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李星月没好意思说,她相信真要到了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候,她阿爹一定会来救她的,这两颗药不过是帮她为阿爹的到来争取时间罢了,到了那个时候能活下来已经很划算了,等她被阿爹救回了家,舅舅就能治好自己的伤,其他的还有什么大不了的~
李星月眨眨眼睛,笑道:“不过两颗一起吃的话,效果会翻倍吗?”
“没有那个时候!”李煊用力地弹了下她的脑门,把她弹得吱哇乱叫,“你别真把它当成了什么灵丹妙药,吃了第一颗药劲儿过了之后,你还能不能站起来都说不定,不要不拿它当回事儿。”
“哈哈,知道了,知道了嘛~”李星月笑嘻嘻地跑开,漫不经心地抛着药瓶。她理解李煊种种微妙的顾虑,只不过她对这个东西抱有的看法完全不同,或许它听起来是件晦气的选择,但这实际上在她眼里只是一种保命的手段,有总比没有是好的。更何况,她觉得情况不至于糟到那种地步,因此也并不像李煊这种为人父母的一样忧虑过重。
这个东西不就像是她今日在街边摊上给周安安带的小匕首一样,说到底是送礼人图的一个心安罢了——怎么难不成她还真指望着周安安那两条细胳膊细腿,比着那么个小短剑上阵杀敌嘛?
比起这些,她还是更加苦恼等下又要找什么借口跟理由在陈澹宁面前偷奸耍滑。
但李星月一进院门就看到艳艳夕阳中梅花傍在乌木窗框前开得灼灼,窗里周安安正埋头趴在桌案前,对着三盏烛火好像在认真描着字帖,假如她没有偷偷摸摸地揭起字帖的话,李星月一定会这么相信的。她字帖底下垫着本摊开的书,书上被遮起来的那页隐约能看出是幅插图,那插图似乎就是昨天李星月在书坊买回来的话本子,叫什么——《武林恩怨录》来着。李星月捂着嘴偷笑周安安偷偷摸摸开小差,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去,看见周安安身后的陈澹宁正神色恹恹地躺在榻上看书,长长的睫毛从银色的狼纹面具中探出来,红色的烛火中轻轻闪动着。
李星月的心一下就软了,轻轻叹了口气,心道:算了算了,大不了自己乖乖坐着、神游天外算了,干什么一定要跟舅舅较劲呢。
李星月掀开厚厚的门帘,屋内的热浪扑面而来,她的身体跟心脏皆尽暖洋洋:“舅舅,坐起来看书嘛!你之前还教训我呢!现在自己却不做好榜样嘛!”
“澹宁,坐起来看书嘛!看坏了眼睛姐姐会心疼的。”
耳边声起不知是幻是忆,一时疑是故人来。
陈澹宁凝眸望向她,眼睫轻闪,笑意悠远:“星月……过来吧。这么长日子,我都没拘着你,你怕不是一点儿医书都没看吧?”
“我倒想问问你呢,你这几天心情不好?”
杨静慢腾腾地擦着头发,笑睇杨武,眼见着正倚着门框失神的他身子一斜,差点倚空。他挠了挠脑袋,尽力假装云淡风轻无事发生的样子:“有吗?没有吧……”
杨静轻笑一声,将湿法挽到脑后:“是因为星月吧?”
“什、什么!”杨武瞬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说话也磕磕绊绊,“这,这跟星月有什么关系,你别,你别瞎说……”
“哦~”杨静仍旧笑眯眯的,“让我猜猜,你在苦恼要不要跟星月告白?”
杨武一下臊成个大红脸,抬起胳膊来想要遮掩,嚅嗫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杨静摇了摇头,颇感无奈:“据我对星月的了解,你要是不点破天窗明白地告诉她,指不定她要到猴年马月才开窍呢,你打算这么一直这么跟她稀里糊涂得厮混下去?”
杨武垂下眼睛,静静地站着,也不说话。
杨静只当他若有所悟,又叹了口气继续规劝:“星月去年已经及笄了,我大概猜得到总镖头的想法,姻缘全凭星月自己心意。但是按照账房先生从小对星月教养的做派,可是一直都希望星月按照约定俗成的幸福道路过日子,日后回了兰水早晚也会兴起要帮她招亲寻婿的想法;而星月又是最听账房先生话的,到时候她真半推半就地投身进去,你呢?”
杨静看他微微一动,又是一叹:“小武,到时候,你的心意怎么办呢?”
艰涩、拧巴,在患得患失中痛苦煎熬吗?
杨武慌张地看了一眼杨静,被她眼中的关切和疼惜烫得一缩。他慢腾腾地笑起来,弯起手臂枕在脑后,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唔……那到时候就到时候再说好了,毕竟谁也不可能强迫星月选择谁不是?”
“唉……”杨静摇了摇头,将湿法束起来,走近杨武,“小武,我同你说的不是星月,我说的是你的心。”
他的心?
杨武自然明白自己的心,自然乐意向李星月交出自己的心。可是李星月察觉到了不是吗?
李星月也……温柔地拒绝了它不是吗?
他现在还做什么莽撞又自欺欺人地吹响冲锋的号角呢?
可这些心事,杨武没办法说给杨静知道,因为他也不想影响杨静跟李星月之间的关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来,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帮她继续擦头发,笑嘻嘻地说:“阿姐,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吗?这种事情就不用你操心啦,你好不容易闲下来还是抓紧时间好好休息吧。”
“唉……”杨静也知道弟弟大了不好管,况且感情这种事外人再怎么着急也是隔靴搔痒,只宠溺地任由他含混过关,“算了,不管你了,你呀……”
她们姐弟俩七八岁、九十岁大的时候就被六七岁的李星月央求着李煊从河边泥泞地里救下,杨静亲眼看着豆大点儿的李星月天天围着她俩打转到杨武不由自主地围着李星月打转,两个人一起玩闹、一起闯祸,然后一起挨骂,墙根并肩跪着头挨头说悄悄话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李星月那样的人,似乎总在人群里发光,耀眼得像个小太阳一样,整天笑眯眯地跑来跑去,长辫子后面好像拴着根骨头一样,勾得她老弟两眼发直,短腿蹬着就跟在她屁股后面追,就像她的小尾巴一样……
“小武,”杨静伸手拍了拍杨武帮她擦脑袋的手,“星月很好,你也很好,你俩在我眼里一样的好。”
杨武的手顿了顿,声音依旧混不吝的笑着:“好啦老姐,你再说肉麻的话,我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啦。”
“臭小子……”杨静摇头失笑,看不到头顶的杨武歪着脑袋蹭了蹭肩膀,墙边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彻底熄灭。
两日里那双一直紧闭的双眼却悠悠睁开来,屋里一片幽暗,只在桌角亮着一点黄豆大小的烛火。
他于头痛欲裂中艰涩地转了转眼睛,打量此处大概是个柴房,随手摸索一番,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绵软蓬松棉被,仿佛终日寒风彻骨只是一场噩梦,神思更是恍惚。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不知自己双臂无力,一下跌落床榻,带落身下睡着的床单,露出铺满稻草的床底。
外面一阵风经过,撩起破败的门帘灌进半屋寒气,冻得他不禁一抖,隐约才有了点儿从梦境回到现实的实感。
他张了张嘴巴,要叫人问问情况,一开口却喉咙嘶哑不能出声,舌头也疼得厉害。他不禁垂首摸向自己的喉咙,一低头却见自己身上穿的依然不是那身塞满枯草的“冬衣”,确实一套虽然单薄、但实打实棉花做的冬衣。
但是——
他的视线稍微清明了一些,定定地从自己卷了边、松了韧的领子望进去——他的脖子上空荡荡的!
他挂在脖子上的草绳去哪了?
他老娘的骨头呢?!
他慌张地摸索着自己空荡荡的身体——他老爹的骨头呢!
“啊……啊……”他的喉咙里挤出几句破碎不成句的音节,火烧、撕裂般痛起来。他焦急、惶惑,两根枯树枝般细长的胳膊撑着床沿,强撑着要站起来。他那颗本就轰鸣棍捶般疼痛欲裂的脑袋此时更是变本加厉,两只胳膊根本使不上劲儿,缠满绷带、指甲开裂的双手更是鲜血崩裂,更别提从他腹部逐渐苏醒并炸裂开来的痛苦一齐发作起来,腿蹬地蹬了半天也没能起来,反倒把自己疼得满头大汗。
“呵……呵……”他靠在床边进气不比出气多,头晕眼花、耳鸣腹痛,半晌没能缓过劲儿来,只枕着胳膊汗眼朦胧地看向风卷起的破帘门。
“呵……”
没有人来。
“呵……”
没有人会来。“唔……”他强撑起自己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冷风一吹便抖一下,摇摇晃晃往门外摸去。
“你怎么在这儿?”
王玉成刚走进院子里就看见廊边站着道深褐色的人影,姿态闲闲地摇着扇子,一双长而又圆的眼眸随着夜间寒风一起,悠悠递过来。
那人冷笑一声:“怎么?仗着王义霄器重你、王运达仰仗你,你如今倒真跟我摆起谱来了?”
王玉成知道他的性子,并不跟他计较,只揉着眉心往里走,形容疲惫:“兄长,我没有那个意思……”
“哼,你又哪有资本有这个意思。”王重晚依旧冷笑,眼中讥诮似野火烧荒草,“别人吹捧你的话,我劝你最好少当真。之前王义霄再怎么假惺惺带着你在身边做样子又如何?装出来的情谊不管多深,都是轻贱!”
王玉成脚步微微一顿,王重晚只当戳中了他的痛处,脸上的表情越发爽快而显得有些狰狞起来:“你瞧——”
他裂开嘴巴,如同觅食的恶鬼:“只要陆王府发一句话,他不照样跟条哈巴狗一样巴巴地把自己亲生儿子接回来了,你不也跟个垃圾一样被他连带着王运达一起丢到这个蛮荒乡野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