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手一松,那人重新掉回地上,“咚”一声脸上又流下几行血来。
小厮吓得打牙颤,小心翼翼扭过头去去看那人。
那人呼哧带喘地支起半截手臂,晃了晃脑袋,吓得小厮以为它要直接从他脖子上滚下去呢。
王重晚根本不想回头去看王玉成,只眯起眼睛逼近那个委顿在地上形容凄惨却着实生命力顽强的流民。
冷冷的银月才洒下银辉,身边的小厮点燃手中的提灯,映出暖融融的橘色光芒。那人也将将抬起脸来,形销骨立的脸庞沾染鲜红血色也难掩他面容出尘,更衬那双两头细长而圆润眼睛清丽脱俗。
咦?
悄悄扭头那小厮还未及感慨这个贱民竟长着张富贵公子哥儿的脸庞时,突觉微妙,敏锐而警惕地发现这人这双眼睛倒与二郎君有些相似,拾掇拾掇……
那小厮猛地抬首看向王重晚,情不自禁叫了句:“大郎君!”
王重晚只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是他无法形容的狂喜,他几乎饿虎扑食一般扑上去把那人提溜起来:“你这双眼睛……”
“你这双眼睛尤其得美,特别像你娘……”
——恶魔低语如蛆附骨,如影随形。
一无所知的流民被他勒得难以呼吸,艰难地握住他的手腕想要掰开,但其实一丝力气也无。
王重晚恶狠狠地咽下剩下所有的话语,表情几经变幻几近狰狞,半晌才故作恹恹地将他随手抛下:“这不是还没死呢吗?昨个儿把他放哪儿了?怜童,打今儿起把他安排在我院子里的偏房吧。”
“二郎君,这样只怕不妥吧……”那个身量矮小的男人挨到王玉成身边,迟疑道,“员外也跟大郎君住在一个院子里呢……”
王重晚高高地挑起眉毛:“那就让他搬出去,或者我搬出去也行。”
王玉成观他行止神色,隐约能觉察出他似乎心情好转很多,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但总归是件好事。王重晚跟王运达之间的关系一直不是很好,最近随着王运达刻意亲近,好不容易才有了点儿回暖的迹象。王玉成不断打断这个进程,闻言只是摇头:“算了,他要搬过去就搬过去吧。”
王玉成走上前来,扶起那个流民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尚有生机,皱眉下令道:“去把大夫喊来看看,务必请大夫救活他。”
“唔……”那人抓着他的手臂,竭力睁开眼睛,呜咽着要说些什么。
王玉成凝神细听:“你要说什么?”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眨落汗滴:“帮、帮我……我的……骨头……娘……”
王玉成从怀中掏出手帕,随手将他头上的冷汗擦尽,回头扫视众人。未及开口,那个最伶俐的小厮脑中灵光一闪,赶紧跪爬上前,忙不迭道:“二郎君!回禀二郎君!小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之前一直都是小人在照看,应该是之前小人帮他擦拭身体时当成没用的东西归拢在一起了。”
那人神识不清,只会在嘴里念叨着“爹”“娘”“骨头”一类的胡话,而且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大,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一般。王玉成不由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腕,上面已经被他的手指勒得一片青白了。
那小厮自然也看到了,赶紧膝行过来,伸手想要从王玉成手里接过这个意识不清的人。
王重晚冷哼一声,没有言语。王玉成看了他一眼,掰开那人的手指,将他放入小厮怀中。
王玉成起身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服,目光慢慢从底下一众人的头顶略过,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波澜:“这几个,媚上欺下、恃强凌弱,聚众殴打伤患……”
一干人等,抖若筛糠。
“我的人,”王重晚猝然冷笑一声,出声打断他,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还不劳二郎君教训吧?”
王玉成看着他,没有接话,顿了顿继续下令道:“各打二十大板,罚银半个月。”
王重晚脸色铁青,他恨不得把一口银牙咬碎,最终啥也没说,只怒气冲冲地撞开王玉成,走到那抱着伤患的小厮身边用脚一踢:“滚回院子去,不老实在院里待着,出来瞎跑什么!”
那小厮托着伤患犹犹豫豫地站起来,战战兢兢地偷偷看向王玉成。
“看他做什么!连你都不知道谁才是你的主子了吗!”王重晚又踹了他一脚,差点把没防备的他踹到花坛里。
王玉成只接过矮个男人递过的帕子擦手,并没有说话。
那小厮只得赶紧点头,把那人抗在背上,脚底抹油,紧跟着王重晚就要溜,徒留剩下的几个人在原地瑟瑟发抖。
“兄长,”王玉成突然想到什么,出声提醒道,“这个人,我要活的。”
“怎么?”王重晚斜眼看他,“这个人这么金贵?”
他眼珠微微一转,挑起眉来,勾起一边唇角:“该不会是留他小命去讨好那个镖局家的女郎的吧?”
王玉成揉了揉眉心,不愿与他分辩,只叮嘱道:“既然我们救了这人,好说歹说也要留人家一条性命,何苦把人往绝路上逼呢?”
“呵!我把人往绝路上逼?”王重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他轻蔑地上下扫视一番王玉成,见他神色倦倦不欲多言,也不再跟他纠缠。王重晚把扇子在手心敲了敲,又往那小厮头上一打:“怜童,走了。”
那小厮便扛着那人,紧跟在王重晚身后飞快溜走了。
王玉成叹了口气,提脚回了自己院子,谁知一进院门就看到那个最扫兴的人站在院子里的红梅树下。
那人几乎在他进门的一瞬间就发现了他,挥了挥手屏退刚才还在耳边低声说话的下人,一张素面无须的中年男人脸庞转了过来,在屋檐底下飞挑的红色灯笼下,笑意深深:“二郎君,回来得这样晚?”
声音也不似寻常男人一般,阴柔过分显得有些阴险。
“见过陆掌事,”王玉成笑起来,拱手问好,“在下还以为陆掌事已经就寝了呢。”
“主人不回府,咱家可不敢先行就寝,这岂不是托大吗?”陆掌事随手折下一只梅花,红色烛光下的笑容懒淡而随意,“听说二郎君一回府就被大郎君缠住了?还好吧?需要咱家帮忙规劝规劝二郎君吗?”
王玉成目光一沉,脸上的笑容倒愈发谦逊和善了:“哪里敢劳烦陆掌事,愚兄骄纵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万一再顶撞了您就实属不该了。”
“确实有所耳闻。”陆掌事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透过昏暗的夜色似有若无地打量着他,“不过二郎君,您也别怪咱家多嘴,大郎君老是这个样子实在不算个事儿,更何况是在咸安城这个暗潮汹涌之地呢,万一叫歹人哄骗、挑唆了,总归无益于我们。”
王玉成静静听他说完,脸上笑容没有一丝不耐,语气也让人如沐春风,挑不出什么错处:“陆掌事在院子里等在下,就是想同在下说这些的吗?”
“呵~只怕是咱家讲话不好听,惹人不快了吧,罪过罪过。”陆掌事眯起眼睛来皮笑肉不笑,只袖着手佯装打量这满树红梅,声音懒洋洋的,“咱家没得要惹二郎君不快,只是被这满树红梅吵了眼睛,出来透口气罢了。”
陆掌事漫不经心地边转身边将手中梅枝轻轻一抖,随意丢到地上,不知何处风起,吹得梅树枝影摇动。他回首睇一眼王玉成:“只是咱家想提醒二郎君,咱来咸安这一趟的主要目的是什么,还请二郎君不要本末倒置了。”
王玉成知道他这是对自己跟行脚帮的人走得过近产生了不满,只笑着称是,并不过多辩解。
陆掌事面色稍霁:“好了,咱家累了,先行休息了,二郎君请自便吧。”
话音刚落,陆掌事那身黑衣便如同墨色般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晕开不见。
随即,满树的梅花连枝断落,从树上跌落泥地。
王玉成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来。他确信,自己跟行脚帮之间的事大概陆掌事已经知道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反正这件事他也没想过瞒着谁,所有人迟早都会知道……
“知道什么?”
李星月苦着脸放下那顶被周安安在纱帐上绣满梅花的斗笠,整理整理思绪追问杨静。
杨静表情有些微妙,语气迟疑:“王运达……被遣送来咸安的原因。”
“小武哥哥说是因为他沉迷声色犬马,被王会长逮到他流连在烟花柳巷之地,就给扔过来了。”李星月不明所以,“怎么了小静姐姐,这很重要吗?”
“倒也没什么……”杨静看着她胜雪白衣上绣红梅凛然,更添她一双浓丽却清澈的双眸做辅,衬得她明艳非常竟似梅树成精一般,不由扶额叹息,“等下你千万不要一个人跟他有什么接触……”
“小静姐姐你是怕……”李星月眨巴眨巴眼睛,不敢置信,“但是拜托,我们是去谈正事的,他不至于昏聩到那种地步吧?更何况,他年纪都跟我爹一般大了,不可能还……”
李星月厌恶地皱起眉来,吞回那些令人反胃的字眼,只叹气道:“好嘛好嘛,我一定躲得他远远的。”
“不过星月……”杨静状似无意地随口一问,“你说他是在‘烟花柳巷’,你知道是什么……什么是‘烟花柳巷’?”
“在兰水城的时候远远看过啊,”李星月想了想,“小武哥哥指着撷芳堂跟我说,那是苦命女孩做皮肉生意的谋生之地……”李星月不禁回忆起那隐隐约约早已模糊的片段,那一张张浓妆淡抹站在门旁楼上笑着招手的脸庞,她记得甚至还有同幼时的她一样大的女童面无表情地站在粉裙堆里,遥遥地向她看过来——咦?记忆里这个女童的脸庞似乎在哪儿见过,或许是跟其他人的脸记混了吧,毕竟都是她很小的时候的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