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扫往日的阴霾,是个异常晴朗的天气,他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之前的日子,日复一日走在同样的道路上,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琰一路看见了很多人,只不过他们看过来的眼神和表情都已经变了,就连平日一向看不上他的那些人,也突然变得恭敬起来,甚至还有些畏惧。
元帝在早朝宣读的旨意和昨天给他的基本相同,他年纪大了,很久有许多旧疾,被思真公主胡乱折腾下来,身体就更差了,需要很多时间休息调养,所以颁下旨意,暂令太子摄政。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元帝就算病愈,也再难恢复如前了。他甚至决定搬离未央宫,转而住到宫里另外一处更为清净,无人打扰的地方。
等到这一切都成了定局,李琰才明白过来自己真正的位置,他确实不该把大把的精力用来胡思乱想。不过也正是因为走到了这一步,他才有资格和底气发出这样的感慨。
等到几个叛乱的头领押送回雍城,依律论处之后,国内的局势也一天比一天稳定。至于那个流窜在外的始作俑者思真公主,沈澍也已经传来了消息,清晰明了的指名了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还有计划逃往的地方。
李琰并不着急去抓她归案,即便是在思真最为声势煊赫的时候,他也从来都看不上这位姑母,更何况她现在只是一条丧家之犬。
她再也不会收到天子的封赏,羽翼被剪除,全国都在通缉她,现在他们的位置变换了,便让思真公主也尝尝终日提心吊胆的滋味。
除此之外,李琰也想看看沈澍到底多有本事,走到这一步,没有旁人接应,究竟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李琰知道父皇对思真公主当年和亲的事心怀愧疚,他曾经也给予了最大的理解,但他实在不能忍受思真为了报复,丧心病狂到对唐华浓还有无辜的孩子下手。
父皇这一辈子有太多愧疚和遗憾,李琰既然看在眼里,就绝不会让这些悲剧重演在他自己身上。
正好现在他有机会,可以好好陪陪妻儿,他一定会竭尽所能,让这个孩子平安喜乐地长大,把他小时候缺失的那一部分也竭力补回来。
至于唐华浓,李琰仍觉得亏欠她太多,她遇到的危险都是因他而来,偏偏每一次,他都没办法在身边陪着她一起度过。尤其是这一次,如果没有唐华浓事先安排,他只怕输得什么都不剩了。
可惜想是一回事,真正去做了,总是无从着手。李琰从来没有和这么小的孩子接触过,最多只能多去看他,这孩子一哭,他就更是手足无措了。
唐华浓前些日子紧张太久,突然放松下来,好像怎么睡都睡不醒,李琰每次回去,都和她说不上几句话,只能在她身边守着。
朝中的事解决得差不多了,家里的事反而让他变得焦虑起来。他着急了好几天,反而渐渐想明白了,至少他能陪在自己最珍视的人身边,这就已经足够,不必再奢求太多。
过了将近两个月,唐华浓的精神和气色才勉强好起来,她再次睁开眼之前,反而是被香味叫醒的。
她探头去看,隐隐约约看见李琰正坐在桌边吃饭,她看不到桌上具体有什么东西,只知道他在喝汤。
李琰就连吃饭的时候都在想事情,根本没注意到她看过来,唐华浓只好拍着床叫他。
“我也要喝。”
李琰忽然听到她声音,觉得有些好笑,于是直接端着碗坐到床边,“不仅是只懒猫,还是只馋猫,怎么叫都叫不醒,知道要吃饭了,总算睡醒过来了。”
“谁说的,我每天都清醒得很,是你回来的时间太奇怪,总是赶上我睡觉。”她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睡眼,扶着床坐起来,刚要去接,李琰反而直接把她环在臂弯里,“我来喂你。”
唐华浓觉得很饿,正好现在身边没什么人,她根本不想细嚼慢咽,“我已经没事了,自己能喝。”
她的手还是伸展不开,因为李琰执意如此:“你这么辛苦,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多少让我做点什么。”
既然李琰这么说了,唐华浓便心安理得地靠在他怀里,她看着李琰,一口一口地顺着他的手喝汤,一边喝着,一边时不时看他几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这么一乱动,汤匙里的汤都跟着洒出来不少,李琰拿帕子擦干净她的脸,不知不觉也跟她变成了一样的表情:“傻笑什么?”
唐华浓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太子殿下这么喜欢做这种伺候人的事,不如去喂你儿子去,我已经长大了,他才正需要呢。”
李琰定定看着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要喂饭也是以后了,他还在喝奶呢,我怎么喂?”
唐华浓还真没往这边想,她正想着该怎么说,李琰又继续说道: “父皇今日派人传信过来,他在祭祀宗庙的时候,已经给我们的孩子取了名字,叫湛儿。”
“湛儿……”唐华浓口中喃喃,又变得懊恼起来:“我作为母亲,只是把孩子生下来,都没有好好照顾他。他都满月了,我还在傻乎乎睡觉。”
“兵荒马乱的,能省则省吧。再说低调些也好,这么千般宠爱,心术不正的人又要借机生事了。 ”
“我不是给外人看的。你叫人把湛儿抱过来,以后都要留在我身边,不要再让奶娘照顾他了。”
李琰立刻拦住她,“你为了他平安出世,连命都不要了,没有人比你更对得起他了。那是你的孩子,你当然想见就见了。可你现在的身体还没大好,好好歇着,别这么操心。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等他周岁了再大办一场。”
唐华浓心里固然着急,突然坐起来还有些头晕,只好慢慢来,“对了,你找到思真公主了吗?”
李琰刚回来的那段时间正是千钧一发之际,只是捡着要紧的事情说,到了现在,才来得及把前因后果仔细道来。
“他确实是个能人。而且我看他的样子,也是有几分傲气的,不会什么人都心甘情愿追随,所以才决定信他一回。”
沈澍原本觉得留在公主府是对他的侮辱,终究还是选择这么做了。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这样,很多起初觉得无法忍受的事,日子久了都会渐渐接受。大丈夫能屈能伸,经过一番磨砺,或许更能显露他的锋芒,会更加谨慎小心,又或者,更为隐忍毒辣。
现在的唐华浓,已经不会像原来那样谨小慎微。既然危险一直都存在,躲无可躲,不如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以后的日子,总归是李琰和他打交道更多,她的那些怀疑和顾虑,总要让李琰也知道才好。
对于李琰来说,他对沈澍这个人算不上欣赏,也算不上讨厌,当初弃之不用是因为唐华浓,既然她主动提起这件事,用与不用,他也会听听她的看法。
沈澍那里倒是没什么,反而是唐华浓越来越让他惊讶了,李琰当初刚遇见她的时候,唐华浓还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姑娘,她知道大局为重,但是每当遇到许多人和事的时候,显然还是带有情绪和偏见。
短短几年的时间,她竟已然有了这么大的改变,而这些改变,多少都是被那些危险磨练出来的,这并非在李琰的计划之中,反而恰恰印证了他的失败。
因为若是按照从前的想法,他定是希望把唐华浓好好保护好,不受一点伤的。可是那些恶意和暗害防不胜防,他顾及不到,唐华浓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不仅如此,她还帮了自己很大的忙,如今的她,是他真正可以并肩而行,托付生死的人。虽然李琰对自己不太满意,但这个结果其实很好,比起之前,他更欣赏这样的唐华浓。
李琰看着她,温柔笑道:“只要你不介意,用用也无所谓。如果真是个心狠之人,用来除恶正好合适。思真公主那里,仅靠她一个人逃不脱追捕,必定会向其他人求助,正好可以看看她有没有其他余党,这个情况,沈澍多半已经暴露了,正好看看他还剩多少能耐。”
他说得轻描淡写,这样对沈澍来说或许很残忍,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这件事情设计皇家秘辛,沈澍既然卷进去了,也要有足够的本事抽身退步也好。
唐华浓舒了一口气,她做的这些,每一件都是满满的风险,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才真正能做到应对自如,把所有的事情办得无懈可击。
她突然想起来李琰,他曾经说过,在处理将军府的事的时候,他也是在赌,不知道他这一路都是怎么过来的。
正好李琰现在闲下来了,她正好问问:“你是怎么说动卫国太后的?”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问题,李琰的反应很大,“这有什么好问的?那时候你生死不明,我恨不得立刻赶回来,能有什么心思?”他话一说完又觉得不对,“就算你好好的,我也不会有什么。”
等李琰说完,看到唐华浓一脸无辜又迷惑地看着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又错了。唐华浓是认真在问问题,他反而不打自招提这些。虽然为时已晚,但总比什么都不说要强。
所以李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本就没什么难的,卫国与我们本就国力悬殊,都烈的弥山国更是一群乌合之众,许年年自然知道那种选择更好,需要的只是一个邀请。”
唐华浓静静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为什么不答应?”
李琰没明白:“什么不答应?”
唐华浓慢悠悠说:“你邀请了人家,人家也有邀请给你。你们两边的邀请都有明显的好处摆在面前,她那边我已经明白了,你这边呢?”
李琰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华浓,你答应过要信我的。”
唐华浓耸耸肩:“我没有不信你,我在问你为什么。”
李琰没好气道:“我就知道你不会领情,我不想,不喜欢。这样不行吗?”
“你自己说了,是你不想,你不乐意,又不是为了我,我领什么情?你只是碍于身份而已,可正是因为这层身份,不是更刺激吗……”
“既然不管清白与否都会有人说闲话,那我索性一错到底,来者不拒,最后死不承认,别人又能如何?”
这么做确实可行,唐华浓不知怎么说,权力总是离不开□□,更何况以他的位置,诱惑实在是太多了,遇到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她能看见的地方都不少,看不见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唐华浓正想着,突然被李琰敲了一下额头,“整天都想什么呢?不过你说的也对,身份不重要,如果是你在她们的位置上。你都不用多说一句话,只要多看我一眼,我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她瞟了李琰一眼,又冷哼道:“我才不信,你是为了哄我才这么说的。”
李琰见她这个反应,就知道这件事越说越乱,很难说通了,他也不着急,干脆陪着唐华浓胡闹:“说什么我喜不喜欢,其实是你喜欢吧?这宫里的日子过久了确实枯燥无味,想找点乐子不足为奇,以后晚上翻窗来见你,或者等你睡着的时候把你带到宫外去,你就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了,不信的话就试试。对了,许年年还说她想见你。”
他把话说完,就等着看唐华浓的反应,她没有气急败坏,而是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的目光,“正好。我也想见她,你带我去卫国玩,或者请她来。让我学学,她是怎么勾引你的。”
李琰说不过她,不知道这样说下去,这个话题到底会歪到什么地方去,苦笑道:“和别人学什么?论起这个来,你才是祖师爷。”抚上唐华浓的脸颊,“浓儿,情到深处,人才会控制不住自己,失去理智,我从第一次见你,就认定你了。”
外面突然传来敲门的声响,他的话也被迫被打断,李琰没好气“什么事?直接说吧。”
外面的人也懵了一下,可是太子下令了,他只能照做。
他隔着窗户奏报,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唐华浓也就跟着听了半天,说是户部的刘尚书怀疑几个手下和公主府有勾结。
唐华浓眉头皱起:“这么麻烦的事,一时半会儿可弄不完,你还是晚上翻窗来吧。”
李琰还是没有动,他面无表情,等外面的人说完,居然低声骂了一句:“不长眼的东西。”
唐华浓推了他一把:“明明是你不对,为什么骂别人?白天本来就该干正经事。”
“卯时都快过了,太子就不是人吗?通宵达旦的忙活也没人惦记着辛苦,我就喜欢下午歇着。” 他对着外面喊了一声:“让他自己把人看好了,明天早朝的时候直接报给圣上。”
唐华浓不可置信:“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李琰好似根本没放在心上,“真的不重要。我只管平叛和打仗的事,而且我早就决定了,思真公主的事,当然是先问过父皇的意思,任何事情都该有始有终,父皇自己种下的因,到了收获的日子,也该自己承担苦果。况且他一个户部的人,管什么追缉的事?这么殷勤,明显心里有鬼,过些日子再慢慢和他清算。总是躺着也不好,你闷了这么久了,我们出去走走?不许再和我没完没了说别人了。”
唐华浓看着冒出绿芽的新枝,突然心中一动,提议道:“我们给湛儿种棵树吧?”
李琰看起来很别扭,皱着眉看她:“只听说过生女孩种树的,等出嫁的时候砍了做家具。”
“男孩也可以,我又不是要什么家具,我是想让这棵树陪着他一起长大。”
种树这种事,总不能让唐华浓亲自动手,让花匠去种又觉得毫无诚意,只能李琰自己来,跑到花房,琳琅满目的种子,无处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