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别惹舅舅

官爷细细打量她半晌,白纱朦胧,终究未能窥见面容真貌,反倒引来她身侧侍从不加掩饰的冷眼。

那侍从一抖缰绳,座下骏马便悄无声息地插入二人之间,恰好隔断了官爷探究的视线。

官爷无意与这镖局之人交恶,当即扶住脖颈,故作夸张地晃了晃脑袋:“哎呦!昨日夜里执勤,想是吹了冷风,落了枕,这脖子总不听使唤地要歪,倒叫女郎见笑了。”

李星月帷帽微动,尚未开口,那少年侍从已冷声道:“官爷既身体不适,下次合该留在家中休养……”

“——是呀,”李星月赶紧接过话头,声音清脆,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娇憨,“若因身体不适耽搁了巡察治安的正事,小女心里可就太过意不去了。我们镖局说到底是行路百姓,全仰仗您这样夙兴夜寐的好官爷,方能保一路太平呢。”

她笑语盈盈,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那官爷本因少年侍从的硬话而面色微僵,此刻也被她抚慰得面色稍霁。

李星月又用马鞭虚指那少年,续道:“方才一直未得空向官爷引见,这是我们镖局的镖头,杨武。他生就这副冷硬脾性,说话如同地沟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总容易冒犯新友。我这才赶紧拦着他,免得官爷误会。”

这话官爷自是不全信,但他也自知理亏,乐得顺坡下驴,找补道:“女郎虽非官家出身,却自有大家风范,实在令人钦佩。方才下官因这落枕,恐姿态多有唐突,还望女郎与小镖头多多海涵。”

“官爷言重了。”李星月笑着拱手,身旁那被称为“杨武”的少年,也只得板着脸,不甚情愿地随之抱拳一礼。

一行人边说边走,在咸安城青灰色的古旧城墙间穿绕,渐渐远离市井喧嚣。拐过一处枯藤缠绕的钟楼,便望见两道身影静立于驿馆门前。

官爷勒慢马速,回头道:“女郎,前面便是驿馆了。”

话音落下,几人已至门前。那候着的两人步下台阶,迎上前来。

官爷随李星月一同下马,作揖间偷偷抬眼打量:来者一主一仆,那为主之人脸上竟罩着一副狼纹面具,容貌尽遮——这威胜镖局倒也古怪,女儿家戴着帷帽、男主人戴着面具,莫非皆因容貌有瑕,不愿示人?

他正暗自揣度此人是否便是总镖头,却见李星月几步抢上前,亲昵地挽住那面具男子的手臂,唤了一声“舅舅”。

官爷心下恍然,赶忙抬头堆笑:“有劳镖爷久候,卑职幸不辱命,已将女郎平安送达。”

那戴面具之人这才垂眸瞥了他一眼,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话里带刺:“怎么来得这么迟!”

“舅舅莫怪,舅舅莫怪!”李星月笑语接过话头,摇着他的手臂撒娇,“您一定猜不到我遇着了谁,我们快进去,容我细细说与您听。”

她边说边向官爷拱手作别,半推半挽地将那男子往驿馆里带,转身的刹那,不着痕迹地朝杨武递去一个眼色。

这官爷自是乖觉,垂首静立原地,目送二人远去。杨武轻叹一声,走到他面前,自腰间摸出一吊钱递过:“今日有劳诸位弟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弟兄们喝碗水酒解乏。”

官爷掂量着沉甸甸的铜钱,顿时眉开眼笑:“小镖头太客气了,皆是分内之事。多谢女郎与小镖头厚赏!日后若还有用得上弟兄们的地方,尽管来衙门放粮处寻我‘钱老五’便是。别的不敢说,对这咸安城的大小角落、风物人情,没有我不熟的!”

杨武脸上也扯出一点笑意:“在下威胜镖局‘杨武’,日后少不得还要麻烦钱老兄。”

“好说,好说!”钱老五笑眯眯地拱手拜别,牵马转身,哼着小调往回走去。

方才开道的几名衙役立刻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嚷着:“钱老哥,今晚可得好好犒劳弟兄们!”

“就是!哥几个可是头一回跑出城那么远,刀都见红了!”

“可不,宰了几个不开眼的灾民,宝刀都砍钝了!”

钱老五心情正好,自然清楚这群弟兄是瞧见那李女郎塞了银钱,特来讨赏。他既被尊一声“老哥”,平日也乐得做个大方人,何况今日平添两笔横财,便爽快应承:“自然好说!今日司马大人他们都去赴宴,下午点完卯,若无紧急差事,晚上咱们便去松快松快!一个都不准溜!”

众人闻言,顿时欢呼雀跃,簇拥着钱老五,吵吵嚷嚷地商议着要去哪家馆子打牙祭。钱老五听着他们闹腾,对添酒加肉的要求无有不应。

这般热闹景象引来衙门里更多目光,少不得又要多添几副碗筷。钱老五苦笑着满口答应,众人对他今日的阔绰好一番调侃。他实在招架不住,只得假托内急,尿遁而走。同僚们素知他重诺,倒也并不阻拦,笑骂几句便各自散去做事。

假意走向茅房的钱老五,在拐角处驻足片刻,确认无人尾随后,身形一折,悄无声息地溜向了衙门后院的仓库。

不多时,一只羽翼丰满、神态机警的信鸽自府衙院落中扑棱棱振翅而起,径直向南飞去。

那信鸽飞得既快且稳,眨眼便掠过驿馆上空。

馆内庭院中,一名少女正仰着头,任由身后的面具男子为她梳理发辫。她瞥见那抹掠过的白影,故作惊奇地“啊”了一声,试图转移话题:“舅舅快看!那是谁家的鸽子?飞得这样高,定然是只健壮的好鸽子,若是端上桌,定是一道好菜!”

她说话时神采飞扬,引得额头宝蓝色的缀饰左右摆动,活像一个逗鹰捉马的调皮小子。

只可惜,这次的“鹰”根本不搭理她这一茬。

身后男子轻叹,手中木梳略顿:“一说你逞强出头,便急着岔开话头。莫非舅舅说错了?”

“舅舅说的哪里话!”少女圆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立刻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委屈模样,“我怎会觉得舅舅不对!只是……嘿嘿,舅舅您也知道我的,生就一副厚脸皮,最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性格。我爹不还常骂我是‘说了不听,听了不改’的倔驴。您何必与我置气,白白气坏了身子?我和阿爹可是要心疼的!”

她语速快得像撒豆,不等对方反应,又指着早已空无一物的天际:“再说了,我刚才那就是胡扯!我连那是不是鸽子都没看清,只顾着飞得高不高,肥不肥……我才不在乎什么鸟儿飞过去呢!只要舅舅不生气,说什么我都爱听!”

这一连珠炮似的插科打诨,轰得男子一时语塞。他眨了眨眼,终是失笑:“好赖话都让你说尽了,我还能说什么?正经书不肯好好读,歪理倒是一套又一套——”

他手下编着发辫,忽而一顿,语气竟带上一丝兴致:“看来之前在兰水给你请的那位先生是不大合适了。不如,舅舅再为你延请一位名师?”

“舅舅——”少女闻言,脸立刻垮了下来。趁他俯身去取钗环的工夫,赶忙反身抱住他的手臂,两只大眼睛拼命眨动,满是讨好之色,“好舅舅,您就饶了我吧~您看我这一天天,早起练刀、午间读书、午后习医、傍晚还要继续练刀,哪里还挤得出时辰再听一位先生讲课?”

“我还不了解你?”男子轻轻拂开她的手,扶正她的脑袋,为她簪好最后一支发钗,“你那份耐心,又能与先生安坐几时?多半是寻个由头,便溜去寻你阿爹或是杨静练刀去了吧?”

他端详着镜中已然梳理整齐的发髻,颇为满意,又俯身取过一副梅花耳铛,小心为她戴上,“况且你如今这位先生,我还是知道的。去年,不是你缠着你爹,非要换了原先那位,指名要学什么‘经史子集’?好好的《女训》《女戒》不学,偏要钻营那些。怎么,我们威胜镖局这座庙太小,容不下你了?日后还想出将入相不成?”

“若朝廷开女科,我未必不能拜相封侯!”李星月撇嘴,手指并做剑刃,唰唰耍了两下,随即脑门便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

“哎呦!舅舅~”

“世事岂如你想的那般轻易?”男子看着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忍不住扶额,“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关系,你理得清吗?权势场上的杀伐恩赏,你狠得下心吗?你不过是仗着在兰水城里人人让你三分,便以为到了何处都能随心所欲。”

“哎呦,我知道的。”李星月心下虽不服,但见舅舅眉宇间带着一路奔波的倦色,到底不忍再顶嘴,放软了声音,“我也就嘴上逞能罢了。都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如今这宦官当道的朝堂,谁稀罕去蹚那浑水?自然是纵马江湖,来得自在痛快!”

“而且,实话说吧——”她眼珠滴溜一转,露出些许羞赧,“我其实也只是觉得史书杂记里的故事有趣,比那干巴巴的《女训》《女戒》,听起来有意思多了。”

“……”男子一时语塞,无奈道,“星月,你……”

李星月生怕他又要开始长篇大论的说教,立刻火烧屁股般从凳子上弹起,笑嘻嘻地告饶:“好舅舅,好舅舅!我就随口一说,定会认真学的!您看这时辰,我再不去练刀,阿爹恐怕又要骂我了。我们一同去寻阿爹,可好?”

闻言,男人脸色微妙一变,语气也有些不自然:“你衣服都换好了,还练什么刀,都施展不开。”

李星月低头扯着自己的裙摆看了一眼,深以为然:“那练刀就再说,我们去找阿爹先去吃早饭怎么样?”

男人神情懒懒地开始收拾妆奁:“你去吧,我没什么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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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于天地
连载中夜枕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