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旧人语

残卷寻来迹已陈,当年谁记此中因。

一纸旧名藏暗语,半窗斜月照孤身。

那张写有“告假”二字的档卷,沈旧池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夜。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像是有人用笔尖蘸了极少的墨,匆匆划上去的。他把那页纸对着烛火照,纸背透不出一丝墨痕——写字的人故意用了很轻的力道,怕人发现。

可终究是留下了。

天亮的时候,周虎来了。沈旧池把那页纸递给他。“查这个人。元熙十五年禁军里管记录的书吏,是谁,现在还活着么,在哪儿。”

周虎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旧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两个字。告假。裴英出城告假,谁替他记的?谁替他瞒的?那行小字写得那么淡,像是写字的人自己也怕,可还是写下来了。为什么?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他站起来,披上大氅,推门出去。

到东宫的时候,李清川正趴在池塘边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块糕,往水里丢。胖子冲在最前面,一口吞了,尾巴甩得老高。

“你怎么又来了?今天不是要去查那个人么?”李清川头也不回。

沈旧池在他身边站定。“周虎去查了。”

“那你呢?”

“等。”

李清川转过头看他,笑了一下。“等不住的。你这个人,哪里等得住。”他把手里剩下的糕全丢进水里,拍了拍手,“走,去京兆府。你等消息,我也等消息,两个人等总比一个人等好。”

沈旧池没有拦他。两个人骑马出了东宫,沿着长街往京兆府去。路上人多,李清川骑在前面,速度慢下来,东看看西看看。经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沈旧池一眼。

“你还留着那个糖兔子么?”

沈旧池顿了一下。“留着。”

李清川笑起来,翻身上马,继续往前骑。沈旧池看着他的背影,跟上去。

京兆府的值房里,周虎还没回来。沈旧池坐在案前,把那些档卷又翻了一遍。李清川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旧书,翻了两页就放下了,又拿起来,又放下。沈旧池没有抬头,但知道他坐不住。

“殿下若是闷了,臣陪殿下去院子里走走。”

“不闷。”李清川把那本书丢到桌上,托着腮看他,“你查你的,我看我的。”

沈旧池没有再说话。李清川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忽然开口。

“尚延,你昨晚睡了么?”

沈旧池的手顿了一下。“睡了。”

“骗人。”李清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桌上那些摊开的档卷,“你眼睛底下青的。”

沈旧池没有回答。李清川也不追问,在他旁边坐下,帮他把那些档卷摞好。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一个摞。

过了很久,外头传来脚步声。周虎推门进来,看见李清川坐在沈旧池旁边,愣了一下,连忙要跪。李清川摆摆手。“别跪,说正事。”

周虎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沈旧池。“大人,查到了。元熙十五年禁军管记录的书吏,姓姜,叫姜平。元熙十六年离开禁军,现在在城南开了间小茶馆。”

沈旧池接过那张纸。“他还活着?”

“活着。属下去看了一眼,人还在,就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

沈旧池站起来。李清川也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前一后出了门。

城南那条巷子,沈旧池来过一次。巷口有个卖饼的老头,支着一口炉,炉上烤着几张饼,焦黄的,冒着热气。李清川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老头热情地招呼:“客官来一张?”

李清川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巷子不深,两边是灰墙黑瓦的民居,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最里头那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姜记茶馆”四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门开着,里头不大,摆着四五张桌子,只有一个客人坐在角落里喝茶。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份不知什么时候的旧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

“二位客官,喝茶?”

沈旧池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令牌。老人的脸色变了一下,慢慢站起来,把老花镜摘了,又戴上,又摘了。

“大人……找老朽什么事?”

沈旧池看着他。“元熙十五年,你在禁军管记录?”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把老花镜放在柜台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是。”声音沙沙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沈旧池从怀里掏出那页档卷,放在柜台上。“这一页,是你记的?”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很白,白得像那张泛黄的纸。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撑在柜台上,指节发白。

“大人……这、这是……”

“元熙十五年十一月,裴英出城告假。”沈旧池的声音很平,“是你记的。”

老人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盯着那页纸,像是盯着一个鬼。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

沈旧池没有说话。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大人,老朽……老朽不是故意要写的。”他的声音在发抖,“那天裴都统出城,说是告假。可老朽记得,那几天他应该在城外办差,不该在城里。老朽就……就多写了一句。”

沈旧池看着他。“后来呢?”

老人低下头。“后来裴都统知道了。他让人把那页记录抽出来,重新写了一份。这份是老的,老朽没舍得烧,藏起来了。”

沈旧池沉默了片刻。“为什么没舍得烧?”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角落里那个喝茶的客人走了,久到外头卖饼的老头收了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老朽觉得,那几天裴都统不在城外。他在城里。”

沈旧池的目光微微一动。老人已经低下头去,两只手撑在柜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朽不知道他在城里做什么。老朽不敢问,也不敢说。可老朽总觉得……总觉得不对劲。”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老朽就离开了禁军。不敢待了。”

沈旧池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飞走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几天,裴英在城里,你知道他去了哪儿么?”

老人摇了摇头。“不知道。老朽只知道他不在城外。”

沈旧池没有再问。他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老人看了一眼,连忙摆手。“大人,这使不得——”

“拿着。”沈旧池转身往外走。

李清川跟上去。两个人出了巷子,翻身上马,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走到半路,李清川忽然勒住马,沈旧池在他身边停下来。李清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尚延。”

“在。”

“他说的‘那几天’,是哪几天?”

沈旧池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元熙十五年十一月,十六出,十九归。”

李清川点了点头。他一夹马腹,往前骑去。沈旧池跟在他身后。

回到东宫时,天已经擦黑了。李清川进了书房,往软榻上一倒,橘猫跳上来,挨着他趴下。沈旧池站在旁边,李清川看着房梁,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尚延。”

“在。”

“你说,裴英那几天在城里,他去了哪儿?”

沈旧池沉默片刻。“端王府。”

李清川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沈旧池从怀里掏出那张抄录的纸条,递过去。“元熙十五年十一月十六,裴英出城告假。十七、十八、十九,禁军记录上写他在城外。可孙老头说,元熙十四、十五年,端王府后巷的轿子最勤。十一月,月中。”

李清川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把散落在榻上的花瓣拢到一起,拢成一小堆,又拨开,又拢上。

“尚延。”

“在。”

“你什么时候把这些事串起来的?”

沈旧池沉默片刻。“刚才。”

李清川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久到橘猫从他怀里跳下去跑了。他忽然笑了。

沈旧池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李清川的侧脸。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过了很久,李清川才又开口。

“明天再去端王府。”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这回不问裴英,问他。问他元熙十五年十一月,他在哪儿。”

沈旧池沉默片刻。“殿下觉得他会说?”

“不会。”李清川笑了一下,“可他会怕。他怕了,就会做错事。做错事,我们就能抓到把柄。”

沈旧池看着他,看了很久。烛火跳了跳,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动不动。

“殿下说得对。”

李清川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这个人,夸人都不会夸。”他把手里那片已经揉皱的花瓣放在桌上,站起来,“行了,你回去吧。明天早点来。”

沈旧池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李清川还站在桌边,低着头看那些花瓣,烛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小剧场来了~

李清川:(趴在软榻上翻话本)尚延,你说裴英那几天在城里,他去了端王府。那他跟端王见面,都聊些什么?

沈旧池:臣不知。

李清川:(托腮看他)猜猜。

沈旧池:臣不猜。

李清川:你这人真没意思。

沈旧池:嗯。

李清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过我喜欢。

沈旧池:(目光顿了顿)……殿下方才说什么?

李清川:(低头翻书)没说什么。你听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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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旧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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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昭
连载中凌寒不高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