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锈斑
星野开始注意到教室角落里那个绿色的、塑料的垃圾桶。不是注意到里面有垃圾，是注意到垃圾桶本身。边缘有几处磕碰掉了漆，露出底下发白的塑料。桶身上不知道被谁用涂改液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已经脏了，糊了。桶底和地面接触的地方，有一圈颜色更深的、像是水渍又像是灰尘积下来的污痕。
这垃圾桶就在修吾座位的斜后方，不到两米远。
星野以前从来没看过它。现在，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扫过去，然后停在那几处掉漆的地方，或者那个糊掉的笑脸上。看久了，那些缺损和污迹，好像变成了某种有意义的符号，但他解读不出来是什么意义**。
他也开始注意到教室墙壁上那些细小的裂缝。天花板拐角那片因为漏水而泛黄、起皮的水渍。窗户玻璃上一个很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留下的蜘蛛网状裂纹。
这些东西，一直都在。但他以前好像瞎了，现在才看见。而且，一旦看见，就很难再忽略。它们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声不响，但有一种……顽固的、让人不舒服的存在感。
就像修吾一样。
修吾还是老样子。每天来，坐在那个座位上，保持着那种绷紧的、随时准备承受什么的姿态。他的脸色好像比以前更差了一点，嘴唇没有什么血色。但他的校服，依旧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只是那种“干净”和“平整”，现在看在星野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费力感**。
星野不再是“观察”修吾的反应了。他现在，好像是在“观察”一种……状态。一种名为“修吾”的、持续的、沉默的、带着某种内在伤损的状态**。
这种“观察”，不带目的，也没有期待。就是看着。看着那个人，如何一天天地，在这个空间里，维持着一种看似“正常”、实则……摇摇欲坠的平衡。
这种感觉，让星野心里那种被硌着的感觉，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沉。不是疼，是一种持续的、低气压般的不适。
他开始回避佐藤他们。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出的选择。当佐藤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着那些以前他也会附和的话时，星野会不自觉地想要后退一步，或者把肩膀从那只手下面挪开。他觉得佐藤的手很重，声音很刺耳，身上的汗味和古龙水混合的气味很……冲。
“你最近咋回事？”有一天，佐藤终于忍不住问，“叫你出去也不出，话也少了，跟我们欠你钱似的。”
“没事。”星野说，眼睛看着窗外。“就是没劲。”**
“操，又来。”佐藤撇撇嘴，“行吧，你就自个儿没劲着吧。”
他走了。星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什么波动。他只是觉得，自己和佐藤他们之间，好像突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厚厚的东西。不是玻璃，是更像……一种无法穿透的雾。他能看见他们，听见他们，但感觉不到他们了。就像他现在，能“看见”修吾身上那种沉默的、费力的状态，但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放学后，他又是最后一个走。看着修吾收拾东西，离开。等教室空了，他走到那个垃圾桶旁边，蹲了下来。
他盯着桶身上那个糊掉的笑脸。涂改液已经发黄了，和绿色的塑料混在一起，看起来很脏。他伸出手指，用指甲，很轻地，刮了一下那个笑脸的边缘**。
涂改液的痕迹很硬，刮不下来。只是在上面留下一道更白的、细细的划痕。
他站起来，走到修吾的座位旁。桌面上很干净，只有那个旧水杯，和几本叠得整整齐齐的书。椅子被规规矩矩地推进桌下**。
他的目光，落在桌子一条腿的下方。那里，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东西。像是颜料，又像是……锈？或者，是别的什么？
星野盯着那一小块暗红色，看了很久。他的呼吸，不知不觉地，变得有点浅，有点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但那一小块暗红，就那么刺眼地，烙在他的视网膜上。和墙上的裂缝，天花板的水渍，垃圾桶上糊掉的笑脸，还有修吾那种沉默的、费力的姿态，混在了一起**。
他猛地转身，背起书包，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教室。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很响，很乱**。
他没有去天台。他直接跑下楼，跑出校门，一口气跑到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肺像要炸开一样地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扶着一棵树，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冰凉地往下淌。
天已经快黑透了。公园里没什么人。远处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不太明亮的光。
星野慢慢直起身，靠在树干上。树皮粗糙，硌着他的背**。
他抬头，看着头顶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闷的、暗紫色的灰。
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这教室里的一件东西。不是人，是一件……有了裂缝、开始生锈的东西。以前，他是那个拿着锤子、到处敲打别的东西、看它们会不会碎的人。现在，锤子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过来，轻轻地、不知不觉地，也敲了他自己一下。
不是重击。就是一下很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碰触。
但就是这一下，好像让他身上某个地方，也开始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细小的裂纹。然后，锈迹，就顺着这道裂纹，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往里面渗**。
他不知道这锈迹是什么。是愧疚？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更加莫名其妙的东西？
他只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外面的世界，是他自己的里面。某个地方，开始变得迟钝，生涩，发出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轻微的、令人不安的——
锈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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