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徐晏清是奉红英和母亲的命令来接苏芙枝的。

驾着那小驴车到山脚下的时候,一旁的宴席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之中,大概是和尚们累得不得了了,不想给自己再找麻烦,根本就没有人搭理他。

徐晏清也无所谓,靠在车板上,取出他此前找了个时间去戏园接的戏本委托,开始构思。

接一份剧本不难,别人一听他在京城读过书,也中过第,巴不得把半个园子的戏本都丢给他来写,难的是怎么写的好。

对正经读书人来说,写剧本是下九流的事情,但凡还有点出路的读书人都不会干写戏本的活,他出身世家大族,更是不可能接触的。

况且他不怎么看戏,偶尔看看也是陪着皇帝,看两出歌功颂德的赞歌。

但是方才梨园的老板交代他了,要写男女风月之情,能写多缠绵悱恻就写多缠绵悱恻,可是他既没有听过这样的戏,又不曾对哪个女子动过心,着实有些难办。

正咬着炭笔苦思冥想之时,脑海中呼得掠过一道身影,他猛得打了个寒颤,见身前洒下一道影子,抬头,却发现并非自己心中所想那人。

“姑娘?你有事吗?”

徐晏清奇怪地看着站在自己的面前的陌生姑娘。

查爱莲着一身葡萄紫轻纱罗裙,面色酡红。

她来建州几日,从未见过如此俊俏之人,一时失神便走了上来,等徐晏清抬头看来之时,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绞着手帕站立。

徐晏清看着查爱莲,一股说不上的碍眼,往后退了退,驴像是通他心意一般,跟着往后走了两步,发出难听的叫声。

查爱莲被驴蹄子扬起的灰弄脏了裙摆,扬起手欲打驴子,转念一想,高高扬起的手最终只是将脸侧的碎发绕到脑后。

“不知公子前来,所谓何事呀?”

她见徐晏清气度非凡,打扮也算得体,绝不是那种要落魄到兰普会上来混饭吃的男人,正好姨妈最近也有意为她寻一门亲事......

“等我夫人。”徐晏清只想快点打发了这个奇怪的人,下意识脱口而出。

查爱莲一愣,“你竟然已经成亲了?”

“嗯,”徐晏清头也不抬,补充道,“倒插门。”

听着口气倒还有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意思在。

恰好走过的苏芙枝乐了,她本以为是郎有情妾有意,没想到却是这个查爱莲在单相思。

哼,算徐晏清还有点自知之明。

她慢悠悠地走过来:“少见,你怎么来了?”

口气熟悉得像是老夫老妻一般。

徐晏清:“苏姑娘!我奉红英姐和母亲之命来接你!”

苏芙枝认出这驴子是她为方便姜良玉出去干活买的,“徐夫人今天不上工?”

徐晏清:“娘说姑娘的事情最重要——”顿了顿,又诚恳地接上一句,“我同意母亲的看法。”

“啧,那我不是又少拿一天的分红!”

徐晏清已经开始习惯苏芙枝令人皱眉的语气,温温一笑道:“那明天的分红给姑娘八成,就把今天的也补上了。”

“我——谁稀罕了!”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苏芙枝暗自腹诽,一屁股坐上驴车不再说话,见徐晏清的小本子放在一侧,她径直伸手拿过来翻阅,徐晏清看见当作看不见,准备驾车离去。

见这两人一句一搭把自己晾在一旁,现在又不打一声招呼要走,查爱莲顿时满脸通红,从她出生到现在,她就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查家也好,沈家也好,她到哪里不是说一不二的宝贝。

岂能被两个平头百姓这样轻慢!

“苏芙枝你站住!”

苏芙枝如梦初醒般哎呦一声:“查小姐!您怎么在这里?我竟然没有看见您,真是失礼了。”

屁!

她才不相信苏芙枝的鬼话,愤愤地剜了她一眼,转向徐晏清:“喂!你知道你老婆当过妓女吗?她可脏了!”

此话一出,徐晏清的脸色瞬间就暗了。

查爱莲自以为得意,她肯定世界上没有哪个男人不介意这种事情,自己漂亮的妻子原来是个人尽可夫的烂货,苏芙枝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骗了徐晏清,不然就凭苏芙枝这种出身,怎么可能招个如此俊秀的夫君。

苏芙枝心平气和,看查爱莲得意之色如看跳梁小丑。

她端坐在车板上,淡色罗裙委地,听得查爱莲如此言说,将捏着册子的手搭在翘起的腿上,那双带着点朦胧感的眸子微微抬起,昳丽的眼廓如笼罩轻烟。

她并没有作声,只是看着徐晏清,听听这位公子作何回答。

“苏姑娘,可以把水囊给我一下吗?”

苏芙枝捞过脚边的水囊递过去。

徐晏清跳下车,用脚尖在驴子和查爱莲之间踢出一道凹陷的小沟渠,接着砰一声扯开水囊,将里面的水尽数倾倒在里面,别说查爱莲不知道徐晏清在做什么,就是苏芙枝也有些搞不明白。

徐晏清不言,只是做完了这一系列动作后复又跃上驴车,大喝一声驾!

驴子放蹄前行,因被鞭子抽得痛了,不偏不倚第一下踏在水坑中的脚十分用力,哗啦一声,里面混了污泥的水建立查爱莲半身。

她放声尖叫起来,然而徐晏清头也不回,车轱辘又碾过了水坑,更大的重量将剩下的水溅到了查爱莲的脸上。

这下查爱莲彻底气疯了,在两人身后破口大骂。

徐晏清仿佛耳背老头子,一骑绝尘。

苏芙枝扒在车后头频频回头,等看不见查爱莲背影后,扑哧一声笑出来:“哎呀!要不说人生如戏呢?我才装了孙子,你就当了大爷,真是造化弄人!”

她说这话没有恶意,只是有感而发。

得罪了查爱莲,她在沈夫人那边估计要难混了,但是徐晏清又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所以不能怪他如此行事。

虽然得罪了人,但不得不说心里的畅快是真的。

罢了罢了,既然事情已然发生,且等她过后再想个补救的法子。

徐晏清一面赶车,一面要留心在板车里的苏芙枝不要摔下去,再听她说话时便有些没转过弯来:“那是她活该的。”

“诶!你还会说重话呢,我以为你是没脾气的软柿子呢!”

驴脖子上的铜铃叮铃叮铃地响,徐晏清心里不知为何堵得慌。

方才拿水囊的时候,他观察了一番苏芙枝的脸色,听到查爱莲说那样的话,她竟然没有一点生气的神色,不由得想起之前她说自己是有悍妇的名头护体才在建州城生活下去的。

那是不是说,在他们相遇之前,苏姑娘常常被人这么对待,所以才对这些话习以为常了?

他难得地驳嘴:“我看苏姑娘才是没脾气的柿子,比我还好捏。”

难得听到这个木头似的呆瓜犟嘴,加上方才她极其满意徐晏清的反应,便起了逗逗他的坏心思。

驴车从土路转入石路,苏芙枝在车上挪了个位置,坐到徐晏清身后,身子往前伸,半个人压在他肩膀上:“你是第一个说我没脾气的人呢。”

建州天气热,虽然是五月底,但两人的衣裳都已是轻薄的夏装,苏芙枝轻轻地靠过来,身上清甜的香风和温软的肌肤瞬间就统治了徐晏清所有的感官。

轰得一声,他的耳垂就红了。

苏芙枝瞟了一眼,暗自好笑。

“我......唔,”徐晏清从小没和别的姑娘这么近得接触过,支支吾吾半天没说明白一句话,只能听见胸腔中那颗心咚咚直跳,“苏,苏姑娘,你还是坐好,小心别掉下去。”

“噢,”苏芙枝应了,没动,却转了个身,与他背靠背地坐在一块,她将头放松地倚在青年宽阔的背肩上,望着天空,恰好有一片鸟羽被风吹到眼前,她嘟起嘴一吹,紊乱的风儿带着羽毛不知所踪,“你紧张什么?难不成长到这么大,你还没女人?”

别说徐晏清这种皇城来的公子哥,就是建州城中稍微有点权势的人家,十三四岁时便会给家里的男孩找通房丫头,她是不信徐晏清没有过的。

不过她不介意,反正她和徐晏清互相利用,本来也不会有什么。

两年之后他们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咯。

“我没有,”听苏芙枝不应他的话,徐晏清微微侧转过脑袋,语气也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激动起来,“我和其他人不一样,苏姑娘,别把我和一般的男人相提并论......”

“哦,好。”

苏芙枝懒懒地应了一句,太阳晒得她脑子有些转不动了,抄起方才没看下去的小册子继续翻阅。

“你这写的什么啊?”苏芙枝面露难色,两指夹着那写了几段的唱词,这东西是戏本?

写的也太烂了吧!

苏芙枝会唱戏,后来宰了亲爹得自由之后就不唱了,也就偶尔心情不错的时候弹弹琵琶唱唱山歌。

虽然不唱戏许久,但对戏本基本的品味她还是有的,就徐晏清写的这玩意儿,用来包叉烧都怕叉烧带上酸气。

徐晏清能听到苏芙枝在自己背后翻书的声音,红了脸:“是我写的戏本。”

建州多戏园,人也爱听戏,苏芙枝猜到徐晏清是想给戏园子写戏挣钱,莞尔一笑道:“这种东西递到班主面前,只会砸了你自己的招牌。”

徐晏清仔细听着苏芙枝的教导,听她言语中透露出来的口气像是对戏很有见解,“我还是第一次写戏,的确还有很多不足之处,如果苏姑娘不吝赐教,在下万分感激!”

“呵呵,我信你了。”

“啊?什么?”

徐晏清回头,一时不察,驴车碾到了石头,整个一抖,吓得他又立刻回头牵稳小驴。

苏芙枝笑:“相信你真没过女人——要是有过哪怕一次,你也不会写出这么不解风情的东西来,好好一出花前月下,竟是活生生写成了桃园结义,真有你的!”

“苏姑娘......”

徐晏清被损得几乎无地自容,一张俊脸近乎滴血。

“不过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真的嘛!是什么!”徐晏清的双眼蹭得亮起来。

“听说北方人吃饺子蘸醋,若是家里没醋时,看看先生这本戏,也能下五六盘饺子了——诶,不如我给它取个名,就叫伴君飨冬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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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枝
连载中渡青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