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酱园·中

谢小芳寄出那封信后的第二十三天,明月斋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是从福建寄来的,图片上是那片小城的海,灰蓝色的,有几艘渔船泊在岸边。邮戳的日期是一周前。

何田田把明信片翻过来。

背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找到地址了。他不在那里。”

落款只有一个字:谢。

当天晚上,六个人又聚在明月斋二楼。

那张明信片在桌上传来传去。

张远驰挠头:“不在?那去哪儿了?”

林晓翻着笔记本:“她父亲最后出现的地址,是五年前一个远房亲戚提供的。说他在福建沿海一个小镇落脚,帮人看鱼塘。”

“看鱼塘?”

“对。一个很小的镇子,人口不到两千。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

何田田轻声说:“那他现在……”

没有人能回答。

兰声晚望着窗外。

窗外没有月亮,云层很厚,黑沉沉的。

“他还活着。”她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能感觉到。和那天在酱园一样。很淡,但还在。”

郑小麦走到窗边,和她并肩站着。

“但谢阿姨找不到他。”

“对。”

“为什么?”

兰声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在躲。”

两天后,谢小芳的第二封信寄到了。

比第一封更厚,信封上沾着些污渍,像是路上淋过雨。

何田田拆开信。

这一次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勉强能辨认:

“孩子们:

我找到那个镇子了。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又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

很小的镇子,只有一条街。街上的人看见我,都盯着看,像看外星人。

我拿着他的照片,一家一家问。

问到最后一家杂货店,老板娘看了照片很久,说:‘老谢啊,前年就走了。’

我问她去哪了。

她说不知道。只说那天早上,他来店里买了包烟,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他的鱼塘还在,荒了。房子也空了。我进去看了一圈,灶台上还有半袋米,发霉了。床上的被子还在,叠得整整齐齐。

他走得很突然。

老板娘说,他平时话很少,从来不提以前的事。有人问过他老家是哪里的,他说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三个字,就把二十年抹掉了。

我在那个镇子待了三天。每天去他住过的房子门口坐一会儿,看那扇锁着的门。

第三天傍晚,有个老人来找我。他说他姓陈,是老谢生前唯一说得上话的人。

他说,老谢临走前一个月,忽然变得很奇怪。经常一个人坐在海边,一坐就是一整天。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海的那边。

海的那边,是M市的方向。

陈大爷说,有几次他半夜起来,看见老谢站在院子里,望着北边。问他看什么,他不说话,只是站着。

站很久。

然后回去睡觉。

第二天照常去看鱼塘。

陈大爷最后说了一句话:‘他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

我不敢问不敢什么。

但我知道。

他不敢回来面对那个空了的酱园。不敢面对那些被他亲手埋下的坛子。不敢面对……我。

我回来的太晚了。

晚到他已经走了。

晚到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他。

小芳”

何田田念完最后一个字,屋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框吱呀作响。

张远驰闷声说:“那她现在呢?”

林晓看着信纸上的邮戳。

“信是从福建那个镇子寄出的。她还在那里。”

“还在找?”

“对。”

李默忽然开口:

“那个人,陈大爷。他知道老谢去哪了。”

所有人看向他。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肯定。

“他知道,但没说。”

何田田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说的是真的。老谢确实走了。但那个方向——”

她顿了顿。

“陈大爷没说错。老谢走之前,一直在看北边。”

郑小麦站起来。

“给谢阿姨写信。让她再找一次陈大爷。”

三天后,谢小芳的回信到了。

这一次更短,只有几行:

“陈大爷死了。

昨天早上发现的,睡过去的,很安详。

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办丧事。我去帮忙,顺便问了他一些事。

他儿子说,他爸临终前几天,一直在念叨一句话:‘老谢的事,该告诉人家了。’

他儿子不知道老谢是谁,没当回事。

我问他,你爸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他想了很久,说有一封信,是去年一个老头托他爸保管的。信上写着‘给我女儿’。

他翻遍了家里的抽屉,没找到。可能当废纸烧了。

那封信,应该是他留给我的。

他写过的。和酱园底下那封一样。

他又写了一次。

但还是没到我手里。

小芳”

何田田把信放下。

林晓的笔停在纸上,写不出一个字。

兰声晚轻声说:“他知道她在找他了。”

郑小麦点头。

“他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郑小麦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等的那个人,已经回来了。”

那之后的一个月,谢小芳的信没有再寄来。

何田田每天都去信箱看,空的。

林晓试着按原来的地址写信过去,没有回音。

张远驰提议去一趟福建,被郑小麦拦住了。

“再等等。”

等什么?

她没说。

十二月初,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明月斋的门被人敲响了。

何田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她穿着臃肿的棉袄,脸被冻得通红,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她手里抱着一个坛子。

那个坛子。

何田田愣住了。

“谢阿姨……”

谢小芳点了点头。

她走进屋,把那个坛子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她坐下来,捂着脸,哭了很久。

没有人打扰她。

等她哭完了,抬起头,郑小麦递给她一杯热水。

她接过来,捧在手心,盯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

“我找到他了。”

那天下午,谢小芳讲了后来的事。

“陈大爷死后,我在那个镇子又待了半个月。每天去他生前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问每一个人。后来有个放羊的老头说,在山那边见过一个老头,很像照片上的人。

我翻过那座山,找到一个小村子。

他在那里。

他给人看了一片果园。住在果园边上一间小屋里,自己种菜,自己做饭,和谁也不说话。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给果树剪枝。背对着我,没看见。

我在他身后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快下山了。

他剪完最后一枝,转过身。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

他老了。比照片上老太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脸上全是褶子。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和小时候我放学跑进酱园时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问:‘你是……谁家的?’

他认不出我了。

二十年,他认不出我了。”

谢小芳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停。

“我说:‘爸,是我。囡囡。’

他愣在那里。

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直在抖,但没有声音。

我也蹲下来,抱住他。

他一直抖,抖了很久。

后来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你瘦了。’

就这一句。

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问我为什么二十年不回来,不是怪我让他等这么久。

就一句:你瘦了。

那个下午,我陪他坐在果园里,坐到天黑。

他话很少。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有时候答不上来,就看着我笑。

他笑的时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就是那个笑。我找了二十二年。”

屋里很安静。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慢慢积起来。

何田田轻轻问:“他现在在哪?”

谢小芳看着那个坛子。

“我带他回来了。”

第二天,六个人陪谢小芳去了城东。

那片工地已经变了样。新楼盖了三层,脚手架密密麻麻,工人们上上下下。

谢小芳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片地方。

她身边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新买的棉袄,臃肿地裹着,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他望着那片工地,望着那些被挖得乱七八糟的土,望着远处那栋还没盖完的新楼。

望了很久。

然后他问:“酱园呢?”

谢小芳指着那片工地。

“在这儿。”

老人愣了一下。

“没了?”

“没了。”

他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点黑色的东西。

酱。

他从那个坛子里舀出来的,最后一点。

他打开瓶盖,用手指沾了一点,抹在地上。

抹在那片曾经是他做了四十年酱的地方。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

谢小芳看着他。

“爸……”

老人转过头。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我等了二十二年。等到了。”

“够了。”

谢小芳在M市待了一个月。

她带父亲去了医院,做了全身检查。除了老,没什么大毛病。

她带父亲回了那个他最后住过的村子,把果园里剩下的东西收拾干净。

她带父亲去了福建,见她的丈夫和女儿。

老人见了外孙女,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后来谢小芳问他想住在哪里。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回酱园边上吧。离得近点。”

酱园已经没了。但边上还有新盖的小区。

谢小芳买了一套二手房,朝南,阳台上能看见那片工地的方向。

老人每天坐在阳台上,望着那边,一望就是半天。

有人问他在看什么。

他说:“看酱园。”

那个人说,酱园早就没了。

他说:“我知道。但我还记得在哪儿。”

第二年春天,老人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过来。

谢小芳把他葬在城东的公墓里。

墓地的方向,正对着那片曾经是他做了四十年酱的地方。

墓碑上只刻了一行字:

“谢广生,做酱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她后来加上去的:

“他等的,回来了。”

谢师傅等到了。

但酱园的故事真的结束了吗?

那些被埋在地下的记忆,那些说不出口的等待,那些被时间冲淡又从未消失的味道——

还有四个地方,等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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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酱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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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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