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多年情分只是出于最深的利用。

人与人之间的联结,也可能是恨。

宋思禮听完宋思敏的讲述,感觉与商商之间只剩铜墙壁垒。

商商与宋家之间的前尘旧事,上面铺着的都是带血的砂石,即使两人中间只剩一臂距离,宋思禮也没可能跨越过去。

明知商商对自己的态度从未起过涟漪,他却深深为未能展开的缠绵故事惋惜。

“你尽可以去找找当年的报导,看看当时的舆论走向是怎样?商葶在车祸中丧命,记者传媒笔下的新闻却完全不心痛她,反而一边倒地责备她。二十几年前虽说也倡导舆论自由,但传媒从来都是现实社会的缩影,一样受资本控制。普通市民能得知的真实信息有限,报纸电视喂他们什么,他们就吸收什么。”

“当时有几家报纸带头影射,是商葶在车上闹脾气,不单只不肯系安全带,还试图去扭方向盘,才导致司机驶入对方车道撞车。而当时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更加吸睛的故事版本随时等着报导出去的,光是标题都惹人非议,‘平民细佬女贪慕虚荣偷上豪车引致交通事故’。”

见宋思禮的神情凝固,宋思敏笑了,“你没听错!当时早就预备好了一场腥风血雨等着商葶同她妈妈来承受。你试想一下,富豪人家办生日派对,本来就没有邀请她过去,是她自己摸过去的。不论当时大哥到底同她讲过些什么,都是她自愿搭乘那架车的。随便一个细节拎出来都够那些收了钱的无良传媒渲染一番。”

“你觉得商飞燕作为妈妈,能接受得了自己的女儿被人这样污蔑吗?即使有再大的冤情,她当下最大的盼望都是想商葶入土为安。”

“所以阿爸同当年的宋太,就是拿捏准她这一点,换得她对真相守口如瓶。”宋思禮几乎想笑,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唤了那男人‘阿爸’十几年,却从未有一日真正了解他的阴暗。

“据我所知,起初商飞燕是帮商葶购置了龕位的。但当年报纸将商葶的资料曝了光,龕位就经常遭人破坏。我不知背后破坏的到底是谁,是不明就里却义愤填膺的市民?还是同样收了钱办事的有心人?总之,后来长生殿的管事不堪其扰,情愿赔钱都要商飞燕为商葶迁位。阿爸自然就有了他想要的机会。”

“当年有个相士专门帮阿爸同集团算风水的,就是他同商飞燕讲,商葶的命格不好,那龕位本来就同她相冲,如果想令她得到安息,最好就是重新选一个有利于她转世投胎的墓地,还指明是要好山好水侍奉,且景地辽阔。呵!商飞燕难道不知是借口吗?但以她一个普通女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至从迁了墓地之后,就再没有任何报纸杂志继续报导商葶的车祸。后来听说商飞燕也搬了家,另组了家庭。每年商葶忌日,也即是我生日那天,她都会事先打个电话给阿爸,然后到墓地去探望。”

“也就是从那之后,我的生日就变作阿爸最忌讳的时日,他是从来不会为我庆祝的。我不知他心中到底是否真的对商葶歉疚,但除了在我生日那天格外黑脸之外,我见不到他对商葶有任何其他形式的挂念。他甚至从来不肯亲自去拜祭,我阿妈过世之前倒是会去,你阿妈入门之后就是她代替阿爸去。”

“所以这些年来,每年生日我都会再受一次教训,叫我对阿爸不该抱任何期望。一个连自己女儿的死都可以拿来利用的人,分给另一个女儿的爱又能有多少!在他心中人与人之间就只有利用价值的区分。当初我以为他是过了野心最大的年纪,不再在乎金钱,在乎美貌贤淑,所以娶了你阿妈。如今再看,他只不过是沉溺于扮演救世主的角色,将你同你阿妈箍在身边一世。”

宋思敏将刚才交给宋思禮的那沓文件拿起,“我还是看了这些才知道,原来当年你还有个花名是‘平民小彗星’啊!说你之前在平民学校读书的时候代表学校参加竞赛得过很多大奖?怪之不得当年你被绑的事会如此受关注啦!”

“别开口闭口就是什么平民,优越感无需这样体现。都是教书育人的学校,无非一些学校提供的资源更优胜些,但也不至于好似你口中那样可以贵贱来区分。我幼年读的那几间学校不论校长还是老师都十分尽责,能培养出在校际比赛中拔先的学生一点都不出奇。”

宋思敏笑,“随便啦!我想讲的重点是,阿爸娶得一位样貌标致、个性纯良的继室,又白得一个天资过人的便宜仔,这场买卖果然没得输啊!”

却只见宋思禮将资料推至桌边,倾身向宋思敏靠近,无形中施她以压力,眉目之中露出奇异的神采。过去多年中也就是这副神采令宋家两姐弟发觉他难被驯服。

“我相信你刚才说的句句属实,但我还不习惯与你好似今天这样坐下来谈心。之前你主动将股份转到我名下,现在又将这些资料交给我,你别告诉我,只是出于姐弟情谊。不妨直言,这次你又想我拿什么出来交换?”

“我要自由。是绝对脱离宋家的自由。”宋思敏的语气同目光决绝。“这不仅需要很多钱,我还需要能与大哥抗衡的力量,单靠我自己肯定不可以,目前我唯一可选的拍档就是你。”

似乎是怕宋思禮怀疑,她不禁抓住他的手背,盯牢他一双眼说,“我希望不久后的将来,每一年我都能堂堂正正地庆祝自己的生日,而无须为宋家的任何一件错事负责。”

宋思敏步出餐厅之后,宋思禮独自坐着,周遭一切在他耳廓里似乎隐去了声音。他仍在冲击之中,无法消化事实,那个救他于危难、给予他妈妈下半辈子安乐生活的男人一开始竟也是设局摆布他妈妈的人。

他突然变得愤怒非常,多年里他见证妈妈疲于应对生活中的苦难,情愿好似鹌鹑一样躲藏在阴影底下,若被她知道多年情分只是出于最深的利用,不知会否崩溃呢?

怀安打来的电话将他唤醒。

“喂。”

“宋棺......”啊不是!礼少!哎你现在不卖棺材了我都不知怎么称呼你好!”

“照旧啦!反正都是一句!”

“哇!你的声音听来无精打采喔!在做什么啊?你近来怎样?”

“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啦!”

怀安自然听得出,电话那头无意聊天,但想要找人倾谈的其实是他自己。于是他又继续,“你最近见过商老板没?她恢复得好吗?听说没?她关了铺,同徐叙不知去向!”

“是吗?”宋思禮的语气这才有了情绪,讶异加上少许失落。“我不知道,她没同我提过。”

“唉!都不知她是否伤得太重,不想再做了,甚至打算离开香港返澳门。你近期没怎么来过和鸣街,你不知道啊,其实很多同行都不舍得商老板的。虽然严格来讲她不算是同行,又经常惹出麻烦,但毕竟她所做的事能令那些过世的人真正安息,其他铺老板嘴上不承认,实则心底是认同的......”

怀安的声音听来缥缈又遥远,渐渐失去了宋棺的注意力。眼下只得两位女人的身影在宋棺脑海中交替出现,妈妈,同商商,直至他确认,原来世上他最在意的人也只是这两位。

却偏偏她们都被宋家伤得最深。

怀安知道宋棺没在听他讲话,但他执意讲下去。他此刻必须要借其他事错开自己的心神不宁。

“我同你提过没?早些时候Charlie约我去攀石。他说有场慈善比赛在香港举办,叫我一齐去参加喔!”

“希望是我的错觉啦!我总觉得他是想借机害我。我之前已经听他建议,将保险金受益人改为基金会了。你说他会不会趁攀石的时候送我一程,好令保险兑现呢?”

“我当然同徐叙讲过啦!你知道的,他平时只有一副态度,什么都云淡风轻、很酷的态度。他叫我约定Charlie这个礼拜六去训练,说他到时会提前过去查看场地。”

“哎!有他在我当然心定一些啦!但我又怕......徐叙最近因为商老板的事一定很奔波,到时都不知他还在不在状态。”

“我其实也担心商老板,之前去医院探望看她浑身是伤,谁知没几日她就已经出院了。以她的身体到底是否应付得来啊?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虽说和鸣街同合欢巷的商铺加起来都上百间,但不知怎么,先是你关铺不做,接着商老板的店也关了,突然之间我觉得两条街的人气都冷淡了许多,有时竟觉得街道上空寥寥的......”

“怀安!”宋棺终于将神志集中到电话上,唤他说。

“嗯?”

“你不会有事的。”

听得怀安怔住。

“商商同徐叙既然接了你这单,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履行承诺的。到时有徐叙照应你,你定会平安无事。”

“至于商商......她有应对万难的能力,也会照料好自己的。”

怀安静了几秒,却问宋棺,“兄弟!你今日情绪很差吗?有事令你烦恼?”

“你现在在哪?需要我过来陪你饮酒聊天吗?”

宋棺隔空笑了笑,稍微舒解了神色,“我只是突然担忧,如果我不能护卫所爱之人,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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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棺定喜
连载中岁岁新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