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一瞥惊鸿入梦凉。
七载光阴弹指过,方知此恨最难忘。
元熙十八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太尉府书房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沈旧池却把窗户开了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冽的气息,他反倒觉得清醒些。案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军报,他看了一会儿,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让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天,也是这样的冷。
周虎在门外禀报,说东宫来人问大人今日可去。沈旧池应了一声,起身去取架上那件玄青大氅。领口的狐毛摸上去又软又暖,他系好带子,推门出去。风迎面扑来,他眯了眯眼。
到东宫时,暮色已沉。院子里掌了灯,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坐着一把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李清川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只茶盏,正低头看炉火。橘猫蹲在他脚边,尾巴缠着他的脚踝,一甩一甩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弯了弯。
“来了?坐,茶刚煮好。”
沈旧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李清川拎起壶,给他倒了一盏。茶汤是深琥珀色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沈旧池接过来抿了一口,茶汤滚烫,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么?”
“好。”
李清川笑起来,自己也倒了一盏,捧在手心里。他抿了一口,眯起眼睛,又咂了咂嘴。“这茶是今年新贡的,父皇赏了我一盒。我还没舍得喝,想着等你来了一起尝尝。”
沈旧池低头看着盏中琥珀色的茶汤。“殿下不必等臣。”
“不等你等谁?”李清川说得理所当然,像是这件事天经地义。他又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茶盏放下,托着腮看他。
“尚延。”
“嗯。”
“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沈旧池的手微微一顿。“殿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李清川眨眨眼,“你说过是在宫里,可宫里那么大,你怎么就记住我了?”
沈旧池沉默片刻。七年前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元熙十一年冬天,他刚入京兆府不久,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虽然年纪小,却已习武多年,一身功夫在同龄人中罕有敌手。父亲虽是城南开纸扎铺的平民,却从不吝惜请武师的银子,只说“你根骨好,不能埋没了”。那一日,上官让他去宫里送一份急件,他接了差事,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几道宫门。
走到一处偏殿前,内侍让他候着,自己进去通报。他就站在廊下,身姿笔挺,与寻常畏缩的小吏截然不同。十四岁的他已有七分少年的轮廓,眉目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英气,只是穿着那身青色的书吏袍服,到底显得局促了些。他目光平视前方,耳听八方——这是习武之人的本能。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急,很快,却不是普通人的脚步。他听得出来,来人身法不弱,步子里带着功夫。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去。
一个少年从偏殿另一头跑过来。
穿着一身玄青的骑装,头发束得高高的,手里提着一把比他还长的小弓。跑起来的时候脚下生风,步伐轻快,一看就是练过的。那少年跑过沈旧池面前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偏过头,看了沈旧池一眼。
那一眼带着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出现在自己地盘上的陌生人。沈旧池没有回避,迎着他的目光看了回去。
四目相对。
那少年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冬天里的太阳。他看了沈旧池两息,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站姿上,又移回他的眼睛。然后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跑了。
沈旧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他手里还攥着那份公文,指节捏得发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那么快,只知道那个少年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尚延?”李清川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旧池回过神。
李清川歪着头看他。“想什么呢?我问你话呢。”
沈旧池垂下眼睫。“在想七年前的事。”
“什么事?”
沈旧池沉默片刻。“臣第一次见殿下,是在宫里。元熙十一年冬天,臣去送公文,在偏殿廊下候着。殿下从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提着一把小弓。”
李清川愣了一下。他眨眨眼,又眨眨眼,忽然坐直了身子。“你等等。”他把茶盏放下,两只手撑在桌上,凑近了些。“元熙十一年冬天?我十二岁那年?”
沈旧池点了点头。
“我手里提着小弓?”
“是。”
“你站在廊下?”
“是。”
李清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炉中的炭火暗了一暗,久到壶嘴冒出的白气渐渐稀了,久到橘猫从他脚边站起来,跳上石桌,蹲在两个人中间。
他忽然一拍桌子。
“我想起来了!”
沈旧池抬眼看他。
“那天我去练骑射,回来的时候跑得急,廊下有个人。”李清川的眼睛亮得惊人,“是不是你?”
沈旧池没有说话。
“你站在那儿,身板挺得笔直,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我还多看了你两眼。”
沈旧池垂下眼睫。“臣记得。”
“你记得?”李清川愣了一下,“我多看了你两眼,你也记得?”
沈旧池没有回答。
李清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慢慢坐回去,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他低下头,把散落在桌上的花瓣拢到一起,拢成一小堆,又拨开,又拢上。
“我那会儿就觉得你不一样。”他的声音很轻,“别人站在廊下都缩着脖子,你站得直直的。我以为你是禁军的人,可你又穿着书吏的衣裳。”
沈旧池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跑过去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你也看我。”李清川抬起头,“你那时候才多大?”
“十四。”
“十四。”李清川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十四岁就那么大胆,敢盯着太子看。”
沈旧池垂下眼睫。“臣失礼了。”
“没有。”李清川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挺好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沈旧池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炉中的炭火早已熄灭,壶里的茶已经凉透,橘猫在桌上打了个呵欠,跳下去跑了。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尚延。”李清川忽然开口。
沈旧池抬眼。
李清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十四岁那年,武功如何?”
沈旧池沉默片刻。“尚可。”
“尚可?”李清川笑了一声,“我听人说,你十四岁就能单手举起百斤石锁,十六岁打遍京兆府无敌手。这叫尚可?”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走吧,进去说。”
他转身往书房走。沈旧池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尚延。”
沈旧池看着他。
李清川站在月光里,歪了歪头。“你那时候站在廊下,看见我跑过来,心里想什么?”
沈旧池沉默片刻。“臣在想,这个人身手不错。”
李清川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笑得停不下来。他扶着月亮门的门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你这个人——”他喘着气,“人家看我都是看脸,你看我身手?”
沈旧池垂下眼睫。
李清川笑够了,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行了,进来吧。”
他转身进了月亮门。沈旧池坐在石凳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桌上那只空了的茶盏上,落在炉中冷透的灰烬上。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这头挪到了那头,久到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他站起来,把茶盏收好,把炉灰倒了,把石桌擦干净。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月亮门口,他停下来。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冬天。他站在廊下,身姿笔挺,等着内侍通报。一个少年从偏殿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提着一把比他还长的小弓,跑得很快,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脑后。他跑过沈旧池面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七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只知道那个少年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冬天里的太阳。他看见那一眼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沈旧池站在月亮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偷个懒不写小剧场hhh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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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旧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