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所有事物所有人在你心中都是台阶,帮你一步一步往上爬。”

“这二十年内我同那一家人打交道,对他们做事的手法再为熟悉不过。慧慧,或许这一刻你不会相信我的说话,但我还是要讲,坏的人都是分等级的,他们心中的恶也是。”

“我知你因为失去父母的痛,由小到大都刻意锻炼自己自我保护的能力。你机敏、思维缜密,凡事宁愿靠自己,这些年你经营铺头同形形色色的客户打交道,眉精眼厉,能观人于微。而商小姐的职业可谓专同恶人打交道,惩恶除奸,救急扶弱。你们都是坚毅且执着的女人,都放不下当年车祸的冤屈。”

“但是慧慧啊,同那些恶人相比,你们两个都太善了。对于那些人来讲,你们心中任何一丝善念最后都可能变作你们的软肋,令他们多一个伤害你们的机会。这世道从来都是恶人自有恶人磨,要惩治他们当然有办法,但就要将自己变成恶人一样,你们真的甘愿吗?”

“你或许认为我是故意这样讲,我的确有私心,我想安安乐乐同我爱的人一起生活,不想你身处险地。但我现在所剩的时日已经不多,我再没有任何帮自己打算的必要,如今我最想保护的人就是你。”

只可惜谢诗慧对他频频示爱的言论并不感动,直截了当地发问,“你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身份?当年到底是你主动联络对方,以改口为要挟索取回报?还是如你所讲,是对方先找到你的?”

“无论如何,这些年你从对方身上得到的绝不只是你儿子的一只人工耳蜗。”她冷笑着说。

“你查过我公司承接的项目。”王德辉苦笑着,他也同样笃定。“其实不得不讲,我们作为两夫妻,对彼此的了解又确实很深。”

“既然你执意想知,好!我都讲给你知!”

“当年车祸的时候,我在现场见到那个驾车的细佬,一开始我真是没认得出。但后来我到医院,等我儿子的病况稳定下来之后,我再回忆,就记起我曾经载过那个细佬的。”

“作为的士司机,累积下来见到的客人无数,但对于一些出手特别阔绰,或是个性特别难缠的客人就会特别有印象。我还记得是在一个雨天,我接到电台急召,临时叫车从半山接一位客人去机场。那晚天气台报告,说迟些有可能改挂八号风球,肯出车的司机不多。至于我,当然是赶着接了那一单喽!”

“之后我到一处豪宅门口接到客人,原来是一位几岁大的细佬仔,一个人背着背包拖了只皮箱等车。他爬上车之后就塞给我几张现金,一千一张的,说赶着去机场,叫我全速送他过去。我从后视镜里看他,皮肤白白净净,从背包里掏出来的朱古力是我之前在八卦杂志上见过的贵价货,几百元一粒。我确认他是富豪家被骄纵惯的少爷仔,怀疑他想去机场是因为打算离家出走。”

“于是送他到机场之后,我又赶紧打电话去电台,叫主持帮忙呼吁听众,如果有哪家少爷仔离家出走还未找到人,不妨赶去机场看看。”

“之后就真的被你结识到那细佬仔的家长。”谢诗慧猜测。

“不止,那细佬仔的父母派管家联络我,送了份大礼给我,帮我的儿子确认了幼稚园的学位。那间幼稚园其实我前妻好钟意,但也是出了名挑学生的出身,凭我当年的本事哪里进得去啊。”

“你前妻知道学位是怎么来的吗?”

“我没同她解释得这么仔细,加上当时那管家交待过,学位的事最好别同任何人透露,以免遭人非议。我只是同前妻讲,是我帮过一位客人,那客人又碰巧认识幼稚园的校长。”

“就是这件事令你尝到甜头,知道富豪人家的人脉了得,所以当你记起驾车的人就是当年那个少爷仔,你就食过返寻味,叫他用更多甜头来塞住你的口。”

王德辉重新看向谢诗慧,“其实是对方主动联络我的,同样是派管家出面。我确实不知他是怎么打听到当时从现场电话亭报警的人是我,但或许在他的能力范畴之内这本来就是很容易的事。管家向我提议,只要我对实情闭口不谈,他们会支付我儿子装置人工耳蜗的费用不说,还会请最好的医生医治我儿子,医疗费他们全包。除此之外,还承诺送一个的士车牌给我。”

“如果幼稚园学位是出自感激,那这一次就是你们之间真正意义上的交易。”

王德辉点了点头,“不过,我没应承。”

谢诗慧有些意外。她还不知道,原来面前的人比她想象中更大贪。

“在当时我已经见识过对方怎么运筹帷幄,能将车祸的真相轻易埋葬。我必须要为自己争取更大的筹码,这样将来被埋葬的人才不至于是我自己。”

“我承认是我自私,我为了当时一家大小的未来选择将真相撇在一边。我当时想,被撞死的那个细佬女是很无辜,但灾难不发生都发生了,就算我肯站出来,都不可能令她复生。这世上谁不为自己打算?我是一家之主,面临着人生之中可能唯一一次能扭转命运的机会,怎可能放过?”

“于是我下定决心,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尽!我告诉那管家,叫我封口可以,要为我一家改变出身,我不想再过因为身份而被其他人轻视的生活。我不要的士牌,我情愿将它折现,当我入股对方公司。”

“那管家好似听了天大的笑话,他脸上的鄙视我这一世都会记得!我那时只知道我踮起脚来都碰不到天空,却不知天空其实比我认知中还要高得多。他说入股不可能,但会同他家老爷商量一下其他方式。一通电话之后他告诉我,可以将一间小规模经营的公司转到我名下,今后就由我打理。”

“即是你后来一路经营壮大的公司。”谢诗慧这才明白。他虽不是天生富贵,却的确有魄力、同蓬勃的野心。

“从结果上来讲,我的选择没错。这些年来我勤学苦干,埋头经营,将整副心血扑在公司上,终于越做越大。”

言及此处王德辉无奈地笑了笑,“如果没有当初那个决定,没有我这些年来的努力,我这一世根本没可能自自然然遇上你。你被收养之后,身份生活同当年驾的士的我简直天差地别。上天的安排真是巧妙。”

谢诗慧忽然站起,双手抚上王德辉轮椅的扶手,轻轻令他面向自己。动作之温婉,神态之妩媚,叫人很难不对她神往。

她望了一眼远处,没人正留意着这边。再俯下身来,贴在他耳边,吹气一般地一字一字,“你讲的故事好动听,却漏了最实质的一点,即是过去同现在你其实从未变过,什么都可以拿来利用。你儿子的幼稚园学位、人工耳蜗、被撞死的细佬女、被人冤枉的我父母,所有事物所有人在你心中都是台阶,帮你一步一步往上爬。”

王德辉的表情渐渐凝固在脸上。

“你前妻并不信佛,也并不是因为怕作孽才带着儿子去国外,他们是被你送出国的。你已经预备好做上等人了,但是他们还没有,你赶着改头换面,嫌他们只会拖累你,所以你将他们送上飞机,再单方面申请离婚。你儿子恨你、算计你的钱,再贪婪也都不及你,他随阿妈生活了多年,还未见识到你这个阿爸心肠有多歹毒。”

谢诗慧脸上笑着,眼神却已经冰冻。“你一早知道飞机上死的那个不是你的亲生仔。但是我想问你,当你发现亲生仔还活着,你到底是庆幸啊?还是失望?”

“慧慧!”王德辉急切地想去抱她,却被按住了手。他已经十分虚弱,敌不过爱人的气力,只得乖乖坐着不动。

“你说得对,如果你当年做的选择不一样,以你当时的人生轨迹根本不可能结识被收养的我。但是如果我有的选,我情愿这一世、下一世,都从未认识过你。”

当她一放开手,王德辉只觉自己好似被折断的树枝,颓然地向下,再也直不起后背。

宋思礼赴约到一间餐厅与宋思敏见面,抵达时发现,她还邀请了另一位客人。

她介绍说,“这位是罗以山,杂志社的总编。”

罗以山起身想与他握手,“小宋生,你好!”

一听杂志社名字,宋思礼已经面露厌恶,径直坐下,留罗以山独自尴尬。

宋思敏又说,“其实今日叫你来,是关于当年你绑架案的真相想讲给你知道。而请总编过来,是他可以作证,我接下来要讲的一切都是真话。”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我阿爸怎会看得上你阿妈?”赶在宋思礼气愤之前她继续说,“不是你阿妈不够好,是我阿爸的野心足够大。你别告诉我,对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结合你从未质疑过?”

宋思礼不语。

“但我就很肯定你阿妈是为何肯嫁进宋家。因为那笔赎金。我阿爸等同救了你一命,你阿妈预备好用余生来偿还。平时她对我和我大哥百般忍让,而你,虽然心痛阿妈、心中不忿,也只有听她话,忍气吞声。”

“讲重点。”

宋思敏哼着笑他果然心急。

“当年提议由你阿妈作陪、再帮她筹赎金不是那内地富商的主意。背后安排的人是阿爸。”

宋思礼的五官僵住。

宋思敏又不禁笑了。“我们三个人的阿爸,永远超出我们预料。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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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棺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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