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武头侧枕着胳膊趴在桌案一角,心慵意懒道:“能怎么样,官场上的不都是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奴才。”
“嗯?”李星月纳闷地回过头来看向他,终于察觉到了他情绪不对,“小武哥哥,你怎么不开心了?”
千错万错怎么会是李星月的错呢?但他到底情难自禁地迁怒于李星月这个无心的神女。
李星月坦荡而关切地凝视着他,令他潜藏心底的晦涩无所遁形。杨武尴尬郝然地坐起身子来,避开她的目光,拉开与李星月之间的距离,含混道:“没什么,什么开心不开心的……”
他在说谎,他甚至不敢看自己——这让李星月更疑惑了——这说明杨武至少是因为她在不开心,她刚才做了什么吗?
“小武哥哥……”李星月转过身来面对他,正襟危坐,“对不起,是我今天让你不开心了吗?是因为我刚才阻止你吗?是因为我今天一直在阻止你吗?”
杨武眼眶一热,腾的一下站起身,觉得自己简直无理取闹到了极点、差劲到了极点、怂包到了极点、无耻到了极点!
他的胸膛鼓胀得几乎要炸开,他要立刻离开这里出去疯跑、策马狂奔、放声大叫,什么都好,至少他要先离开这里,离开李星月的视线范围,于是他像根离弦的箭一样窜出去两步。
“小武哥哥?”李星月不明所以地跟着站起来,低声叫道。
简直废物到了极点!
杨武脚步一顿,情不自禁地仰起头蹭了蹭眼窝。
杨武转过脸来,脸上扯出一个笑,大喇喇地走向她,手放在她头上想揉但是揉不动,只能晃了晃她的脑袋。
李星月被他晃得前仰后合站不住,只能握着他的胳膊,抬眼打量着他的神色,不明就里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小武哥哥,禁止动用私刑!无论如何我都已经道歉过了,至少行刑之前要给犯人一个陈情自辩的机会!”
当李星月被自己像个不倒翁一样晃起来的时候,杨武就已经觉得自己幼稚可笑了,再加上李星月这更加幼稚的言行和刻意的讨好,他的心情无论如何也都沉静了一些。杨武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有些不舍得把手从她脑袋上拿开,这个姿势他就能一直垂着头看她仰头看着自己,仿佛还是从前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受自己保护的小妹妹,而不是现在这个日渐让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女郎”。
“小武哥哥——”手掌之下的李星月皱起眉头来,神情也变得阴恻恻的,讲话也有些咬牙切齿,“我认为你最好,把手给我拿下去哦~不然,我就要对你使用过肩摔了喔~到时候我们两个就在这群臭官老爷们面前一起丢大脸吧!回去一块被阿爹拎着耳朵甩到墙角跪下忏悔吧!”
……“可望而不可即”?
“……”杨武想自己真的是昏了头了,竟然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李星月。他收回胳膊,忍不住笑起来。
李星月从未觉得杨武如此莫名其妙、不可理喻过,不就是自己今天制止他的次数多了一些嘛,但是从前都是这样的呀,他今天莫名其妙地发什么疯?而且!怎么又莫名其妙地自己生气,又莫名其妙地自己笑起来,怎么回事儿!要她夸他还怪会“自得其乐”吗?!真是不明所以!
李星月气饱了一肚子的话想骂他,但是此刻人多眼杂,尽管众位官员多是醉眼朦胧赏舞喝酒、或是围聚在厅堂前面跟李煊和宋通判攀谈的,并没有多少人留意他们两个看起来并不成气候的小辈。但是因为李星月身份特殊,终归是有不少视线有意无意地飘过来,李星月气恼地鼓了鼓腮帮子,决定还是先放过他吧。李星月插着腰对他狠狠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了原位。
杨武觉得自己今天也确实疯疯的,他温柔地看向那位兀自狠揪葡萄泄愤的无心神女,忍不住靠近她一些、再靠近她一些,果然,李星月猛地转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杨武情不自禁地又笑了起来,挨到她身边坐下,反正那几道烦人的视线就算带来麻烦李星月总能处理好,他也会尽心尽力地帮李星月处理好所有的事情,所以,他再靠近一些吧……
余光里一道讥诮的目光从他身上飘到李星月身上,轻轻地,上下一刮。
杨武顿了顿,本分地坐在原来那个口出恶言被刘司马撵走的官员位上,伸手从李星月桌上揪下一颗葡萄剥了放到她的盘子里,讨好道:“我这手不是拿下来了吗?怎么还生气呢?”
闻言,李星月猛地转过头来狠狠地瞪着他,低声斥道:“你莫名其妙!”
“好好好,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杨武立刻赔罪,又帮她倒了一杯果汁。
李星月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那张若无其事的笑脸,有些泄气:算啦,他心情好起来就行啦,反正她错在先——不对,她错了吗?!
李星月拧起眉来,挪过来面对着他正襟危坐,正色低声道:“可是我不能理解,真的是因为我今天反对你太多次所以你才跟我生气吗?但是为什么?我们从前在兰水城都是这样的呀?我负责出点子,你负责配合我,最后我俩一起挨骂、挨罚呀。现在不也是这样?只不过是因为现在——”李星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现在我们处境复杂,很多事情我也只能随机应变,不能跟你随时通气。而我又知道,小武哥哥你最会护着我了,就怕你会跟他们动气、动手,但是这时候我们不能——”李星月几乎在耳语了,杨武不得不跟她头碰头听她说话,再加上李星月的关切之言情真意切又不免让他耳红心跳,“不能莽撞行事,所以我今日才处处阻止你,但是这怎么能说是我的错,叫你跟我生气——”
越说越不忿,李星月抬起头来瞪向他,只见杨武也慌慌张张地坐直身子,神情颇有些不自在。李星月只当自己拆穿杨武的心思令他难堪了,此时也不免心软不忍计较:“唉,算啦,也是怪我,我这一日太忙,早该先告诉你我们俩现在唱双簧时要转变策略,要走更沉稳路线了。”
李星月挠挠头,向他伸出手来:“好啦好啦,我已经认错很多遍啦~你现在能原谅我了吗?能别和我生气了吗?我们和好吧?”
舞姬身上硕大的宝石反射着大厅中摆得满满堂堂的烛火与夜明珠,一圈又一圈的在李星月身上晃着,李星月发间衣上烛火照应下闪烁着的珠串细碎如同星光,她就好像置身于一片旋转光海之中的无忧仙子,澄澈安静的目光专注地注视着自己。
杨武喉咙中热气滚动,一瞬间只觉天旋地转,情不自禁地握住李星月的手,这时才回过神来定定地看向他们交我的双手,哽塞地应了声“好”,就仿佛李星月问的不是“我们和好吧”而是别的什么。
李星月喜笑颜开地看着“羞惭不堪”的杨武“臣服”于自己的有理有据,她握着杨武的手上下晃了两下:“好嘛好嘛,这才好嘛~有话跟我说开来多好嘛~下次可不许再这样默默生气了喔~不然我也不理你了!”
杨武抬头看她这一副嘚瑟的嘴脸就知道她心里想的啥,无可奈何地笑,突然有点儿可怜起自己这毫无头绪的暗恋起来,也忍不住乐了:“好。好好好,一定知错就改,再也不犯。”
“嗯~”李星月收回手,抱着胳膊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这才是我的好小武哥~”
说罢,李星月准备奖赏他知错能改的高贵精神,为他倒了一杯果汁:“尝尝这个,小武哥哥尝尝这个,这个还怪好喝唻。”
杨武情不自禁捻了捻指尖,上面恍惚还残留着她的手温。他尚且恍惚之际,又见李星月递来的酒盏好像就是她自己桌子上放着的那唯一一只,仍忍不住脸一红,赶紧推开:“你!你,你——”
“干嘛?”李星月不满地噘嘴,“嫌弃我?”
“唉——”杨武到底没忍住把酒盏接了过来,“李星月,你多大了,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
闻言,李星月大叹一口气,嘟囔道:“男女大防,男女大防,你要爱说这话就滚回去跟我舅舅说去吧。我们俩什么关系,你跟我掰扯这个?唉!好啊好啊,小武哥哥长大了要讨媳妇儿了,跟我论起男女大防起来喽~”
说到一半,李星月突然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对,她好像把自己说服了。她挠了挠脑袋,皱眉想了想,还是从杨武的桌案上取回他尚未使用的酒盏来给他倒了一杯:“好吧好吧,说的也是,那你用你自己的吧。”
杨武看她非常顺畅地从阴阳他过渡到说服自己,并两眼亮晶晶地为他重新端上来一杯果汁,才终于死心地接受自己情路漫漫而修远兮这件惨事。他在李星月灼灼目光之中勉强按压住自己翻腾的心思大喝了一口,其实啥味儿都没来及品出来就已经咽光了。但是李星月一声又一声的“好喝吧”,还是让他昧着良心回答:“好喝好喝。”
李星月立刻美滋滋地转回去又给他斟了一杯,也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美美地品起果汁来。杨武看她一副背着别人目光偷着没出息而显得有些鬼鬼祟祟的样子就想笑,他看着自己脸前新斟的果汁迟迟没动,另一只手不知有意无意地轻轻蹭了一下手边李星月那只弃置的酒盏杯口。
杨武的脸腾的一下红透了,他慢慢地垂下头来,恨不得将整颗头都藏进自己的臂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