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读书,写字

薛管事过来时,苏绾刚好离开,她雀跃难耐,脚步很轻快。

薛管事走进侧间:“公子似乎格外关照这个孩子。”

应桓回想了下苏绾紧张道歉,情绪收敛不住的模样,道:“确实还是个孩子。”

他摆手让侍女把宣纸收好,问道:“你来是为了什么事?”

薛管事从袖袋里拿出一封信,信封由厚蓝纸制成,上面有暗金色的封泥。

应桓心下了然,“念给我听。”他安静地听完了整封信,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几近漠然。

末了,薛管事把信凑近灯盏,丢入火盆。

苏绾欢天喜地地去吃午饭,期间什么意外也没发生,只是总有人悄悄投来惊奇的目光,等她看回去,又略显畏惧地躲开,同伙伴窃窃私语。

苏绾找不到人说话,一个人默默捧着碗吃完。

午间有小半时辰的空闲,便回到房中休息。卿云过来时,正瞧见她在床上滚来滚去。

卿云有些吓着了,“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苏绾刷的一下坐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卿云姐姐,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先生说他来教我写字,所以不用劳烦你了。”

卿云愣住,“是吗,他要亲手教你?你去求他了?”

“不是,是他自己提的,他还说可以去藏书楼看书。”苏绾回想这两日发生的一切,飘飘然恍若在梦中,低声道:“原来他是那么好相处的人,看来传言真是不可信。”

“好相处……”卿云语气复杂地咀嚼这个词,慢慢打量了她一眼,由衷地感叹道,“公子对你可真好。”

因不久前青衣离去一事,府中沉寂过一段日子,家仆如履薄冰地做事,生怕一睁眼便祸事临头。苏绾的到来表面上无波无澜,内里却引发了不小的关注。在她浑然不觉之时,她三问三不知,最后却被应桓破例留下的事迹在下人中迅速传开。

除此之外,依照惯例,只有穿黄衫的一等侍者才能单独住一间,苏绾是唯一一个破例的,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应桓对她的不同。

也因她太过特殊,绝大多数人只是好奇,应桓不曾表态,他们也不敢轻易搭讪。

卿云是个聪明人,尤其懂得审时度势,她表现得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昵。久而久之,便成了苏绾在芜竹居的第一个朋友。

苏绾对这些浑然不知,她忙着看书识字。

应桓命人从藏书楼中取来许多书,让她每天早上念一时辰。苏绾一走进书房,他便短暂停笔,微微抬头看向她的方向。

“书在案上,从头开始念吧。”

苑秋为她斟一盏清明雨前茶,悄无声息地退下。

苏绾在他对面坐下,用茶润了嗓子,捧起那一本厚厚的古籍。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眼睛看不见时似乎有些防备,这屋里只有他们两人,侍女一个也没留下。

屋里格外安静,她正好专心念书。

只是她识的字不多,遇到不会的总要停下来,短短一页念的磕磕巴巴。

应桓执着一管竹笔,一直在素白宣纸上写东西,蘸墨,落笔,手上的动作从未停过,也不会抬头看看她在做什么。

苏绾一开始以为他没在听,哪知一停顿,他便自然而然地补上她不会的字,为她仔细讲解读音与字意。

他不会能倒背如流吧?

苏绾感到震惊,要不是他眼睛上还蒙着白布,她都要怀疑他是看得见的了。她实在好奇这个问题,故意读错了几个字,都被他一一纠正。

“这个字,”他抬起脸,道:“上一页你念过,并未有错。”

他的笔停了,苏绾下意识看去,正是她刚读错的“議”字。好在他看不见她的紧张,苏绾故作镇定道:“刚才还记得怎么念,现在忘了。”

他没再说什么,唇角微微一动,似乎笑了一下。

苏绾疑心是自己眼花,但也无从得证。

苏绾从未见他笑过,即使他看起来并非冷冰冰的人。应桓不比她在城中见过的达官贵人,他淡静从容,身上无一丝浮躁之气,说话并不叫人反感,甚至是趋于温和的,却隐约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几日相处下来,她对他是又敬又怕,读书不敢懈怠半分。

她又想起昨日看的那本书,搬出来转移话题:“还有一个字,我不认识。”

应桓问道:“什么字?”

苏绾却犯难了,不知该怎么向他描述,“不是这本书上的。书名……我不记得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他却听明白了,将笔搁在青白釉的笔架上,朝她摊开宽大手掌,“写下来吧。”

苏绾心尖微微抽动一下,蓦地紧张起来,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一如往常的从容淡定,倒显得她心思太多。

她镇定下来,伸出食指在他掌心比划。她的指尖很凉,他的手掌却很温暖,截然不同的温度让她心中触动,尽管她也不知缘由。

写完便迅速收手,应桓略一思索,提笔缓缓写下一个“曌”字。

苏绾念了几遍,好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平静道:“旭日东升、光彩照人之意。”

他的声音很好听,既不显得冷淡,也不过分温和,苏绾暗想:沥城人都说他冷心冷情,可我竟觉得有些温柔。

指尖的温度似乎尚未消散,苏绾感觉胸口跳的有点快,陌生的情绪悄然滋长,她愣了会儿神。

应桓叫她她也没听到,她出神地看着他在昏黄烛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如同在灯下缓缓展开一幅水墨丹青,忽隐忽现,清隽儒雅。苏绾想起他白布下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她莫名想到静水流深,表面上越是平静,底下就越是深不可测。

“怎么?”

苏绾霎时回神,低声道:“没什么,我……看书看久了,眼睛有些疼。”

书房门窗紧闭,仅靠点灯照明,光线朦胧昏暗。苏绾看了一上午书,眼睛发红,忍不住要流泪。

他似乎才记起这一层,道:“是我疏忽了,去把窗子打开吧。”

苏绾摇摇头,“您的眼睛还没好。我没什么事,出去走走就好了。”

应桓的眼疾总是反反复复地发作,轻则视物模糊,重则眼前漆黑,不能见日光。苏绾从未听说过这么古怪的病,医书也查无来源,像他这个人似的。

苏绾早上读书,下午便练字。

起初她感到有些羞耻,她前十多年不习惯用毛笔写字,写出来的东西勉强有形,却无气韵。更何况在她面前的人写的字,据说拿到坊间众人观摩,皆是击节叹赏。

一想到要把自己写的东西拿给他看,后背似乎快要渗出冷汗。

但她很快又想起来,应桓此刻看不见。绝无恶意,她心中竟然很庆幸。

苑秋替她挑了几本名贴,让她先学着临帖。写字时应桓不在旁边,他午后便消失踪影,苏绾每日只能看见他半天。

但苑秋按照他的吩咐守着苏绾,苏绾不敢懈怠,捏着笔埋头便开始苦写。中间苑秋让她休息,她发了会儿呆,忽然道:“我觉着有些不对。拿人工钱替人做事,我却天天在这里读书写字,似乎什么也没做。”

这样下去,月末怎好意思拿钱。

苑秋心道你才反应过来,面上却很淡定:“哪儿没做?你不是天天陪着公子读书?”

苏绾这些日子与苑秋渐渐熟稔,也不避她,直接说出心中的想法:“不是我陪他,更像是他陪我。”末了,隐约感觉哪里不对,无意义地纠正:“是他看着我读书。”

苑秋道:“我之所以叫你过来,是因为公子眼睛不好,不能时常出去,你陪陪他解解闷。如今陪他做到了,解闷也做到了,不就好了。”

“……我能解闷吗?”

苑秋回想了下苏绾头一回在应桓面前念书,那些千奇百怪的错音,脸颊涨得通红,像夜鹭一样缩着脖子的窘态,如实回答她:“我想是能的。”

苏绾看过来的目光有些迷茫,但好歹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接过苑秋沏好的茶水,若有所思,“先生以前教过书吗?”

“……这又是什么说法?”

“那他为什么喜欢看人读书写字?”

苏绾活动了下酸痛的五指,她从刚开始的欣喜若狂,到现在已有些麻木,原以为只是略加指点,却没人告诉她每天要学这么久,除了睡觉吃饭都在读书写字。

苑秋无言,看着她认真又天真的神色,竟破天荒地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负云天
连载中云于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