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行船

美食街还是那条美食街,环境大差不差,物价比当年贵不了几块钱,只是时移世易,招牌换了一茬又一茬。

周崇时点了碗馄饨面,速冻的馄饨和超市批发的切面一起下锅,煮沸捞出来,放点调料和香菜,和记忆中一样劣质的味道,但没记忆中吃着香。

程风说:“你在外头待那么久,还吃得惯这些?”

周崇时说:“汉堡牛排吃多了影响食欲,有时候都想早点回国。”

程风噗嗤笑出声:“你在那边,是自己住?”

“跟同学合租。”

“饭呢,平时怎么解决?”

“忙就随便对付一口,不忙就自己做。”

“哦想起来了——前两年听外婆念叨过,你现在会做饭了。”程风转念一想,“我爸要是知道,估计棺材板要压不住了。”

韩亦唯对这话题不太感冒,但在社交场合泡多了,处事也面面俱到。他笑着说:“怎么我听着,还和叔叔有关系呢。”

程风耸肩,回忆道:“周崇时上高中那会儿我爸还在。老头儿觉得自己这一身好厨艺荒废掉可惜了,又觉得我不顶用,想教给周崇时,本来我以为他不能答应,没想到他还真趁着放假去学了,结果学得颠三倒四,我爸气得拎着勺子追了他半条街。”

韩亦唯看向周崇时,惊讶:“看着不像不稳重的。”

当事人不以为意,吃了口馄饨。

程风说:“他?小时候倒还好,高二还是高三,突然就叛逆了,性格大变,管都管不住。”

程风不是没想过,也许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没树好榜样,那段时间刻意收敛了不少,做什么都偷偷摸摸,连和别人谈个恋爱也像做贼一样,心虚得很。

又聊了几句家常,韩亦唯话锋一转,问周崇时:“对了,你在国外哪个城市读书?”

周崇时说:“新加坡。”

“本岛?”

“对,主校区在西南部。”

“我记得那边离市中心不远,大概十几公里的样子。”韩亦唯又问,“学的什么专业?”

“计算机。现在在做线上问诊平台开发。”

“走半个医疗口啊,确实是不错的选择,这行油水也多。”韩亦唯说,“现在各大医院都有类似的app,能给门诊减轻点压力,虽然已经做得很完善了,但总感觉缺点什么,还不是很成熟。”

周崇时说:“我们做的这款主要针对患者,像平时有个疑难杂症,想看病买药,能有个专业的免费咨询渠道。有的人讳疾忌医,习惯了先去搜百度,还没怎么样,查出了有患癌的可能,容易自己把自己吓死。有了这个平台,起码能避免一些没必要的担忧。”

即便是涉及不到的领域,年纪和阅历摆在那,韩亦唯照样能虚张声势地说上几句;周崇时没什么深聊的心思,但也没搪塞,既不冷场也不怯场,气势上不卑不亢。

两个男人都不是寡言的性格,尤其聊起事业,各有各的见解,看程风面子互相客套,有说有笑,相处得还算融洽。

不需要她调节气氛,程风乐得自在,一口一口地喝掉大半杯豆浆。她拿起一个鸡蛋砸向桌角,一边剥皮,一边听他们从事业方面聊到沥城近几年的发展。

韩亦唯正说着话,腾出空拿过她手里的鸡蛋,帮忙剥了皮,又把她罩衫的袖子往上挽了挽,动作娴熟,像过往做过无数次。

程风盯着桌上的吃食,突然想起来:“我是不是忘带家门钥匙了?”

“刚你放我口袋里了,说晚点再给你,这就忘了?”韩亦唯哭笑不得,“再说门口地毯下面不是有备用钥匙么。”

“昨晚被你拿进去了呀。”她白他一眼。

“早说要给你换个智能锁,你还不愿意。”

“我换还不成吗?”程风跟自己越来越差的记性妥协,“你忙你的,不用跟着操心,小区墙上都是小广告,回头我随便找个换锁师傅就行。”

“你的事,我不操心谁操心?”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流了几句,邻桌来了客人,过道狭窄,程风歪过身体,往周崇时这边躲了一下,衣角划过他的手背,垂在两个塑料凳之间的缝隙。

周崇时似乎置身事外,依旧是那副随意而礼貌的模样。他虚无地动了动手指,缓解了手背上细微的发麻的痒。

韩亦唯赶时间上班,来不及久留,临走前邀约,说有机会再聚再聊。

周崇时点点头。

程风目送人走远,问他:“感觉他怎么样?”

周崇时说:“你的眼光当然不会差。”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他呢。”

“哪看出来的?”

“女人的直觉。”程风哼笑,“这就不懂了吧。”

周崇时闲散一笑:“才第一面,喜不喜欢谈不上。对你好就成。”

“也是。毕竟日子是过给自己的,谁的想法都不如自己的重要。”程风抽纸巾擦手,“你待会儿什么安排?”

“没安排,跑个步回去了。怎么了?”

“那正好,陪我去趟店里吧,给外婆和陈敏姨拿点吃的。”程风说,“大热天的,别特意开火做饭了。”

“行。”

临街的尽头有两家挨着的卤肉店,门头的牌子换过,从“程记卤铺”换成了“庞记卤铺”,十几年的老字号,生意照样火爆。

程立勇病重去世后,程风原本想自己接手这桩生意,但她做不来实体店——就算辛苦,起早贪黑咬咬牙也能熬过去,可每天睁眼就要做同样的事,对着同一块天花板发呆,她实在受不了这样死板的生活方式。

但她又不想砸了父亲千辛万苦做出来的招牌,索性把秘方高价卖了,店铺转租出去,加上父亲留给她的那套开发区的婚房,每个月定期收租,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这些年,她花销大了就出去找工作,不想干了就辞职休息,过得比较自由,几乎没缺过钱。

这个点还没营业,几个帮工在店里打扫卫生,都是些十**岁的小年轻,跟程风合得来,看见她进来,兴冲冲打了个招呼。

店铺重新装修过,格局大变样,程风熟练地七拐八绕,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水,递给周崇时一瓶。

她走到前台,轻撞了下店老板的胳膊:“庞叔,看谁来了。”

庞叔正在理货,抽空抬了下头,一愣,笑呵呵道:“崇、崇时回来了?”

周崇时笑:“庞叔。”

“诶。”庞叔晃了神,“真是有年头没、没瞧见过你了,一晃都长大了,我也老了。”

程风哄道:“哪儿啊,你现在正当壮年。”

台面放着一条好烟,程风心痒痒,伸手要拿,被庞叔轻拍了下手背,人一激动,越说越结巴:“你这孩子,好不容易戒、戒掉了,可、可别再碰了。”

程风无奈,对周崇时说:“看吧,我就说有人管得严。”

门口的光线被挡住,货车停在那,朝里面滴了两声喇叭。

庞叔叫他们先歇着,自己带着两个帮工去卸货。

程风看着庞叔忙碌的背影,四十多岁的男人,已满头白发。她说:“你还记得他那个大儿子吗?”

周崇时说:“有印象,应该跟我差不了几岁?”

“嗯。”程风说,“前两年走了,肺癌。”

还住筒子楼那会儿,两家就认识,程风小时候没少去庞叔家蹭饭,现在但凡有空,都会过来帮忙打点一下店里的大小事,和程立勇在时没太大区别。

程风问店里专门管账的小付要了账本,又核对了一遍这个月的水电费、采购费和一些流水;周崇时去外面帮庞叔的忙。

弄完手头的事,程风端着盘子去了后厨,盛了几样卤味出来。

她捏着铁夹,夹起一片卤牛肉送到周崇时嘴边:“尝尝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味。”

她的手近在眼前,虎口的位置有颗浅褐色的小痣。

“我自己来。”

周崇时要拿她手里的夹子,程风躲开了:“快快快,一直举着很累的。”

周崇时张嘴要说什么,被吃的堵住了。

程风问:“怎么样?”

“味道没变。”周崇时喉结滚了滚,把食物咽下,“就这一口,哪儿都找不到。”

程风连着笑了两声,踮起脚,像从前那样揉他的头发。像揉一只大型犬。

她说:“好吃吧?那也没办法,谁让你离得远,隔海跨洋的,快递寄到早烂了。”

周崇时不着痕迹偏了下头:“你不尝尝?”

“好吃也架不住天天吃,腻死了。”程风拿下巴指一次性餐盒,“等下给你装一盒带回去——还想吃点什么?”

“不用装太多。你看着来就行,我荤素都不挑。”

程风在这边拆餐盒的盖子,那边小付敞开了店门,准备营业。

没几分钟,忽然一阵骚动,一对年轻夫妻和一个老太太急匆匆挤进来,地板溅起一层灰,乌烟瘴气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看看想吃点什——”

小付挨着门口站,话没说完,被撞得一个趔趄,小姑娘身板瘦弱,疼得涨红了脸。

打头的老太太嗓门尖锐,讲话带点外地口音:“你们老板人呢?哪去了?”

小付捂着肩膀,忍耐着说:“你们有什么事?”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小蒜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赶紧给我去叫老板!”

“不是,你有事就说事,怎么还骂人啊。”

庞叔听见动静,从后厨赶过来:“怎、怎么了?”

老太太放大音量:“你说怎么了?我孙子昨天吃了你们家的东西,吃完上吐下泻的,还起红疹子,在急诊闹腾了一晚上,我不该找你讨个说法?”

“是只、只吃了我家的卤味,还、还是?”

老太太怒气加倍,指着庞叔的鼻子骂道:“我告诉你,甭想推卸责任,就是你们家的食材不新鲜,我孙子平时活蹦乱跳的,一年到头也进不了医院一次!”

庞叔话本就少,急得脑门一层汗,解释道:“食材肯定都不隔夜,当天现做,当天卖完……”

斜后方打扮洋气的年轻女人接话:“都这个时候了还死鸭子嘴硬,我看你们这个店也是不想开了,干脆打个举报电话,关门大吉算了。”

庞叔为难:“那你们想,怎么解决?”

“起码得先认个错吧?赔个五千,这事勉勉强强过去了。”女人趾高气昂,“法治社会了,得讲道理,我们也不是得理不饶人。”

小付实在看不过去,要跟他们争论,被程风制止。

程风说:“你先去调一下昨天店里的监控,这有我呢,还怕吵不过?”

小付使劲瞪了那家人一眼,跺脚走了。

这条街人流量密集,街坊邻里又多,有人闲得无聊,叼着烟过来凑热闹。

程风不介意把事闹大,当着众人的面,笑眯眯地说:“我看五千还是少了点吧。”

老太太见钱眼开:“那是自然!我家孩子现在还受着罪呢,住院打针吃药哪样不要钱?这点够干什么的……”

程风打断:“我是说,毕竟拿孙子当摇钱树呢,五千怎么够,这么金贵,怎么着不得上万?”

“你这姑娘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可别,我不吃倚老卖老这套。”程风不紧不慢道,“我们家店开很多年了,真有什么问题,不会不给你解决,但最起码的,是不是得拿病历和报告单说话?一上来就大喊大叫,算怎么回事?反正附近就是派出所,不如直接报警,看谁理亏。耽误人做生意赚钱,小心天打雷劈!”

年轻女人气不过,低头翻包,用力把一沓纸拍在桌上:“要看是吧?行!”

程风大致瞄了眼上面的内容:“知道你家孩子香料过敏,还给他吃这些?”

女人控诉:“昨天是你们这里的店员硬要给他尝的!小孩子贪嘴,他能知道什么好赖!”

“哪个店员?”

女人看向婆婆:“妈,哪个?”

老太太眼神闪烁:“就一晃眼,没看清,妈不记得了呀。”

小付这时候拿着手机小跑过来:“姐,你看看。”

视频里,趁着大人付款的空隙,小男孩绕去柜台,自己偷吃了一口。

周围静了几秒,死气沉沉。

程风嘁笑:“怎么都不说话了啊?我们的食材怎么就有问题了?讹人的我见多了,像你们这种举家来骗钱,没脸没皮的,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女人看了婆婆一眼,敢怒不敢言。

男人也不好责备自己亲妈,怒火转移:“把事情说清楚不就好了,你说谁骗钱呢?你再说一句?”

男人上前两步,要拽程风的胳膊,被拦住。

周崇时挡在她前面,适时说:“跟女人动手,有意思没意思?”

身高差距摆在那,男人气势上已经输了一截,抬手推搡:“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崇时握住对方伸来的右手,朝反方向撅了一下。

男人被迫往后仰,吱哇乱叫:“我错了我错了,有关系还不行吗?哥们,快松开……疼。”

周崇时不松:“是不是还忘了点什么?”

“……什么啊。”

“你们闹这一出,跟人道歉了吗?这还用教?”

男人把身体扭成麻花,面朝程风:“美女,不好意思了,是我们没事先搞清楚状况,给你……给你添麻烦了。”

程风没应,继续看戏。

周崇时说:“完了?刚白说了。”

男人反应了几秒,懂了,又替自己家人跟庞叔和小付道歉,再不情愿也只能妥协。

一场闹剧结束,三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庞叔给小付放了半天假,发了红包,嘱咐她回去好好休息,肩膀有不舒服及时去医院。

程风早习惯了应对这种场面,倒没什么感觉。她笑着看向周崇时:“行啊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什么时候成练家子了?”

周崇时说:“大学选修过拳击和空手道,还报过社团。”

“噢,那你课上课下过得还挺充实的,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吧?”

周崇时好笑:“不至于,那得充实成什么样?”

程风打趣:“那怎么十天半月消息都不发一个?”

“有么?”

本来也是话赶话提及的一句玩笑,程风心情不错,无所谓翻不翻这个“旧账”。

周崇时笑笑,拉过椅子,示意她坐下歇会儿,又帮忙拧开了瓶盖:“不渴吗?喝点水。”

他不笑的时候气质偏沉,多多少少有些寂寥,笑起来又沾了点从前才有的清爽少年感。

他的脸和记忆中那个稚嫩的少年的脸渐渐重叠,像是又回到了当年两个人形影不离的阶段。她带他吃喝玩乐,为他保驾护航,的的确确有在认真充当姐姐这个角色。

粗略论起来,周崇时算是她带大的,且成长得很优秀,程风胸膛鼓起满满的成就感,越膨越胀,过满则溢。

她站起身,贴近和他之间的距离,笑盈盈地又要去揉他的头。

周崇时这次没随她的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食指贴着虎口那颗小痣,无意地摩挲了一下,一凉一热的体温慢慢中和。

他一笑而过:“还拿我当小孩儿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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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夜行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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