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外官爷的叫声打断了李星月的思绪,她整理一下着装,戴上帷帐短短的黑色斗笠掀帘下轿。
她刚下轿,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扇顶天立地、器宇轩昂的酒楼,酒楼上方悬着一个金光闪闪的硕大牌匾,上书“聚英楼”三个大字,两旁的红灯笼在夜色渐浓的天色下显得炯炯有神。
“李家女郎~”聚英楼门口快步走下来一个神采奕奕的中年男人,那人束发戴巾,巾帽挺括鲜亮;光面留须,须毛顺滑整齐;眉眼带笑,笑容和乐慈善;一近身便作揖恭请,语气亲昵自然,“女郎,可把您等来了!司马大人和总镖头都已经在二楼牡丹厅候您多时了,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见他这幅打扮做派,李星月料想他就是这个气派非常的聚英楼的掌柜,于是也作揖回了一礼:“敢问掌柜,现下已经到了多少人了?”
“女郎好眼力,小的确实是聚英楼掌柜。”掌柜抚掌一赞,引着李星月往里走,“到的人倒是不多,除了司马大人和总镖头之外,只有零星几个官差在”
门内更是灯火通明、花团锦簇、暗香浮动,一楼大堂并隔间都坐满了,食客们穿着皆尽华彩斐然,席间穿行的侍女、中央表演的舞姬全都长得美艳非常。
李星月微微有些怔住:之前未及笄时,被李煊带着也都只去过茶舍、书局一类的地方,第一次见着这样声色为伴的酒楼,颇有些受到冲击。进了室内,李星月已经摘下斗笠,掌柜的立刻招呼来一个小二将她的外披大氅和斗笠尽数拿走。李星月情不自禁地环视四周,心里暗暗思忖此酒楼的具体营生。尽管她知道官府做东,不太可能出现皮肉生意这种情况,但她依旧隐隐怀疑这里是否就是杨武之前跟她欲盖弥彰提过的“烟花之地”。不过掌柜在一旁暗中频频打量着她,她只好司空见惯一般,状似寻常地收回目光:“掌柜的,真是好气派的酒楼,还请带路吧。”
“是是,女郎请——”掌柜敛起打量,躬身为她引路。
二人上了二楼,路过一扇扇珠光宝气、莺歌燕语的门,转过几个弯到了最里面的那间牡丹阁。
掌柜扣门通传之后,就为她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副国色天香的蝶戏牡丹图样的屏风。这屏风上描金镶玉、缀金饰银,端端正正地摆在两瓶素胚青瓷之后,旁边站着一个阁里随侍的美人梳着个单蟠髻,斜插一朵金绢的牡丹,见了她俩立刻笑盈盈下拜行礼。
李星月自觉兰水城的亭台楼阁没有一个是她没有去过的,倒是从来没有见过一个酒楼能富丽堂皇到这种地步的,她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没忍住看了一眼掌柜。掌柜也没品味出来李星月这个眼神有什么具体的含义,倒是见礼的流程不能落下,立刻引着李星月往里走:“女郎,这边请,快请,总镖头和司马大人都在里面是上座呢。”
那侍女也躬身让出道路,合上房门之后,乖觉地跟在二人身后。
见识这番之后,李星月对这屏风后面的富贵之相便不再感兴趣,转过屏风之后就见一人身着藏青服饰背对着自己坐着,对面坐着一人身若猿猴瘦三分,面上尖嘴猴腮蓄两撇胡,好在胡须很短,不然就是一整个的猴子精化人。那人见了她也不动,倒是掌柜的见他看过来,赶紧上前几步到二人身边招呼起来:“司马大人、总镖头,女郎到了。”
周围侍奉二人的美人也都垂首退到一侧,此时二人才站起身来。背对着李星月的那人回首,赫然是一派磊落飒爽的长相,正是威胜镖局总镖头李煊。只见他两柄长眉一耸,笑着揶揄道:“什么事在外耽搁这么久,怎么来得这么晚?叫司马大人好等!”
掌柜的十分识趣的退到后面,暗暗向那几位美人吩咐些什么。
李星月赶紧过去行礼:“见过阿爹,见过司马大人。”
“刘司马,犬女李星月。”李煊看她穿着个走镖时的衣服,身上却左一右二地挂满了鸡零狗碎的装饰品,忍不住笑了,“瞧,犬女被在下宠过了头,不学无术最好贪玩享乐,向来不守规矩,就爱插嘴说笑,还请刘司马多担待。”
闻言,李星月低眉陪笑,暗自思索:既然阿爹在这儿对外宣称她是个不怎么守规矩的人,那她可就要仗着年龄小口出一些幼稚狂言,探探对面的虚实了。
刘司马也把李星月打量一番,脸上倒显不出什么轻视的神色,只是陪笑圆场道:“总镖头哪里的话,令爱乃是江湖儿女,见过多少世面,岂能同深宅大院里女眷相提并论?自然是要像这样干脆利落,英姿飒爽才好啊!”
“刘司马过誉了,”李煊笑呵呵地摆摆手,“听说刘司马也有个宝贝女儿,倒是有机会叫犬女见识一下真正的侠者风范,免得她天天自视甚高,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李星月八风不动,继续微笑:好嘛,下一步还得再结识一下刘司马的千金。
刘司马脸色微妙一变,连连推辞:“哪里哪里,深闺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只怕令爱见了只觉无趣。”
李星月悄然挑了下眉毛:唔,刘司马不愿意我结识他家千金,还是刘司马不愿意跟阿爹结识?
闻言,李煊不以为意地一笑:“司马大人哪里的话,我还想让我家丫头收收心呢。姑娘家家的,还是稳重些更好。”
见刘司马笑着连连摆手,李煊也并不着急攀扯,只是扶着他的臂膀谦让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事儿了,就让她们女郎间自己玩耍吧。有缘分玩到一起去倒好,没缘分交往两次也算是份见识了。我们坐吧,不知道知州大人他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呢,总不能在这儿站着干等着。”
刘司马到底也没有之前那样直接拒绝李煊的提议了,只笑着点头,接过了李煊最后递的那个话茬:“是,咱们先坐,估计要不了多久宋通判和知州大人他们就会过来了。”
见二人要入座,掌柜已经悄然靠近二人身后,一见李煊看向李星月,立刻引荐李煊下手的位置,道:“李家女郎,这边坐。”
随即另有几个美人鱼贯而入,把李星月面前的下酒菜换成一些瓜果凉菜和花茶,另有两个美人抬着两扇矮屏风静立在一侧。只听掌柜介绍道:“司马大人、总镖头,咱们这屏风需要给女郎遮一遮吗?”
李煊哈哈一笑:“这有什么好遮的。如今她已及笄,是个大姑娘了,日后她还要帮着我打理整个镖局,免不了抛投露面的。现下正是她锻炼胆色的好时候,司马大人觉得如何?”
人家威胜镖局自己内部想怎么教育小孩就怎么教育,与他什么相关,只怕这个总镖头的意思是想问这样的做法会不会失礼于知州等各位大人。这样的父亲,完全把自己的孩子当成工具一样推到众人面前,更何况她还是个女郎,宴会设置在这样的半步风月的场所,推向那样一群官员……刘司马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在旁边垂首微笑的李星月,心里不免感慨她一句可怜,脸上的笑倒一直没有落下:“既然总镖头都说了是锻炼胆色了,相信知州大人也很愿意赐教。”
众人和乐融融地笑起来,只听得雅间的门开了。
坐在门对面的刘一天眼睛一亮赶紧站了起来,嘴里念着“知州大人”迎了上来。
趁此良机,李星月赶紧把来这里之前写好的纸条递给了李煊,上面简要记述了今天白天杨武一行人遇到的突发事件。李煊不动声色地瞥一眼纸条内容后,将纸条团起来随手扔进袖中,带着李星月一起到门口相迎。
二人还没转过屏风,便看见一个大腹便便身着官服颐指气使的官员在一众小官的簇拥下从门外挤了进来,两只细小的眼睛在李星月身上肆无忌惮地扫了一圈,待刘一天将他名讳介绍完毕才勉强开口道:“总镖头远道而来辛苦了,为朝廷运送辎重乃是大功一件!总镖头在咸安的这些日子有什么事,自可以到衙门来寻个方便。”
“知州大人言重了,在下也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罢了。”李煊抱拳行礼,见过众人之后,大家一一落座,转头向众人介绍了一下李星月,“犬女李星月,见过各位大人。”
李星月垂下眼睛,乖巧地向众人屈膝行礼。一道道视线从她头顶落下,又都不甚在意地移开。
为首的知州颇有微词:“总镖头,你我之间谈正事,你却带着个孩子是要闹哪样?更何况还是个女娃娃?本官向来最是通情达理的,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但是这要是让别的同僚见了,还以为你们江湖中人都是这么不失礼数、不知分寸,岂不叫人笑话威胜镖局的做派?”
李煊微微一笑,并不理睬这个下马威,说了声“正是,在下受教了”转过目光就看向李星月。
知州颇有些不满,顺着他的目光眼珠子一斜也向李星月看过去。李星月察觉众人都看过来,笑得甜美纯善:“知州大人真是有大智慧的!之前阿爹非不要我来,我才生气为什么不能来看看各位大人都是如何英明神武的身姿呢!于是不管不顾偏要来了——各位大人也知道,小女子犯起拧来,纵然是孔子在世也劝不住。好在是来了,一见各位大人我就心生欢喜,心想果然是为官显贵,长得皆是一副气运亨通之貌。没想到出口更是真知灼见,一下就点通了之前阿爹偏不让我来的缘由,真是令小女茅塞顿开!”
“你这小女郎,倒是能说会道。”
李星月见他一副很受用的样子,于是趁火加炭,再接再厉:“可喜知州大人又是宰相胸怀,为人和善无比最能容人的。小女这番不请自来如此有失体统,知州大人还能体恤小女草莽之臣学礼不精,不以为怪,真让小女钦佩、敬服!”
显然,知州大人被她夸得有些飘然欲仙了。而且这两个不过草莽之人而已,知州本就没把他们太放在眼里,因此看在这女郎年纪小、嘴巴甜、长得还不错的份上,就勉强消了气,摆摆手大发慈悲一般说道:“总镖头还是教女有方的,像令女这样通情达理的江湖儿女可是少见了。要是江湖中人都能像总镖头令女一样明白是非就好了,可惜他们简直就是一群未开化的莽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