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未曾寄出的家书·中

李素琴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字迹,模糊不清。周薇大学同学录上的信息也寥寥无几,只写着“志愿者协会,沈川,联系电话已失效”。郑小麦花了三天时间,在城北一片待拆迁的老厂区附近,终于找到了他。

沈川比想象中更苍老。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两鬓却已灰白,背微微驼着,在一家建材店门口卸水泥。深秋的风卷着沙尘和碎纸屑,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动作有些迟缓,但每搬起一袋五十斤的水泥,手臂上绷起的青筋仍透着力量。

郑小麦没有立刻上前。她站在街对面旧报刊亭的屋檐下,看着沈川搬完最后一袋,靠在斑驳的墙边点了支烟。劣质烟草的气味随风飘来,他瘦削的脸埋在烟雾里,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没有焦点。

守护镯传来感应,不是刺痛,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味的疲惫和悲伤。

等他抽完烟,转身要回店里时,郑小麦才穿过街道。

“沈川大哥?”

沈川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睛很深,眼窝凹陷,里面有种长期失眠的人才有的浑浊和警觉。他打量着郑小麦,没说话。

“我是……周薇妹妹的朋友。”郑小麦斟酌着措辞,“有些事,想跟您聊聊。”

听到“周薇”两个字,沈川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他盯着郑小麦看了很久,久到郑小麦以为他会转身走掉。最终,他哑声说:“对面巷子口,有个豆浆摊。”

油腻的小方桌,两碗冒着热气的豆浆

沈川的手握着粗糙的瓷碗,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而变形、布满细小的伤口。他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乳白色液体,很久才开口:

“五年了,周叔和李阿姨……还是不肯见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阿姨现在……很不好。”郑小麦轻声说,“她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年对周薇姐姐说的那些话。”

沈川扯了扯嘴角,那不能算是一个笑:“后悔有什么用?薇薇听不见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握着碗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郑小麦试探地问。

沈川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有血丝:“2006年,9月17号,晚上十点二十二分。江滨公园第三张长椅,雨刚停,地上全是湿叶子。”

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像刻在骨头上。

“我们约好在那里见面。薇薇眼睛肿得厉害,她说跟家里吵翻了。”沈川的声音开始发颤,“她说她爸摔了她的手机,她妈说就当没生过她。她说……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好像全世界都不要她了。”

“我说,我带你走,去南方,我打工养你。她摇头,说那样她爸妈会更恨她,更恨我。我们就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黑乎乎的江面,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豆浆摊昏黄的灯泡在风里摇晃,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动。沈川的脸半明半暗。

“后来……后来不知道是谁先提的,说‘要是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用这么难了’。那时候太年轻,觉得死是一件很轻、很容易的事,比活着容易。”沈川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我们就牵着手往江边走。水很冷,九月了,已经刺骨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郑小麦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走到齐腰深的时候,薇薇突然不动了。”沈川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全是水和眼泪。她说‘沈川,我后悔了’。她说‘我死了,我妈会哭死的,我爸……我爸其实很爱我,他只是不会说’。”

“她想往回走,可那时候水已经很急了。一个浪打过来,她没站稳。我抓住她的手,可我的脚也被水草缠住了。”沈川的喉结剧烈滚动,“她……她掰开了我的手。我永远记得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告诉我爸妈,我错了,我爱他们’。”

“然后她就被水卷走了。我被呛昏过去,再醒来……就在医院了。”

沈川说完,端起早已凉透的豆浆,一饮而尽。吞咽的动作很艰难,像在吞碎玻璃。

“这五年,我每个周末都去江边。从她落水的地方,一直走到下游三十里。我总想着,万一呢?万一她被冲上岸,万一她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着人去找她。”他惨淡地笑了笑,“可我知道,没有万一了。”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塑封的小袋子,推到郑小麦面前。袋子里是一张照片——周薇在大学图书馆前的台阶上,抱着一摞书,冲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给沈川:要一直像太阳一样发光呀!——薇,2005.10”

“这是她给我的第一张照片。”沈川的声音哑得厉害,“我配不上她。她那么聪明,那么干净,应该有大好前程的。是我……是我太没用,给不了她别的,连一个活下去的理由都给不了。”

郑小麦看着照片上鲜活的笑脸,再看看眼前这个被五年时光磨掉了所有光芒的男人,心口堵得难受。

“您后来……去见过周叔叔和李阿姨吗?”

“去过三次。”沈川说,“第一次是出院后,周叔开了门,看见是我,一句话没说,直接把门摔上了。第二次是那年春节,我提着东西在楼下等了一晚上,李阿姨下来,把东西扔进垃圾桶,说‘我女儿已经死了,你也别再来了’。第三次……”

他顿了顿:“第三次是去年清明,我在公墓远远看见他们。没敢上前,就躲在树后面,看着他们给薇薇的空墓献花。李阿姨哭得站不住,周叔扶着她,背驼得……像个老人了。”

“我知道他们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沈川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可有时候我又想,如果那天晚上,我能再抓紧一点,如果我力气再大一点,如果……如果我根本没出现在薇薇的生命里,她是不是还好好活着?”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就像江水流走了,就再也不会回头。

郑小麦离开时,沈川还坐在那张小方桌前,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碎了。守护镯的感应依然沉甸甸的——沈川的悲伤和周薇的执念同源,都源于那个雨夜冰冷的江水,和那句没能传递出去的“对不起”与“我爱你”。

郑小麦再次去周家,是一个周日的下午。李素琴的精神看起来更差了,眼下的乌青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周建国在书房里,门关着。

“他每个周末都这样,一关就是一下午。”李素琴苦笑着摇头,给郑小麦倒了杯茶,“也不知道在里头干什么。”

郑小麦端着茶杯,目光落在书房紧闭的门上。守护镯传来极其微弱的感应——不是从李素琴身上,而是从那扇门后透出来的。那是一种坚硬的、克制的、几乎要被压垮的悲伤。

机会来得意外。李素琴突然接到社区电话,要去办一个什么证明,匆匆出了门。书房里的周建国似乎没察觉,门依然关着。

郑小麦犹豫片刻,走到书房门口,轻轻叩了叩。

里面没有回应。

她试着转动门把——没锁。

书房很小,靠墙是一排旧书柜,窗边摆着一张老式书桌。周建国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切出一道道光痕。

他面前的书桌抽屉开着。郑小麦看见,里面没有文件,没有书籍,只有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捆好的纸。

最上面是一张儿童画——歪歪扭扭的房子,三个火柴小人,太阳笑得龇牙咧嘴。右下角用铅笔写着:“我的一家,周薇,6岁”。

往下,是小学的奖状:“周薇同学在三年级第一学期荣获‘三好学生’”。然后是初中、高中,各种竞赛的证书,成绩单,家长会通知……

每一张纸都平平整整,边角对齐,按时间顺序排列。像一份被精心收藏的人生档案,却永远停在了某一页。

周建国的手放在那摞纸上,指尖微微颤抖。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薇薇小时候,第一次拿奖状回来,高兴得蹦了一路。她说‘爸爸,我以后要拿好多好多奖状,贴满咱们家墙’。”

“我说,奖状要收好,不能乱贴。她就很乖地都交给我,说‘爸爸帮我保管’。”周建国的肩膀塌了下去,“这一保管……就保管到她二十岁。”

他拿起最下面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上贴着卡通贴纸,已经褪色了。翻开,里面是女孩子清秀的字迹,记录着琐碎的日常:

“2002年9月1日,晴。开学了,爸爸送我到校门口,说‘好好学习’。其实我想他摸摸我的头,可他从来不会。”

“2003年12月25日,雪。妈妈做了糖醋排骨,爸爸说太甜了不好,可我还是吃光了。爸爸其实也吃了好几块,我都看见了。”

“2004年6月7日,阴。高考倒计时30天。爸爸今天特意早下班,给我买了核桃,说补脑。他什么也没说,可我知道他在担心。”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停在2006年9月16日——出事的前一天。只有一行字:

“明天要带沈川回家了。好紧张。爸爸会不会生气?妈妈会不会失望?可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他。”

周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发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这个一向挺直脊梁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背,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什么都写在里面……她害怕我生气,怕她妈妈失望,怕我们不喜欢沈川……可她从来没说过。”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她只要说出来……只要说出来,爸爸怎么会……怎么会不要她?”

“我不是嫌沈川穷,我是怕她吃苦。我自己就是从苦日子过来的,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想我的女儿过得轻松一点,幸福一点……我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书房里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郑小麦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守护镯传来的感应复杂而沉重——周薇的执念在父亲打开抽屉的那一刻,波动得异常剧烈。她就在这里,在父亲身边,看着这个从来不会哭的男人为她掉眼泪,却什么也做不了。

三份悲伤,一份在江边日复一日寻找的沈川那里,一份在厨房里守着桂花香等女儿回来的李素琴那里,一份在书房里对着奖状和日记本痛哭的周建国这里。

而将它们连接起来的周薇,被困在自己的执念里,徘徊在父母身边,想说一句“对不起”,想听一句“我们爱你”,却隔着生死,无能为力。

郑小麦握紧了手腕上的守护镯。绿光在皮肤下微微脉动,像一颗温热的心跳。

她得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净化,而是为了传递——传递那些迟到了五年、被江水、眼泪和沉默阻隔的爱与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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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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