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月觉得这下没跑了,陈澹宁肯定是因为自己回来得晚生气了,好嘛~她这个天生哄人的命啊~
李星月哪里敢等陈澹宁发作,也没信心等李煊顶包,还是自己主动赔笑脸最可靠。于是她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跑上前去挽住陈澹宁的胳膊,像只回巢的家燕一般快乐地叫唤起来:“舅舅,好舅舅,在这里等我很久了吗?”
陈澹宁瞥了一眼慢悠悠走过来的李煊,回眸看向李星月那张热情洋溢的笑脸,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迟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呀……”
“嘿嘿~”李星月得了乖就卖巧,顺杆子往上爬的速度令人叹为观止,“舅舅,舅舅,你是不知道,今天晚上可给我开了眼了……”
如此这般,李星月捡了些宴会上可登大雅之堂的舞乐酒菜同陈澹宁细细品评,李煊从周安安手里接过灯笼之后挥别周安安跟杨武,微微笑着跟在陈澹宁身后。
期间舅甥二人相谈渐欢,李星月开始尝试替陈澹宁跟李煊二人之间破冰。
李星月状似无意地磕绊一下,回头抱怨道:“阿爹,你倒是会掌灯,哪有人拿着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替别人照路的?”
陈澹宁微微一怔,垂首看着自己脚下那一小圈,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李煊笑了笑,从陈澹宁身边转到二人身前来:“是、是,你倒是享受上了。”
李星月叉腰,故作娇嗔道:“哼哼~有言道‘千金贵体’~我这金尊玉贵的,要是磕了碰了,那可不得心疼死你们呀~”
李星月轻轻晃了晃陈澹宁的手臂,忽闪着眼睛撒娇道:“舅舅你说是不是?”
陈澹宁微笑着凝视她,又像是透过她凝视着别人一般微微出神:“是……星月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煊含笑摇了摇头:“澹宁,你这样会宠坏她的。”
陈澹宁没有说话,事态并没有像李星月预想的那样发展下去,这倒让她罕见地纳闷起来:什么事值得陈澹宁生这么久的气,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和李煊说?
“嗯?”李星月准备以退为进,“我会被宠坏吗,舅舅?”
陈澹宁笑了起来,狼纹面具下的目光无比温柔:“不会的,星月什么样子都是最好的。”
“呜呜~舅舅~”李星月心里一软,一把抱住陈澹宁撒起娇来,“舅舅最好了~最喜欢舅舅了~”
陈澹宁的耳朵一下就红透了,他不自在地咳嗽一下,低低应了一声:“嗯……”
父女、舅甥三人表面上和乐融融地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李煊的院门之前。李煊止步笑着向他们告别,李星月见陈澹宁仍旧神色淡淡仿佛没事人一样,不由叹气,心想:阿爹这人还不主动认错,指望着舅舅自己转过弯来得等到什么时候?阿爹舍得舅舅一个人生气受苦,我可舍不得。
她知道自己在场的话,只怕陈澹宁更不愿意搭理李煊,李煊也不好意思放软姿态,于是便拍了拍陈澹宁的脊背,冲李煊眨了眨眼睛:“咦!怪我刚才多舌贪说,倒是忘了——阿爹你不说找舅舅有要事相商吗?”
李煊顿了顿,不置可否地看向陈澹宁:“倒是不知你舅舅肯不肯赏脸?”
陈澹宁身体微微一僵,抿起嘴唇没有说话。
李星月还得拱火再助推一把,她拉着陈澹宁的手臂轻轻摇晃:“舅舅,舅舅~舅舅是还在生阿爹的气吗?舅舅别生气了好不好?舅舅气坏身体,我会心疼的……”
往常李星月发话,陈澹宁无有不从的,此时也只是叹息一声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么晚了,快去睡吧。”
李星月知道他虽然没有答应,但实际上态度已经缓和很多了。按照惯例来说,下一步再说服他也不是什么难事了。于是李星月放心把后续事宜交给李煊,悄悄冲李煊眨眨眼睛,嘴上仍旧乖巧地向陈澹宁道别:“好吧,那我就先回去了。舅舅晚安,阿爹晚安。”
李煊失笑,点点头别过李星月,看向陈澹宁固执的背影,不由轻叹一声,擒着灯笼走得近了些:“澹宁……”
陈澹宁喉中热气滚动,他垂眸侧目,依旧背对着他:“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言辞冷漠,却终究没有迈步离开,不知是被李星月的和好咒语还是别的什么定在了原地。
李煊又叹:“澹宁,你是在为那天的事,怪我吗?”
陈澹宁整个人像是突遭针扎一般,猛地回身色厉内荏地瞪了他一眼,像是怕极了他真的把“那天的事”说出来。可是他一对上李煊那双忧伤的眼睛,所有的指责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陈澹宁眼睫微颤,落了下来,语气讥诮,不知是讽刺谁:“哪里的话。总镖头何错之有,是我自己小人之心,自甘下贱罢了……”
“澹宁!”李煊苦笑一声打断他的自轻自贱,“我怎么可能是这个意思,我……你这样说话,倒是在诛我的心了。”
陈澹宁像是被这话烫得一个激灵,他拢起袖子抿了抿嘴唇,声音干巴巴的:“总镖头哪里的话,我何德何能……”他抿了抿嘴春,对李煊一副要看不看的样子,半晌没能把“叫你悬心”这下半句说出来,土软根摇的柳树一般飘悠悠在夜风里晃荡着。
不过这半句也够使李煊心凉的了,这么一整日的奔波劳累、机关算尽积攒的疲倦此时一齐涌了上来,饶是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李煊,此刻也显露出了疲容。
他眼眸一垂,唇边笑意寥落,语气倒显出几分怅惘来:“澹宁,你对我总是这么狠心。”
说完,他就像真的伤心透了、也劳累透了,丢下灯笼,转身就走,不愿再多看陈澹宁一眼。
李煊刚走进院里,还没等关上院门,夜里的寒风一吹,他的脑袋就跟着身子一同冷了下来。
他静静地站在门前,半晌也没听见墙边传来响动,倒是冬夜的风一阵冷似一阵,也不知想把人吹得怎样。
不知过了多久,李煊推门而出,瞧见那人还原地背身站着,脚边的灯笼已经火烧穿了纸,幽幽散出几缕游丝般的青烟来。那人手指冻得青白也似无知无觉,身子如水泡软了根的斜柳一般撑着墙萧萧索索地站着,李煊心里郁憋的那口气一下就随风散掉了。
李煊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捡起破败的灯笼,握了握他肩膀,到底没忍心为难他。
第二天周安安美梦做得正香时被外面一阵“喝!”“哈!”的喊号声吵醒,嘟囔着揉着眼睛刚起身就听见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白日青光猛地倒进屋子里,刺得周安安睁不开眼。即使如此,她也猜出了来人,只撇嘴道:“女郎,你又起这么早……”
“安安,快起来,跟小武哥哥他们去练功去。”李星月一身练武服,手里还拿着刀,浑身热气腾腾朝气蓬勃地站在白光里,看起来已经练了好一会儿的刀了。
周安安被冷气激得打了一个寒战,嘟囔着还想钻回被窝里:“我不要嘞~昨天跟账房先生学了一下午的字,我现在还手酸眼乏嘞,我要多睡一会儿……”
李星月看她这幅懒散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回头关上门,一边洗手,一边想方设法激励她:“小武哥哥昨儿还说今天要请我们上街玩呢,什么都是他买单哦,这你也不来吗?”
周安安来了一点兴致,但是脖子刚伸出被窝又被冻得一个哆嗦:“好哎……但是现在不是还早嘛……”
“太阳都要晒屁股了,周安安~”李星月拎着两手的水藏在背后,走到周安安塌前十指一弹,甩了周安安满脸的水,“快起床吧,快起床~”
周安安就算知道李星月在胡扯,毕竟她刚刚还睡意朦胧间听见镖局的伙计晨练时喊号子的声音,但是现在她被李星月这么一闹腾,一点儿睡意也没了,只好不情不愿地起身开始穿衣服,并沉痛地控诉她:“唉……女郎,练刀到底有什么好的嘛~你昨晚回来那么迟了还要耍个一个时辰才去睡,睡前又要听账房先生的话,用锉刀锉手上的茧子还得用药水泡手,又折腾了半个时辰,好容易才睡下,这又巴巴大早上起来练刀——”
周安安皱着圆脸,一脸的一言难尽:“哎呦——我又不像你啦,我一点都不喜欢耍刀弄枪的,也不用我跟着一起押镖,为啥还要我一起跟着大家晨练嘛……而且你说说你,”
李星月一直笑呵呵地听她抱怨着,手脚不停,把她的衣服从衣柜里翻出来倒在她床上,听到最后倒是有些纳罕地眨了眨眼睛:“嗯?但是你不是老爱跟着我和小武哥哥跑来跑去?你现在不也跟着我们押镖过来了吗?之前我们来咸安之前好说歹说叫你留在兰水,你不还是非跟来了?”
当时周安安刚被李星月从城外救回兰水,整个人小鸭崽子认错妈了一般,战战兢兢地只敢跟在李星月屁股后头转。被李星月和杨武两个人带着在城里一阵疯逛疯跑,三天两头一起陪着闯祸挨熊,过了好一阵才刚把镖局熟悉起来,准备放下心来以后把镖局好好当成自个儿的新家时,李星月这个闲不住的,要死要活非要跟着李煊来跑咸安城的这一趟镖。她哪里坐得住,赶紧脚尖挨脚跟地紧跟在李星月屁股后头一起过来了。
但是这些话周安安怎么好意思跟李星月说,更何况李星月本就是个没阳光自个儿就能灿烂八百回的人,这要让她知道了,还不知道能得意成什么样子,本来就牙尖嘴利爱戏弄她的人,日后怎么了得!
于是周安安只是红着脸争辩:“那,那又怎么了!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说罢她又有些伤心,瘪嘴道:“女、女郎是嫌弃我碍手碍脚帮不上忙吗?还,还是小武哥哥说了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