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声远

更深露重月偏□□对残灯理旧题。

一纸名单分生死,几人逃得夜乌啼。

打更的老头姓孙,住在城东一条没名字的巷子里。

周虎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剥毛豆。听说是京兆府的人找,老头手里的毛豆掉了一地,抖抖索索站起来,嘴里念叨着“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周虎好说歹说,总算把人带到了京兆府。

沈旧池见到孙老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头坐在值房的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缝里还夹着几片毛豆壳,没来得及拍掉。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整个人缩在凳子一角,像一只受惊的老猫。

“孙伯。”沈旧池在他对面坐下,倒了碗水推过去。

老头接过来,没喝,两只手捧着碗,指节发白。

“你别怕。”沈旧池道,“就是问你几句话。”

老头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旧池看着他。“你在端王府附近打更,打了多久了?”

“十……十几年了。”老头的声音沙沙的,“元熙初年就开始了。”

“端王府后巷,夜里常有人进出吗?”

老头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低下头,盯着碗里的水,不说话。

沈旧池没催。值房里很静,能听见外头街上收摊的小贩在吆喝,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

过了很久,老头才开口。“有。经常有。”

“什么样的人?”

“轿子。青呢小轿,不走正门,专走后巷。有时候一个月两三回,有时候更多。来的时候是空的,走的时候里头坐着人。”

沈旧池的目光动了动。“你怎么知道是空的?”

“轿夫抬着来的,轿帘掀着,里头没人。进去之后,过一两个时辰,轿子出来,轿帘放下了,轿夫走得比来的时候慢,一看就是里头坐了人。”

沈旧池看着他。“你看见过坐轿的人吗?”

老头摇了摇头。“没看见过。轿帘遮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回——”

他顿了顿。沈旧池等着他说下去。

“有一回,风把轿帘吹起来一角。我远远地看见里头坐着一个人,穿着官服,腰上挂着块牌子。”

“什么牌子?”

老头想了想。“看不太清。好像是虎纹的。”

沈旧池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虎纹。禁军都统的玉牌,刻的就是虎纹。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头想了很久。“得有三四年了吧。元熙十四年、十五年那会儿。记不太清了。”

沈旧池没有再问。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老头看着那几个铜板,连忙摆手。“大人,这可使不得——”

“拿着。”沈旧池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路上买碗馄饨吃。”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老头还坐在那儿,手里捧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水,愣愣地看着桌上的铜板。

“孙伯。”

老头抬起头。

沈旧池看着他。“这些年,你看见的那些,跟别人说过吗?”

老头摇了摇头。“没说过。不敢说。”

沈旧池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到东宫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书房的灯还亮着,窗户开着一条缝,透出暖黄的光。沈旧池刚走到月亮门口,就听见里头有声音。

“你走开,压到我衣裳了。”

是李清川的声音。

然后是猫叫了一声。

“还叫?明明是你不对。”

又一声猫叫。

“行行行,我的错,行了吧。”

沈旧池在月亮门口站了片刻,绕过去,走到窗前。

窗户开着,李清川趴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件月白的外袍,正在跟猫抢。猫四只爪子踩在袍子一角上,尾巴竖着,不肯让。李清川拽了一下,猫往前滑了一截,爪子还踩着。

“你松不松?”李清川低头看猫。

猫“喵”了一声,没松。

李清川又拽了一下,猫又滑了一截,爪子还是踩着。

“行,你厉害。”李清川松开手,往软榻上一倒,仰面看着房梁,“这件袍子我不要了,给你当窝。”

猫见他不拽了,反而松开爪子,跳下软榻,蹲在旁边舔爪子。

李清川偏过头看它。“你不要了?”

猫不理他。

“你这猫,真是……”李清川嘟囔了一句,伸手把袍子扯回来,叠了两下,放在枕头旁边。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看见窗外站着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尚延?你站那儿多久了?”

沈旧池绕过窗户,推门进去。

李清川已经坐起来了,把猫抱到一边。猫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软榻跑了。

“查到了?”李清川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沈旧池在他旁边坐下,把孙老头的话说了一遍。青呢小轿,不走正门,走后巷,每月两三回。有一回风把轿帘吹起来,看见里头的人穿着官服,腰上挂着虎纹牌。

李清川听着,没插嘴。他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刚才那件外袍的袖口,一下一下地搓着。沈旧池说完了,他还在搓。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虎纹牌。”他转过头看着沈旧池,“禁军都统的牌子。裴英那块。”

沈旧池点了点头。

李清川把外袍丢到一边,躺下去,看着房梁。“元熙十四年、十五年。那会儿裴英已经是都统了。”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翻过身来,趴在软榻上,托着腮看他。“那个打更的老头,叫什么?”

“姓孙。”

“孙伯。”李清川念了一遍,“他胆子挺大的。看见那些事,还能活着。”

沈旧池看着他。李清川没有看他,眼睛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尚延。”

“嗯。”

“你说,他为什么能活着?”

沈旧池沉默片刻。“因为他什么都没看见。”

李清川转过头看他。

“他看见轿帘被风吹起来,看见里头坐着人,看见虎纹牌。”沈旧池道,“但他没看见那个人的脸。”

李清川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也是。”

他翻回去,继续看房梁。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尚延。”

“嗯。”

“你身上有馄饨味。”

沈旧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闻不出来。

“你去吃馄饨了?”李清川偏过头看他。

沈旧池点了点头。

“一个人?”

“一个人。”

李清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下次叫我。我好久没吃了。”

沈旧池对上他的目光。

“好。”

李清川笑了一下,翻回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行了,你回去吧。不早了。”

沈旧池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李清川还趴在那儿,没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散开的头发上。那只橘猫又跑回来了,蹲在软榻旁边,仰着头看他。

沈旧池看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亮。他穿过月亮门,往外走。走到桂花树下,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闻了闻。还是闻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小剧场之太子殿下逗狗

李清川:尚延,你方才在看什么?

沈旧池:没看什么。

李清川:骗人。你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久。

沈旧池:……在想事情。

李清川:想什么?

沈旧池没答。李清川等了一会儿,忽然凑近。

李清川:想我?

(沈旧池的目光顿了一下。李清川已经笑着跑开了。)

李清川:你不说我也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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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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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昭
连载中凌寒不高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