誉也不想为这样的恶人辩护。他同警方合作揭发宋思言不是为已求利,而是想为民除害。甚至很多人猜测,之前有人将他向警方录的口供片段释放出来,一定是宋家或是宋思言的外婆阮老太指使的。
很快又有新帖为阮老太、阮氏起底,说她与先夫之间是两大家族联姻,毫无感情,有的只是方方面面的利益捆绑与计算。她先夫生前在外结交的女人无数,婚后也从未安定过。阮氏也被记者发现深夜到酒吧买醉,意识混乱时当众臭骂老公刻薄无能。
那些曾经被她花钱掩下的旧相,也有不少都被发布了出来,原来她也并非时时刻刻都是名门淑女的打扮,去酒吧夜蒲的时候也一样将妆容化得冶艳,对陌生男人送来的酒来者不拒。
一些网民已开始总结,宋思言从外公外婆那辈开始就是一脉相成,血毒成瘤。
又突然出来一个自称是在海外生活了多年的年轻男人,对着镜头眼睛发红,说最近才得知原来自己的生父是如此恶劣的一个人。多年前他作为刚好经过的的士司机,见证了一场车祸的发生,本想去警署报案,却改变主意收受了对方的利益,帮忙将真相掩藏至今。
“我父亲几个月前已经病逝,他名叫王德辉。当年真正造成车祸的人是还未成年的宋思言,车祸中不幸死亡的是他同父异母的细妹商葶。”
他哽咽着,“我知道事情已经隔了很多年,道歉的说话也已经迟了很多年,但我还是想同商葶与她的家人道歉,对不起......还有向当年被诬蔑的驾驶对方车辆的一家,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
网民们虽言语犀利,却攻击精准,纷纷留言鼓励,“说出事实需要勇气!该道歉的不是你,而是已经无法开口的宋思言!”
但另外一边,又有许多有关翁大状的秘史也好似刚好约在了前后脚的时间被揭露。首当其冲的是翁大状曾经的手写信,更准确来讲,是情信,收件人是阮老太。他习惯称呼她‘Lily’。
从信中的内容来看,阮老太之前对记者说的没错,翁大状对已经结婚的她十分痴迷,总想与她亲近,目的是为了真正踏足上流社会。即使是后来他身为大状已打出些名堂,对她的迷恋仍未减少,且试图不停说服她离开丈夫,说自己才是她的良配。
年月可鉴的不是他的真心,而是一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恒心。即使是后来名利双收的翁大状,都始终对当年看中的女人未选择自己的事耿耿于怀,从来不放弃对她的争取。因为除了名利,他还有更大的野心,想彻底洗刷自己的出身。
但实际上,男人无论出身如何都想自己做上位者,女人无论出身都被他们视作踏脚石。
桩桩新闻网民们品得不亦乐乎,翁大状却十分平静,太过安分、不知反抗就不是当年他看得上眼的女人。Lily与他对打舆论战,他料到的。情信上那些讨人欢喜的说话,还不及他在庭上辩论的语言一半精巧,如今流露出街的确是会惹来笑话,但他不介意。
更何况,这一仗已经见输赢了,谁的手段更高章从网民们一边倒的评论中就能看得出。感情虚伪同犯事犯法那一样更值得被声讨,社会知道区分。
正当他以为应该开杯酒为自己庆祝的时候,突然警方发布了一条新闻,说是有关早前在澳门码头上发生的爆炸案有新的调查进展。原来当时有只货柜内装的不止新式军火,还藏有能令人产生幻象的毒品。
“一旦服食该类毒品,人会产生的典型幻觉包含有,浑身滚烫如受火烤,甚至误认为自己真的着了火,会迫不及待奔向水源。”
翁大状盯着屏幕,后背发汗,感觉自己的头皮从中裂开了一道,一时间万千念头交集在脑内,纷纷上蹿下跳,却始终给不出行动的指令。
他从前应对过很多以为自己大限将至的客户,都紧握着他的手求他能救救自己。那些时刻都令他有一种自己仿佛是掌握着生死簿的神仙的错觉,还能轻易地改变人的命运。
却原来大限将至是这样的感觉,好似天地间刚辟出一座新的空间,他看着自己走了进去,被光笼罩,如进囚笼。
他知道警方的消息并不准确,也确信那货柜中并没有任何迷幻剂。但有些事一旦浮出水面就再没有掩盖的机会,它现出来的到底是不是全象,又是不是事实之全部,并不重要。
“喂?”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翁大状机械地接起,连来电人是谁都没注意。
“我准备了你最钟意的茶。不如我们约个时间见个面?”Lily轻声轻语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