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不过喜欢而已

李星月极目远望,隔老远就能看见幌子底下吴三娘那浑圆壮硕的高大身体。

吴三娘被人群的热浪蒸得不断擦汗,撑着摆满铭牌的桌案扶腰站着,不时伸出手去指挥着几个小厮在人群里不断地穿梭。她身侧另一方桌子边坐着个束紧袖口的少年,正于嘈杂的人群中安安静静地垂着头,在纸上写写划划。队伍最前头,大冬天里还穿着粗布麻衣、只在腰间缠了两圈各类茅草的佝偻汉子,端着碗热汤,从吴三娘身前取走了一块木牌,到那少年桌前去了。

那少年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做了个“请”的姿势向他说话,眉宇之间泰然沉静倒似个老练的大人。隔着人群,他似乎察觉到了李星月过于专注的目光,遥遥地递过来一缕目光。

清朗朗的日光下,原本嘈杂人群一下疏离开来、远离而去。

有的时候眼缘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明明她们二人只有几面之缘,但是李星月却觉得自己对王玉成感到亲近异常。就像是冥冥之中境遇相似的震动,亦或是在他身上看到了点儿李煊那种可供依靠的熟悉感,更或者只是她对王玉成展现出来的成熟可靠、温文尔雅的形象的纯粹欣赏,说到底也逃不开因他作为最有可能成为威胜镖局未来盟友的黄天会代表而生的看重……诸多情绪杂糅在一起,让本就对他颇有欣赏的李星月更觉不同。

但正因这点儿“不同”,才因杨武搅弄起的心绪,使得李星月误打误撞地开始怀疑,或许自己对于王玉成晦涩难辨的心情,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喜欢”?她想:倘若这种感情就是“喜欢”的话,那么小武哥哥对刘乐妍的感情也是这样吗?

李星月竟然稍微放下心来,因为她由己及人地揣测道:“喜欢”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嘛,完全不可能会使小武哥哥因为这种感情而离开镖局的嘛~

她甚至回过头去,颇为感慨地畅想了一下,倘若黄天会的人都如王玉成一般做派就好了,这样她也就不用为李煊的选择感到忧心忡忡了。

不过随即她又立刻驳斥了自己的武断——万一王玉成也不过是人面兽心的伪君子呢?毕竟其兄王重晚可是连点儿假装都维持不住。

继而她也忍不住叹息起来:自己头一个喜欢上的人,竟然是这样一个心思深沉之人,真是可怜、可叹。

是的,总而言之,无论如何,李星月现在是认定自己已经喜欢上了王玉成,并且已经开始在积极地筹备着失去这段感情了——毕竟如她所言,这种感情完全就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嘛”,而她可是一个随时要跟着镖局队伍返回兰水城的下一任镖局继承人,这种儿女情长,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多年后,尽管李星月自己都开始相信自己与从前就是已经变成了两个人时,只有今日的冬风和暖阳会向青天白日证明,她从未变过。

现在的李星月不需要明白这些,她只需要明媚万分地笑着,礼数周到地向王玉成行礼问好就行了:“玉成兄,可还记得我吗?”

王玉成装做才发现她一般,从书案中抬起头来:“这位女郎,你是……”

李星月学着她曾见过的文雅女性一般,斜撩起半边帷帐,抿起嘴唇微微笑着:“威胜镖局李星月,又在此巧遇玉成兄了。”

“其实倒也不是偶遇,”没等王玉成答话,李星月眼睫轻轻一眨,垂落下来,“是我方才在不远处瞧见了你,特意过来的。”

王玉成微微一顿,笑道:“那依然是巧遇,星月妹妹。”

他站起身来,欠身还礼道:“此处人多耳杂,还请稍后片刻,待我交接妥当,我们别处说话。”

李星月笑着点头,垂下帷帐,叫吴三娘转头看过来的时候只能看见个周身隐在帷帽后面的高挑女郎。李星月想到吴三娘那热腾腾的拥抱就忍不住心里火辣辣的,她可保不准在吴三娘的眼下还能好模好样的扮演出个“贤良淑德”的模样来,只好悄悄敛着帷帐、侧着身,妄图藏在人来人往之后躲避她的目光。

不过吴三娘还是看她有些眼熟,接连又打量了她好几眼,明晃晃的,王玉成也就跟着伸手介绍了一番:“女郎,这是行脚帮的吴三娘。”

李星月心里直叹气,表面却只能掀开帷帐来笑着回复道:“我记得,我们见过,吴三娘……”

说到这儿,李星月倒是有些为难该怎么描述之前她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是很想把威胜镖局之前被咸安官府设计算计的事再扯出来,一时倒有些犹豫。

“呦!是干闺女儿!”倒是吴三娘一见着她的面就笑开来,把手巾一甩,从旁薅过一个毛头小子顶了自己的缺儿,自己两步并做三步,走上前来抱了抱李星月,“怎么才想起来来看干娘呢?”

李星月万分狼狈地扶着自己的帷帽,难得有些难为情起来:“什……什么干娘的……”

“三娘,”王玉成拨开人群,笑着看了李星月一眼,若有似无地刺穿了她方才刻意营造的假面,“我们进去说罢。”

“可不是!瞧我一激动就忘了,你是个薄脸皮的。”吴三娘笑声爽朗,长臂一挥,扒开人潮,裹着李星月就往里走,“走走!还去干娘那屋去,那屋里清净!”

“不、不用麻烦……”李星月的声音被她夹在咯吱窝下,一整个人在吴三娘面前就跟只小鸡崽子一样被她半提半携着走了进去。她一手按着帷帽不叫它掉落,另一只手虚虚抓着吴三娘的衣服不知是要推开还是要握紧,但是她那灵光的小脑瓜子里已经飞速运转开来了:王玉成小小年纪,竟然能这样亲密称呼起行脚帮里跟当家的很熟稔的管事儿娘子来,他们跟行脚帮的关系简直是日益猛增,只怕昨日能把行脚帮帮主请到府上,并不是什么难事——更有甚者,或许黄天会与行脚帮本就没有断了联系吗?

那黄天会有此实力、远见确实很好了,用他们抗衡陆王府也不是那么的毫无胜算了。但是她能看出来的事儿,咸安官府或者金玉苑里住着的那位陆掌事能察觉不到?那她们镖局要想跟他们接触,处境只怕更危险了,唉……

“乖闺女儿~”到了楼梯上,吴三娘就已经放开她了,不过仍紧挨着她走,恨不得还要把她抱在怀里一样,“你一个人上这儿来干什么呐?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多危险啊?上次跟你一起来的那毛小伙子呢?怎么没跟着呢?”

李星月终于在跟吴三娘并排爬楼的时候察觉出帷帽的碍事儿来,她摘下来双手捏着,一被吴三娘贴近就不自在地转起帽子来。

她微微侧着身体,不知是方便了给吴三娘留出更多的空间,还是方便了吴三娘人挤人地挨着她,总而言之,她很有些难为情道:“也、也没什么的,我们碰巧了要在这儿附近放风筝,他们在别的地方接人呢……”

“放风筝!瞧干娘这忘性!”吴三娘亲亲热热地扯起她的胳膊,“干娘也说过要带你们放风筝不是?确实,那好地方就在这一片的不远处呢……”

吴三娘语气一顿,跟着又想起那时说的另一件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王玉成,笑道:“这不是巧了嘛!这几天干娘抽不出身来,王家二郎恰好在这儿,你不妨跟他一起去呢?”

李星月看上去有些犹豫:“这样不太好吧,我刚刚看见你们很忙呢……”

“不要紧、不要紧,哪就缺了一个人事儿就转不了了?回头我把那个躲懒的顾老二揪过来就行了。”吴三娘非常豪气地摆摆手,但是说话间她已经擦了三把汗了。她伸出手来扯了王玉成一把,“王小兄弟,正好你也知道那块地儿,你去,跟这小女郎去玩吧,顺便休息休息、也帮大娘招待招待她。”

说罢,吴三娘还向王玉成挑了两下眉,这下就连李星月都回忆起那另一件事儿来——真是刚打盹就有人给递枕头啊。她忍不住乐起来,笑眯眯地看向王玉成,眨了眨眼睛道:“玉成兄,你看如何呢?”

这才是王玉成了解到的李星月的“真相”才对——放肆又坦率的、算计又调皮的李星月,他微微一笑:“有何不可?”

“那太好了!”吴三娘更是高兴,她随手一推,两人差点被她推得撞到一起——尽管她没有练过一点儿功夫,但是另外两人练过,“你们两个坐在这儿喝口茶再去吧,王小兄弟忙了大半天了,连口茶都还没喝上呢。”

说着,吴三娘推开房门,竟是转身要走:“我下去把顾老二喊起来,再给你俩端碗茶上来……”

李星月才皱起眉头,王玉成立刻拉住吴三娘,提醒道:“三娘,不用劳驾您,还是我去吧。你从昨日就一直忙到现在了,那还有让你招待的道理。”

吴三娘笑,下意识还想拒绝呢:“真是稀奇,哪有客人招待主人的道理?”

“但是,”李星月终于开口示意,“我也认为还是玉成兄去比较好哦~”

王玉成不由挑起眉梢看了她一眼,他还以为她不会说话,继而又为自己这个狭隘的揣测感到可笑。他平静地又强调道:“是,三娘,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这种小事,您就让我代劳一次吧。”

吴三娘看看她再看看王玉成,恍然大悟:“哎呦,瞧大娘这脑子!行行行,王小兄弟,那就辛苦你跑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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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于天地
连载中夜枕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