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英姑娘?发生什么事?”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姜良玉对苏芙枝的看法早就天翻地覆,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早就把她当作了自家人。
红英平时大大咧咧,但绝不会慌里慌张像个没头苍蝇似,现在却撸着袖子到处乱窜,一看就是气狠了的。
红英:“那个查惟衡又来了!要不是他姨父是太守,我一定给他一顿好看!”
自从上次查惟衡看见了姑娘的脸,整个就像块狗皮膏药一般甩不开了,三天两头就往店里窜,点两壶茶一坐一天,还跟个大爷似的要姑娘去陪他,不肯的话,他就在店里闹,搞得大家都害怕。
她试着报了几次官,果然没用。
这两天连着下雨,查惟衡消停了几天,今儿雨一停,他又来了,还指名道姓要姑娘陪他出去喝茶!
“我呸!油壶里的花花肠子有几多圈,真当人不知道他在盘算什么!”
徐晏清喊住气冲冲的红英:“红英姐,不要意气用事,我去看看。”
一面说着一面取过红英手上的扫帚往前面走去,架势说不上比红英更和蔼。
前堂苏芙枝和查惟衡两人在窗下相对坐着,面前茶香袅袅。
查惟衡:“近来天公不作美,小生也被家中事务绊着脚,这才好几日未曾来见小姐,还请小姐多多担待。”
“查公子何出此言,您是官,我是民,天上地下,说什么见不见的话呢。”
啊啊啊!好想一拳送他下地狱啊!
但是不可以,我的地还没拿到手......
苏芙枝心里九转十八弯,看着对面那张人模狗样的脸浑身上下像有蚂蚁在爬一样难受。
但是为了能顺利拿下地皮,她只能暂且忍住。
查惟衡笑笑:“我对小姐的一片心,天地可鉴,这不今天在姨父那儿偶然看见此物。”
说着将苏芙枝买地的那份文书和地契都放在了桌面上。
苏芙枝瞳孔一缩,顿时冷笑不止,脸上那点装出来的笑意也没了。
“我不明白查公子的意思。”她一边说着一边揉着手上的玉镯。
“苏小姐是女中豪杰,小生是十分欣赏,也有心帮小姐一把,如今姨父将买卖这块地的事务交给了我处理,我肯定是要卖给小姐的,不过这到底是前朝坏了事的罪臣之地,手续上有些麻烦,咱们还是好好找个地方谈谈来的好。”
苏芙枝没答话,纤长的睫毛垂着。
她明白查惟衡的意思,他不图钱,就图色。
查惟衡说完拎着那张文书抖了两抖,放到苏芙枝面前,“今晚戌时,南江边桃源酒楼,不见不散。”
一张纸如同钉子一般嵌入桌面,重若千钧。
苏芙枝靠在圈椅的椅背上,半个身子都没入阴影中,如同僵硬的石像一般沉默着。直到一只劲瘦的手将那纸文书拎了起来。
徐晏清刚才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站在苏芙枝的身侧,恰好挡住了剩下的光源,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被阴影笼罩的苏芙枝身上只有一支玉钗还有光泽。
“苏姑娘打算怎么办?”
“怎么?怕我跟人跑了?你面子上过不去?”苏芙枝现在心情不好,说话也冲。
徐晏清深深地看了一眼她,拖开身边的椅子坐下。
凳脚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苏芙枝瞟了他一眼,“做什么?还要盯着我?”
“不,”他摇摇头,目光诚挚而坦率地看着她,“这块地对苏姑娘来说很重要吗?”
不然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地买下它,明明周边的野地也有不少,苏姑娘也并不缺少这笔购地的钱财,若没有什么必须的理由,大可以换一块地方。
沉默片刻,苏芙枝开口:“我娘葬在那里。”
她娘是被爹杀死的,那个王八蛋是怂货,做得出没胆认,生怕被人发现了娘真正的死因,又听说含冤而死的人阴气最重,要化为厉鬼来索命。
他怕被索命,便将娘拖到了离家很远的地方埋了。
后来她才知道,埋了母亲的那块地就是如今这块。
起初她买不起,就先购买了隔壁的一小块地作为田庄。
如今她有能力了,自然要将那块地买下,她不知道母亲具体在哪里,但只要那块地属于她,终有一天她可以找到母亲的尸骨。
她以为徐晏清肯定还要多问两句,比如为什么葬在那里啦,发生了什么啦之类的事情,有时聊天之中她偶然和人透露了自己的事情,总是会由此延伸出十七八个问题来。
人们对她曾是妓女的身份很感兴趣,对她家的爱恨情仇更感兴趣,但是她本人无意做这个说书先生。
但徐晏清只是站起来,垂着眼:“我明白了,交给我吧,你别去赴宴。”
“你有什么办法?”
不是苏芙枝瞧不起人,是她真想不到徐晏清有什么法子,钱他是肯定没有的,权?别开玩笑了,他是罪臣,就是曾经有人脉在建州,现在又有谁敢帮他?
徐晏清没有说话,走了。
他一离开,被挡住的阳光立刻从窗台处泼洒进来,苏芙枝好险晃了眼睛,她喊徐晏清,但是对方充耳不闻,等她追出去的时候,那人已经找不到了。
*
南怀王三州以建州最富,循州最险,南怀王王府就在循州,徐晏清出了门到驿站租了匹快马,飞速前往循州。
到了南怀王府门前时,已是落日时分。
他略整整凌乱的衣衫,肃容上前。
“你是谁?”王府守卫果然拦住了他。
徐晏清不卑不亢,“在下徐晏清,乃是庆国公府之后,自建州而来,请求面见王爷。”
庆国公当年救下王爷的事情不是秘密,两个守卫轻轻碰了碰眼。
一人道:“你且等会儿,我去通报。”
没过多久,一身着布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难道是徐公之子!”
徐晏清有点惊讶,南怀王比他预想的年纪要大一些,约莫三十七八的年纪,身姿挺拔,龙章凤资,衣着打扮却极其简朴,通身上下的装饰也只有腰间玉佩一枚。
徐晏清正要弯腰行礼,被南怀王李业一把搀住。
“可是徐公之子?”
李业口中的徐公正是徐晏清的父亲徐代岚。
徐晏清:“正是家父。”
“好哇,”李业双手拉着徐晏清的手臂感叹,“当年若非徐公,我性命不保,离京之时我才十五,你尚在襁褓之中,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你也长大了。”
李业与徐晏清几乎一样高,说话的时候总忍不住抹眼泪,徐晏清很是惊讶,碍于身份不好多说,倒是王爷身边的人见怪不怪。
大总管宗昌走过来,“王爷,外头风大,还是与徐少爷进去叙话吧。”
“说的是,说的是,来,快进来。”
李业拉着徐晏清往府里走,免不了问起徐晏清为何在此地,一聊才知徐家竟被诬陷流放,不免大吃一惊,随即想到当年徐公力保自己一事,心下了然。
不过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没能收到一点风声,难不成是安插在京城的探子出了问题?
他朝宗昌使了个眼色,宗昌会意,在转角处退了下去。
李业与徐晏清在堂屋中坐定。
这堂屋也极简朴,甚至比不上京城中某些权贵的家,李业不喜欢人伺候,身边也仅有王妃一人。
徐晏清进来的时候,王妃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绣花,见徐晏清进来先是一惊,登时便红了眼眶。
“这是徐公的孩子?”
徐晏清正惊讶怎么一个两个都认得出他时,南怀王妃上前摸了摸他的脸,很是慈爱道:“真像,和你爹真像。”
当年王爷命悬一线,若非徐代岚从中谋划,他们夫妻两个早死于太后之手。
这份恩情他们一直都记着呢。
“你娘还好吗?”
徐晏清只好将自家的事情又复述了一遍,“现在我与母亲和妹妹,在苏姑娘家暂住。”
“苏姑娘是哪位?”
见徐晏清似有顾虑,李业会意让王妃先行离开,徐晏清才将来到建州之后的事情一一道来。
李业点点头:“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听下来大抵明白徐晏清的来意了,方才他叙话之中讲苏姑娘多,讲自己的反而少,看来是那位苏姑娘遇见了什么麻烦,他不得不来寻求帮助。
他有点不太高兴。
徐公乃是他的救命恩人,更因为他的事情闹得家破人亡,这晏清来到建州的第一日就该来寻他!何必等到今日?不是太见外了?还是以为他李业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此番若不是为这苏芙枝的事情,徐晏清是不是这一世都不打算登他的门了?
等下他得好好说说这孩子,要不就搬来循州居住。
他也好照顾他们一家。
徐晏清:“如今那查惟衡仗势欺人,逼迫苏姑娘。我等俱是草民白身,难与官抗,愿请王爷为民做主。”
“苏芙枝救你,如救我之命,此事我会派人去处理,不必担心。”
虽然地方的官员仍是朝廷任命,但建州也是他的封地,对付一个小小的太守,他有的是法子。
“倒是晏清啊,你将来有什么打算,总不可能真的一辈子待在建州吧?”
他听说徐晏清曾为京城四大才子之首,又做过武将,可谓是文武双全,难得的人才,如今太平局面之下暗潮涌动,他亦有博揽人才之意。
徐晏清有才华,又是恩人之后,若是能为自己所用,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徐晏清亦深知只要自己见过了南怀王,便不可能全身而退。
南怀王在南方三州垦田屯兵二十多年,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任何想法?二十多年来朝廷拿他无可奈何,又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况且当今陛下得位不正,百姓怨声鼎沸。
他那时拒绝母亲去找南怀王的提议,一来是因为他不忍打破平静的生活,二来南怀王如今也是快四十的人了,恐怕也早失了心气。
今日一见南怀王,其气度姿态真有雄主之姿。
本以为井水不犯河水,奈何总有人要主动将手伸过来动他身边的人。
既然如此,他也不得不拿起武器去保护自己的家人。
当下敛了心神答道:“建州米富,康州兵广,循州地险,既是风水宝地,何愁没有出路呢?”
南怀王闻言,两只眼睛立刻像被磁铁吸住一样,定在徐晏清脸上,等了两秒,哈哈大笑起来。
“故人之子,真有故人之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