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疯了吧

他热切地看着李星月,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他使劲儿地抻直舌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艰难地将目光调转回门口的王重晚,缓慢的、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你……救了我……对吗?”

饶是缠着绷带、汗发散乱,那也是一张清丽过分、出尘脱俗的脸庞,配上这双形肖自己八分的双眸——正满足了王重晚需要的一切,因此他才能耐住性子,跟他说上几句话:“是,你待怎样。”

他又欲言又止地看了李星月一眼,顿了顿,轻轻地摩挲着指尖自己老娘的骨头,深吸了一口气,直直地盯着王重晚:“如……果、我……卖身给你,你……可以给我一点儿、钱吗?”

“卖身?”王重晚轻笑一声,来了兴致,合起了扇子。

“你救我,我……报答你,理所应当。”他说话还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大舌头银儿,间或被几声咳嗽打断,但总体上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磕磕巴巴了,“但……我需要、钱,我……卖给你,你给我、钱。”

“呵……”王重晚倒是对别人的卖身契没有什么兴趣,反正对他的安排也无关卖身契的有无,但他这么主动处置自己还是让他比较满意的。

王重晚正不置可否拿乔之际,李星月却在他话音刚落之际就开始往自己腰上摸了——理所当然地摸了个空。但是杨武其谁?早把李星月的秉性摸透个一干二净了,三下五除二就解了自己的钱袋子放到李星月手里。

李星月撑开钱袋子,指尖捏着几张银票道:“你要多少钱?”

他眼睫微微一跳,抿着嘴唇,没有抬头、没有说话。

“怎么?”王重晚轻笑一声,“女郎府上也缺个仆人吗?”

李星月奇怪地斜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拉上钱袋子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放到他的床边:“喏,这些我也不知道够不够,算是我借给你的,你先拿着用着,不够再问我借怎么样?”

他喉咙几滚,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李星月屏息看着他,想劝他收下,又怕态度强硬刺激到他,只隐约听到一声悲泣一般悄声念了句“小菩萨”。

这声呼神唤佛几乎要把李星月的心都给喊酸了,她忍不住伸手要去抚上他的后背。

谁知李星月那个眼神连带说辞做法彻底把王重晚惹毛了,他“啪”地一声合上扇子,冷笑道:“女郎倒是高风亮节,倒衬得我们反倒像是伙趁火打劫的恶贼了!”

王重晚把扇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故意弄出许多响动:“女郎,还是请您收回自己的财物吧,我们黄天会不至于连一个流民都接济不起。”

王重晚眼神轻蔑,语气轻佻:“说说看吧,我倒要听听你要多少钱?”

他爹还在城外冻土里埋着,等着他的几个铜板买了薄板钉成棺材下葬呢。

他留意许久了,这几年棺材价钱上涨得厉害,任凭他卖再多苦力都挣不出一副像样的棺材。但是几块薄木板的价格却很便宜,因为现在盖房子的人少了,他可以花二百文左右就能买五块好模好样的木板了。他之前进城做工的时候,趁着别人吃午饭的功夫,他还特地跑到棺材铺里帮老板免费干了很多天的杂活,求得老板简单教授了一下怎么把几块木板拼装成一个看得过去的棺材,而不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长盒子。

所以很简单的,只要他在放活处干上四天就行。只不过现下他浑身直疼,下地都不能,甚至咳血连连,去了放活处也势必不肯要他,他也不知何时能好。他为了尊严可以等得,但是白霜之下的老爹可等不了几天了。

于是他攥紧老娘的骨头,坚定地说:“二百文……我好了可以、帮你干活……”

你确实有活要干……王重晚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他身边的怜童看了看他的脸色,笑道:“‘两百文’?小兄弟,你是不知道,这两天光是把你小命吊回来喝掉的药材都已经花了几十纹银了,更别提你这才要‘两百文’钱呢!”

李星月沉默地看着他像只猛然被刺痛的软体动物一般收起触角,慢吞吞地垂下眼睫,蜷起情绪,微微笑了一下:“……多谢……”

“所以女郎,”在场的主人们都没有发话,怜童已经擅自做主捧起钱袋子奉还李星月,“还请您快收好吧,我们一定好生待他,哪能叫他少了这点儿钱用呢~”

李星月不信。

但李星月闭上了眼睛。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来,接过钱袋子,笑意不达眼底:“也是……”

她回头看向王重晚:“唉,都怪我唐突惯了,还请王少侠不要怪罪。”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言行很失礼,并且确实惹怒了王重晚,为了大局考虑,她不宜在此久留,以免露出更多的破绽。

“呵……哪里,女郎心慈多忧,难免的事。”果然,王重晚现在心情差到连脸色装都不愿装了。

李星月此时不想跟他起冲突或者撕破脸皮,此时只做不察,站起身略略抱拳笑道:“因为我的缘故,我们在此逗留许久,实在有些失礼。只不过眼下我身上实在有碍观瞻,直接出席恐有不便……”

李星月摊开手,展示着自己胸前染血的衣襟,看着王重晚羞赧一笑,道:“只是不知,王少侠府上可有什么东西叫我遮掩一二?”

王重晚尽管神情讥诮,眼底飞速地划过一抹揶揄,他合起扇子踢了下怜童,给他递了个眼神:“去,带女郎去隔-壁-房间里,换套衣服吧。”

“多谢。”李星月说罢,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洛清川,恰巧洛清川也正望着她,一时二人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洛清川抿着嘴唇,嚅嗫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没有出声。

李星月并不在意,她笑了笑,同他告别:“洛清川,那么就下次再见吧,我先走了。”

洛清川眼睫轻眨,垂落下来,低低地应了一声。

李星月随怜童刚出房门就见原来跟在王玉成身边的那个矮个子的精壮男人走了进来,她脚步微微一顿,那人立刻赶上前来躬身行礼道:“见过女郎,二郎君叫我来请女郎跟大郎君去前厅。”

继而他抬眼发现李星月身上的污渍,皱眉道:“女郎,您这是?”

“哦,没关系。”李星月笑着安抚他,“是屋里那个流民呕的血,我不小心溅到了而已,没事儿的,你不必担心。我正准备去隔壁房间处理一下,等下就去。”

“这实在是……”怎么处理?矮壮男人的眉头并没有松开——他们一行千里迢迢从姑苏赶到咸安城并没有带任何女眷啊,金玉苑里也就才请了几个洗衣做饭的本地妇人,除了昨日王运达从外面带回来的几个舞女歌姬……

他的目光掠过旁边弓腰赔笑的怜童身上,按他刚进门看到的他们行进的路线,去的大概就是那几个舞女歌姬的住处。

他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但他立刻垂下脑袋,语气更为谦卑:“请女郎恕罪,只是不巧,金玉苑里没有什么女眷,恐怕换个衣物的话也只有些妇人服装,更为不妥。”

站在后面的怜童汗流浃背,笑容十分心虚。

“怎么?”杨武只觉这些人出尔反尔,推脱作怪,傲慢无礼,“你们家大郎君说有的换,你的意思是你家大郎君在诓人?”

“呵,我说能换是能换,说了能换什么衣服了吗?”身后王重晚不止何时已经出来了,神疲意懒地摇着扇子走过来,拎起怜童的后脖颈骂了句“没用”,就给他丢到了后面。

“嗯?那是怎么回事儿呢?”李星月转过身去,笑着看向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矮壮的男人,语气轻轻的,“我穿着不当,等下见了令尊也是会有失体面,令您蒙羞吧?重晚兄这是何意?是责怪我刚才在屋中不该插手那个流民的事吗?”

王重晚万万没想到她会直接问出来,还是当着郑管事的面,他是绝对做不到这种事的,他周围的人全都是些只说场面话的伪君子,从小养成了一副只管放肆的性子,他从来不知道如何灭火止损的。

倘若不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对上此人,他出了纰漏大不了迈开腿一走了之,所有人都会看在王玉成或者王义霄的面子上假装无事发生,而王义霄和王玉成对他做的任何事、闯的任何祸都没什么兴趣,因为他们知道,他王重晚其人就算连闯祸都没什么能耐——既没能耐接触到什么厉害人物,也没能耐使什么厉害手段。

所以当他觉得李星月刺痛自己的尊严时,也不过是想出拿舞女歌姬的衣服给她穿这种低幼的报复手段而已,甚至还是派遣明眼人一看便知的心腹手下去做这种事。

可他竟然不能甩开袖子一走了之,因为这里不是他能肆意横行的姑苏,对上的甚至是王玉成另有安排的李家女郎,更因为这是在郑管事的面前——王玉成和王义霄的眼前。

但王重晚根本没有任何应对别人敞开天窗说亮话、明明白白算大账的手段,因此他便如同一只锯膛枪一般哑火当场。

郑管事像是早就知道他必然无力辩驳一般,对李星月躬身敬道:“女郎,依小人之见,不如……”

王重晚能看见,他从小见多了这样的表情,因此总是在这方面敏锐过分。他能看见郑管事的脸上几乎出现了一瞬间掩藏不住的鄙夷,利箭一般飞速隐没于阴影之下,但仍刺穿了他自以为是的可笑“智谋”。

他几乎要把扇骨捏断,打断郑管事的话:“是又怎样?你们镖局不还是上赶着跟我们黄天会攀关系?”

你好,现在为王重晚同志颁发“江湖杯最差演技奖”

——是这样的,以防各位读者朋友们不清楚,我们江湖杯是一个传承三千八百六十七万四千五百六十二年三个月零十七天的、历史悠久的奖杯,兼容并包,无论是好演员还是坏演员,都能得到平等且温和的羞辱。

太棒了,让我们鼓掌吧。[三花猫头]

【妄自尊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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