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应桓的表扬，苏绾欢喜得无法自抑，夜里又是翻来覆去好半天才睡着。
第二天醒来，又后知后觉这两年临的是他的字帖，她自以为已经模仿得很像了，不知他认出来了吗？
应该是认出来了吧。
苏绾细想昨晚他的言语神色，心里更加笃定，她托着腮怔怔出神，忽然低头笑出声来。
用完早膳，苑秋领了两个褐衣垂髻的裁衣妇进来，笑道：“前两日知州送来几匹时兴的崇州云锦，大人说这几个颜色与你相衬，正好给你做几件新衣服。”
后面跟着几个捧着布匹的仆从，得了苑秋的命令上前，在八仙桌上一层层铺开布料。
苏绾上前翻看，有水绿、庭芜绿、天水碧、月白和胭脂雪五色，触手冰凉顺滑，暗色纹样若隐若现，一看便知非寻常料子。
裁衣妇围着她，拿着布料在她手腕上比划，笑着夸道：“这位姑娘生得清丽可人，又白得跟玉似的，这几匹料子都很相配，衬得人贵气大方。”
苑秋问她：“有没有不喜欢的颜色和花纹？大人吩咐过了，若是不喜欢，再换一批就是。”
苏绾赶忙摇摇头，诚实道：“没有，我都喜欢。”
她很欢喜应桓心里记得她，但隐隐觉得有些怪异，怎么突然想给她做衣服？难道是因为她穿的太朴素，站在他身边与他不配？
其实她身上的衣服在沥城不算差，这两年钟家的状况好些，她也不用再穿江听雨的旧衣，有时还会打扮打扮，买几根模样精巧的银皮簪子，或是坠着岫玉珠子的头花。
但到了品阶不低的官家大院，就显得过于素净了，甚至不如侍女穿的好。
苑秋见她欲言又止，心里知道她在想什么，抚摸着她短了一小截的衣袖道：“大人说你还在长个子的年纪，衣服常有不合身的，你可别多想了。”
苏绾恍然大悟，难怪昨夜他看了好几眼她的袖子。
竟如此也没什么好推辞的了，由着裁衣妇量了尺寸，抱了布匹下去替她做衣裳。
城中最有名的制衣坊日夜赶工，两日便把做好的衣裳送来了。
苏绾由着侍女替她换衣，梳上繁复的发髻，用桂花香的胰子洗面，敷上妆粉。又另有一名侍女抹胭脂，画眉点唇，忙活好半天。
苏绾捧着铜镜一看，确实是粉面桃腮，顾盼生辉，好一个气色明媚的二八少女。
她左看右看，满眼惊奇，忍不住捧着脸喃喃：“这是我吗？”
美则美矣，就是有些不像她了。
苑秋端详她的妆容，似乎十分满意，“我就说你底子好，收拾一下就是个美人坯子，大人见了肯定说好看。”
苏绾听到应桓便眉眼弯弯，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如同一颗明珠在夜里散发朦胧温润的光。
苑秋又命人捧着几个雕花的红木大盒子进来，打开锁上金扣，一堆黄白相间的金银首饰，还有许多流光溢彩的玉簪手镯。
苏绾惊得膛目结舌，就算是沥城北巷里住着的小姐，也没见过有谁能拿出这么多首饰来炫耀的，像是把首饰店的东西搜刮完了似的。
“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这个问题显然多余了，苑秋扑哧一声笑了：“反正不是我的，我可没有哪个意中人，心里惦念着送我这些金啊银啊，珠啊玉啊，唉，真是羡煞旁人。”
苏绾脸皮薄，听不得她说这些：“苑秋你别打趣我了，再说我就不理你。”
“好好好，我不说就是。”
苑秋挑了几支簪子金钗在她头上比划，时而后仰身体端详她，凝眉思索着，前前后后挑了一盏茶的时间，甚至把压裙摆的玉鱼子都配上了。
苏绾见她神色认真，不好打断她，规规矩矩地坐着任她捯饬。
总算是大功告成，苑秋拉着她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之处，“大人昨夜刚回来，特意吩咐过今日要带你去见他，走吧。”
头一次这样打扮去见应桓，苏绾浑身不自在，进了书房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应桓坐在长案后翻看卷宗，闻声抬眼看去。
苏绾站在隔开两室的珠帘后，那由银丝串起的玛瑙珠子并不很密，隐约可见那抹纤瘦的葱绿身影，那张略施粉黛的脸。
苏绾迟迟没听到他说话，忍不住抬起眼皮瞅一眼，却见他起身朝自己走来，步履沉稳。
她的心跳蓦地急促，视线也忘了收回来，怔怔地看着他一手拨开珠帘，在身前站定，垂眸注视着自己。
苏绾觉得他的目光深邃而奇异，让她不知要说些什么。
应桓抬手抚上她的脸，温暖的指尖缓缓往下，最终停留着下巴处，微微用力迫使她仰头，从眉眼细细端详到嘴唇。
苏绾眼珠子乱转，躲避着他迫人的视线，紧张得屏息凝气。
“很好。”就在苏绾脖子发酸时，他终于松手，“只是长眉不衬你，不如下次换成远山眉。”
苏绾回过神来，心中有些失落。
她以为他会含蓄地夸一两句漂亮，但他神色平静，语气淡淡，似乎不曾看见她的新衣裳。
应桓一面负手往回走，一面问她：“昨日在马场遇到个教习女师傅，我看她驯马技术了得，经验深厚，便想请她到这来教你。你愿不愿意学骑马？”
这话题转得太快，苏绾愣了下才说：“为什么要学骑马？”
“等回到京城，宫里会有一场围猎，我想也该带你去看看。家眷虽不必下场，但同去的女眷多会骑马，你若提前学会了，到时候也能自在些，不必拘谨。”
“先生要带我去？”
“你不愿意？”
苏绾没去过宫里的围猎，自然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虽不知为何要去，但应桓说了她便觉得一定有他的道理。她在他身边学了许多东西，再学一项骑马也没什么。
于是点头答应：“好，我听先生的。”
应桓在长案坐下，又开始翻看堆积如山的卷宗，“你的骑服我已经让苑秋备好，马儿也挑好了。明日辰时教习的师傅会带你去城郊，那儿有一处刘知州名下的马场，我已同他知会过，你且放心去学。”
苏绾一一记下，还待说什么，就听到他道：“我听侍女说你这些天晚上睡不好，若没什么事，现在便回去休息吧。”
苏绾张了张嘴，又不知要说什么，只得把要说的话默默憋回去，垂头丧气地说了声好。
她回去的一路上都闷闷不乐，应桓总是很忙，她两三天才能见到他一次。好不容易见到了，说了几句又要分别。苏绾很是郁闷，他就不会想她吗？
可她很想他，醒来也想睡着也想，常常想得抓心挠肝儿，什么也做不下去。
不过这若有若无的埋怨很不讲道理，他是三品大员，此番南下青云两州，定是带着要事来的，总不能日日都陪着自己。
如此一想又情有可原，苏绾心里叹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很不懂事。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束起头发换上骑服，朱红色窄袖衫裙，外搭卷云纹半袖，脚蹬一双羊皮小靴，腰间束上硬质金边革带，往落地铜镜前一站，活脱脱一个明媚利落的小娘子。
一打开门，一眼便瞧见教授马术的那位女师傅，约莫三十上下，脸膛黝黑，手脚粗大，如同一根冷硬的铁柱子杵在廊下。
苏绾与她对视，见她的眼睛如鹰隼般灰暗犀利，让人看着发怵。
女师傅姓崔，原本是宫里出身，教习过许多贵女的马术，苏绾唤她崔嬷嬷。
来到马场，苏绾见到了那匹挑好的马。浑身雪白，前额宽阔，眼睛大而明亮，看着机灵温顺。
崔嬷嬷扶她上马，替她调整坐姿：“姑娘腰身要挺直，放轻松，也不需如此紧张！双肩放松，这样拉住缰绳，手腕要灵活，不错，是这样……”
苏绾留心听着她的话，小心翼翼地踩入马镫中，脚掌发力，小腿轻轻夹住马腹，试探性地“驾”了一声。
马儿很赏脸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不动了。
苏绾用小腿夹它，拿脚轻轻踢它，摸它的脑袋催促，使尽手段它还是不愿意动弹。
崔嬷嬷带了几分嘲讽道：“前头大人吩咐过，姑娘是初学，便给姑娘挑了这匹听话机灵的马，没想到姑娘天资如此平庸，竟连这也驯服不了。”
苏绾在马鞍上坐直了，回身笑道：“嬷嬷教习多年，也该明白万事开头难的道理，我资质再平庸，勤快些也总能学会的。”
崔嬷嬷道：“最好如姑娘所说。有些个大户人家，也想送自家小姐来学一学，日后在王公贵族的围猎上争几分光彩。只是如姑娘这般身份……老身倒是头一次见，既然得侍郎大人宠爱，自然应当勤勉。”
她这话说的隐晦，苏绾却听出来了，这是把她当作应桓养在外面的小情儿了。
她心中一阵无名火，笑容冷了下来，“嬷嬷在我前面说这些，不怕我告到大人那儿去吗？”
崔嬷嬷见她搬出应桓，脸色一变，低头不敢再说。
苏绾不愿搭理她，溜着马儿慢悠悠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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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初学马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