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听不见声音,还以为苏芙枝是和婆婆正在进行友好交流。
等双方都优雅地放下酒杯的时候,他笑呵呵地站起来用手语比划了一个百年好合的意思,红英暗自偷笑。
徐家三人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苏芙枝面色不改,“李叔的意思是,让大家吃好喝好。”
经过方才一番讨价还价,这桩事情已经从单方面的苏芙枝收留徐家人变成了,徐家人与苏芙枝各取所需,姜良玉心里总算舒服了一些,将自己从寄人篱下的心态中释放出来。
一顿饭在无声无息中结束了。
李叔要赶回庄子上过夜,不便久留,苏芙枝将新得的酒挑出几坛放在李叔的驴车上,站在铺子门口送他。
红英还想着今夜要去吃宵夜,马不停蹄地去给徐晏清等人收拾屋子,她那间屋子让给姜良玉和徐妃丽住,自己和苏芙枝睡一间屋,麻烦的是徐晏清,他这么大个人总不好再跟母亲妹妹挤在一间屋子了吧。
旁边倒是还有一间偏房,就是许久没有人住过,灰尘大得很,徐晏清得知红英正在为他忙碌,说什么也要跟着帮忙,红英自然不推辞,两人一块走到房里,抬头一瞧——嗬!好大的月亮!
这房顶竟是破了个大洞!
“姑娘做事好没首尾,你瞧这里能赏月呢!”
“我怎么知道将来这里还要住人?”苏芙枝正好从外边走来,她今早上去补堂屋的房顶时就看到了,之前也早就看见了,但是这里时常住着的就她和红英两人,这处屋子没人住,她也就一直没有补上了。
而且这么一瞧,那房梁也像是有些裂痕的。
“住不了人,得重修。”苏芙枝道。
红英点头:“是,我瞧着那里裂了缝,万一塌了就不好了——”她说着看看徐晏清,“那怎么办?屋子睡不下了。”
苏芙枝一时也犯了难,抱着手臂想法子。
徐晏清连忙道:“不必劳驾两位姑娘为我烦心,这里就很好了。”
“嗯?”
徐晏清对着她们俩说话就笑,那笑容实在是清澈而纯粹,一时之间苏芙枝竟然不知道他是在说反话埋怨还是真心实意。
徐晏清:“能睡觉的地方很多的,比如桥下、树林......而且这里只是侧梁有些裂痕,比之前我待过的地方都要好,问题不大,还是可以睡的,劳驾红英姑娘为我找一块抹布,我将那张榻擦擦,也足够了。”
“这......”
红英犹豫着,以目光请求苏芙枝的指示。
苏芙枝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不争不抢,对着一间烂屋子还能笑得这么好看,脑子有问题?
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她也就不费劲了,反正不是她逼着他睡的,是他自己要睡在这里的。
苏芙枝:“这是你自己要睡在这里的啊。”
“是的,母亲那边我会去解释清楚,谢谢你苏姑娘。”
徐晏清不蠢,看苏芙枝的表情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其实他还想告诉苏芙枝,他能做母亲的主,所以她不用担心母亲那边,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苏芙枝便和红英两个人走掉了。
看着空空如也的庭院,他只好默默搂紧怀中的被子,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先搁置着。
而后寻块干净布条,擦拭床板上的灰尘,待这一切都完成后,他倒在松软的被子上,抬头望天。
这个洞破的位置真好,正正好对准皎洁的明月。
倒是——挺有诗意的。
他想着,抬起手掌,透过纤长的手指望着淡淡的浮云。
今天跟着苏姑娘去府衙的时候,他仔细观察过了,这建州城除了商业发达,戏班子茶馆梨园也甚多,从那条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街走过去,他看到了足足三四家梨园,门口张贴的告示除了当日剧目,还有诚聘写剧本的。
他打算找个时间去了解一下此事。
他如今是戴罪之身,科考无望,就算是能科考,按照他现在的条件也不可能去参加考试。
当务之急是照顾好母亲和妹妹,他想尽早攒下一笔钱,在外或租或买一间小房子安置母亲和妹妹,总赖在苏姑娘这里不好,他看得出来苏姑娘一片好心,但他不能将人家的好心当成理所应当。
等安顿好母亲和妹妹,他就一心一意报答苏姑娘的恩情,不管是还钱也好,卖命也好,苏姑娘都是他这辈子放在前面的恩人。
至于这场婚事——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他全听苏姑娘的,如果苏姑娘两年后依然决定就这么维持夫妻关系,那他就跟着苏姑娘;如果苏姑娘提出和离,他也不会纠缠。
如是想着,徐晏清慢慢睡了过去。
徐晏清第二天是被活生生吵醒的,一睁眼便看到一群只穿着短打褂子的壮汉围在破屋子的门前,伸头探脑地看他,像是看什么奇珍异兽。
他迟疑地抬起手臂,晃了晃,“早上好啊,诸位......”
不知是什么原因,这群人似乎为他会说话感到非常惊奇,哦哦地起着哄,直到苏芙枝明亮的声音从外边响起,这群壮汉才做鸟兽散。
苏芙枝穿着干练的长袖长裤,浓密的乌发只用一根竹簪固定在脑后,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都他妈闲的慌是吧!货都都在门口了还不去接!”
她这个人一做起事情来容易脾气大,是以手下人都怕她,但她开出的高昂的工资又很好地弥补了她的坏脾气,因此手下这帮壮汉虽然怵她,但却没有怨言。
现在天还没有亮,月亮已经不见了,中院后院都点了灯,照的到处都亮堂堂一片,徐晏清听到灶膛里发出的嗡嗡轰鸣,擦想这是在烧着水,果不其然出门一瞧,后院的烟囱已经在冒烟了。
苏芙枝只卖当天新鲜现做的烧腊,所有一切的原料都是从自己的庄子上来的,李叔在那边将今天的货都杀干净,再让人送进城来。
苏芙枝站在铺子门口的大红灯笼下,借着光看工人搬货,顺带记录今天的备货数量。徐晏清记得要帮苏芙枝做事,简单洗了把脸往门口走去。
“早上好,苏姑娘。”他按照京中的礼节向苏芙枝拱了个手,而后非常自然地融入到搬运的工人之中。
苏芙枝打交道的都是粗人,谁也不会像徐晏清这样板板正正地给她行个大礼,更不会像这样行完礼之后这么自然地融入到干活的队伍中。
这就像你蹲在街边吃饭,突然走过来一个秀才朝你自顾自地鞠了个躬又自顾自地走掉,很,莫名其妙。
也很好笑。
红英不知何时走到苏芙枝的身后,黑黢黢的瞳仁中映出自家姑娘嘴边那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姑娘,心情不错呀!”
“滚!去看着炉子!”
红英挨了苏芙枝一拍,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走到后院中去。
徐晏清习武,虽然看着清瘦,但着实有两把力气,更何况他如今存着报答苏芙枝的心,干起活来更是卖力,半扇猪说背就背,步履轻健,苏芙枝觉得这家伙之所以一次只背半扇猪纯粹是因为这里没有整头猪。
开始有些瞧不起这位“新姑爷”的工人逐渐起了敬意,谁不喜欢一个能主动揽活的同事呢?
里头的烧炉子的活计是另一拨人干的,外头负责搬运的工人是不准留在那里的,搬完了活便在中院里休息,等着主家请吃早饭。
徐晏清因为他身份的特殊,加上实在像驴一样好使,力大又听话,被苏芙枝留在里头打打下手——帮做烧腊的老师傅们搬柴火。
“啧啧,真是老实啊,姑娘,我们赚大了。”
红英吃着荔枝,一面看着徐晏清抱着柴火四处奔走,一身布衫都已经被汗湿透了,脸上愣是没有一点不开心的神色。
真是,太厉害了。
苏芙枝难得没有反驳红英,“你说他真的是当过少爷的人?”
红英摇头,“或许少爷之间亦有不同。”
两人讨论一番,最终得出一个一致的结论——不管他是什么少爷,能好好干活就是好少爷。
庄子上今天送了些新鲜的蘑菇,苏芙枝打算给工人和师父们煮个蘑菇瘦肉粥,二十五个瓦炉缸一起开动,加之大锅里熬着的粥,整个后院像唱大戏一样热闹。
但或许是过于疲惫,姜良玉和徐妃丽硬是没有被这惊天动地的声响给吵醒,直到金色的太阳从外面照进来,母女俩才匆匆惊醒。
徐妃丽说什么都不愿意让母亲去干活,独自一个转身出了房间。
瞬间,吵闹的院子安静了下来。
这个时候已经开店了,搬运工人和烧腊师傅们都坐在院子中一边吃早饭一边聊天,徐晏清被红英带着去案板前的活计,此时这里徐妃丽熟识的只有苏芙枝一个人。
偏偏她还怕芙枝姐怕得不行。
“芙枝姐,早。”
她低声与苏芙枝问安,姣好的面容低低地垂着,露出一截脆弱又精致的脖颈,她生的本就美丽,更带着一股寻常人家女孩少有的书卷气息,干净又纯粹。
一出现便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有惊艳的,有羡慕的,有欣赏的,也有带着邪念的......
徐妃丽敏锐地感知到那种黏黏糊糊的视线,但有人比她更加敏锐,苏芙枝站在人群的侧边,冷冷地斜睨那个张着嘴望徐妃丽的人,哼了一声。
瓷碗放到桌面上的声音被人为地放大,带着一点怒意,识相的人已经讪讪地收回了目光,而蠢的还在张望。
苏芙枝最恨这样的眼神,记下那几人后,她朝着徐妃丽走过去,用自己的身躯遮挡了这些不善的目光,“醒了,你哥哥在前边呢,是要先去看哥哥,还是先跟嫂嫂去吃早饭?”
徐妃丽被嫂嫂这两个字震惊地说不出话,她一直都不敢喊的两个字就这么被芙枝姐风轻云淡地说了出来!
昨天不是还在做买卖吗?今天怎么就成一家人了?
她讷讷地看着苏芙枝,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被苏芙枝搂在了怀里,和哥哥或者娘都不一样,芙枝姐身上很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皂角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就像一座温厚的高山落在自己的身旁一般。
苏芙枝面向阳光,蹲下身子,明明比所有人都矮上一截了,却又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压力,她的声音难得的温吞又缓慢起来,“这是我的小姑子,你们怕都是还不认得,都来认认脸,别一不小心冲撞了自家人——妃丽,你也认认他们,都是跟嫂嫂一起做事的人,他们做惯了粗活,有时难免粗声大气,要是有谁冒犯了你,只管来告诉嫂嫂。”
徐妃丽听得一愣一愣,但底下的所有人都明白苏芙枝的弦外之音了。
这不就是当面告诉大家伙,谁要是敢动这丫头一根汗毛,她苏芙枝亲自动手收拾那人的意思吗?
苏芙枝的凶悍是建州城里公认的,当初她那桩弑父自首的公案,到现在也仍是建州城十大奇谈之首,惹谁都不能惹苏芙枝,这是大家的共识。
别人喊打喊杀可能是逞强,但这位主是真的能下手。
众人不敢笑了,也不敢看了,讪讪地吃完早饭,一一离开。
这会儿徐妃丽也回过味来,芙枝姐这是在保护她!
“嫂嫂......”她动容地看着苏芙枝,“谢谢你......”
“咳——谢什么谢!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事情!明明昨天才说好要帮我做事的,现在我要罚你,去!把这些碗都给我洗干净了!”
徐妃丽看着苏芙枝故作高冷的脸,忽然觉得其实芙枝姐也没有自己想象的这么可怕,如果她真的那么冷冰冰的话,就不会给她解围了呀!
芙枝姐,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吧。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苏芙枝实在无力承受徐妃丽亮晶晶的仰慕眼神,只好板着脸试图吓退对方。
可徐妃丽已经不再害怕她了,她乖巧地收起所有碗筷,蹦蹦跳跳地朝着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