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伺机(二)

厉皎皎死了。

死在剑尚未出鞘时。

一只手按住剑鞘,另一只手反握剑柄,太过用力,五指透出过分的苍白。她似乎急于拔剑,却有什么阻挡了决心。

是恐惧。

看清面上表情时,灵叙发出第二声惊叫。厉皎皎是被吓死的。

睁得又大又圆的眼睛向外凸起,瞳孔却急剧收缩如针尖,眼中一瞬惊魂,恐惧夺去了她的生命。

滚烫的泪珠打落在厉皎皎的手背,灵叙恍然惊醒,去扯开握剑的手。

剑出鞘一半,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好将师姐背回城中。

然而,无论灵叙如何用力,无法将四根手指撼动分毫。厉皎皎无法合拢的双眼直直看向天幕,满是不甘。

“师姐……”她泣不成声,唇齿间挤出的一字一句满是恨意,“灵叙一定为你报仇,杀了那魔物!”

魔物离开,浓厚的雾气消散变薄,远远看见三道人影朝这里赶来,似乎看清是自己人,中间的一道人影抓住身边二人,眨眼间就落到了面前。

“魔物把我们隔开了,雾里面有禁制,我找机会破开时候顺带捡到嘉月宗两名弟子,秦衣你那里……”扫过一旁的厉皎皎与灵叙,应问果目光一凝,“河济城果真出事,情况如何?”

嘉月宗的两名弟子方才从雾里出来便灰头土脸,眼看逃过一劫,出来时主心骨的大师姐却已身陨,两人瞬间要哭倒一旁,被秦衣与灵叙同时呵住。

“很不好,人魔与魔潮两面夹击。”灵叙声音嘶哑,黑眸幽深:“没时间了,我已代你们哭过了。眼下是为师姐报仇的时候。”

“人到齐了,回河济城!”从地上爬起来,秦衣望向沉思的应问果,“应道友有什么困惑路上说吧,我是第一个遇到魔物的人。”

厉皎皎的手仿佛粘连上剑柄,无论硬推回去,还是一根根掰开,便立刻回弹剑柄上。灵叙泄了气,含泪打算就这样将师姐抱回去。应问果摸出一张御风符,正要递过——

一旁面色惨白的秦衣走来,两只手一齐按在厉皎皎握剑的手腕上,扭头看向灵叙:“我没有力气。你拉住你师姐另一只手,我们一齐向外拉。”

一声鹤唳清脆高昂,响彻天地。

厉皎皎的剑彻底出鞘,离鹤剑凛冽的剑光映照在腰间的弯月令牌,折射出明亮光辉。

秦衣轻轻一扯,厉皎皎的手不再紧绷。剑轻巧落下,她递给灵叙收好。

“……秦道友,你怎么知道这么做能行?”

“可能因为我也死过一次,最是知道一名修士最大的心愿。”她半开玩笑,指尖点了点嘉月宗弟子蓄满泪水的眼眶,“所以我也知道,你们师姐不会希望看见你们的眼泪,努力杀死魔物出去吧。”

剑修御剑在前方,秦衣与应问果的御风符慢他们半步,河济城高大的轮廓出现在眼前,秦衣点点额头,希望能驱散风吹的头痛。

与魔物对视时还未有什么不适,待回过神,才发现全身衣服都被冷汗汗湿,全身无力,此刻哪里都不舒服,心口处更是砰砰直跳。站起时秦衣险些跌回地上。

这些症状同时出现,秦衣不由得想起扶风派的秘境,据说可见自身心魔,挑战战胜者进阶,失败者也可淬炼心性,这种暴力直接的解决方式颇受剑修欢迎。

百里景熙的师妹冷听酒出来时曾讲过感受,与眼下情况倒是十分相像。

“金线上有我的灵力,等我赶到时,魔物正带着厉皎皎向河济城的方向走。我和它打了一场,谁知中间魔物突然发疯,自己就跑了,速度太快,我没来得及追。接下来灵叙与你们来了。”

应问果:“发疯?”

“人形魔物,全身上下都裹得很严实。”秦衣顿了顿,“或许脸就是它的弱点。符咒打破了它的兜帽,仅仅露出一只眼睛,它立刻开始发疯。”

观察几人的表情没有停顿或卡壳,她继续说出推断:“这只魔物很是厉害,属于特殊类型。它的强大不是武力上的碾压,而是精神力,它能让修士看到自己的心魔,并为之恐惧。”

能在嘉月宗这样的大宗门单独带人出任务,厉皎皎的修为在同辈中也是一马当先,但被抓后没有丝毫抵抗能力,就死在魔物手中。

“我怀疑,厉皎皎被抓的瞬间就被迫看见自己的心魔,而且是按照魔物实力,刻意放大十几倍实力的心魔。”

损失一名修士,还得知魔物如此厉害,几人一时都未说话,秦衣转头,正好对上应问果的目光。

“如此说来,只有修为高的能抵挡片刻,它不好对付。灵叙你们便不要先靠近魔物,待找到办法,一同诛杀。”

应问果沉吟半晌,“还有一个问题我很在意。修士的血肉灵力对魔物来说皆是大补的好物,它带了一路,被秦道友攻击后不得不放下,那原本它要带着厉皎皎去哪里,还是目的地就在此处?”

“或许是给城中豢养的人魔?”

秦衣隐晦地瞥一眼前面:“既然是食物,没有嫌少的道理。”

两个小弟子感到身后一阵冷气,不禁打抖,两把飞行的剑靠近了些。

灵叙撇过脸,话语给自己也给自己。

“早知如此,为何不好好修行。”

“虽然还不知晓原因,但魔物似乎有意选择厉皎皎的。”应问果抬头黑烟滚滚的河济城,目光冰凉,“不过有一件事能确定,此间魔物还以恐惧为食,而整个幻境都是它的猎场。”

此话一出,如同平地落惊雷,嘉月宗最前头的小弟子这次险些跌下佩剑,颤颤巍巍地站好,几人眼中俱是又惊又恨又怕。

秦衣转头,打量应问果的面色。

伤重时出现魔物,还有魔物发狂时的胡话,秦衣怀疑应问果是不是进来时动了什么手脚,魔物的话语一字不漏地说出来,包括曾经打碎魔物的身体,但除去深思与忧虑,她再也不能在此时兢兢业业的应道友身上看出别的端倪。

没记起来就是好事。

不好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但没有时间悲伤。河济城就在眼前。

原本安置好阵法城门此时大开,门外地面触目惊心的一滩血迹,却没有看到任何眼熟的修士。城内的街道上火焰熊熊,黑烟腾起几十丈之高遮蔽视线,尸体、血迹、逃窜的人、追赶的魔物在空隙间若隐若现,到处是哭叫与嘶吼声。

一片混乱中,应问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尽管刻意压低,却掩盖不住激动与喜悦。

“不必灰心!这会是我们的最后一战。洗玉宫的信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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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卿知晓人魔早晚会暴动,三座桥早有布置,人魔攻上来时没得到好处,甚至还被逼退一座街道。

城门在子衿他们离开时画了阵法,嘉月宗灵昧来报白日魔潮进攻,荣卿还未回答,下一刻,城门处被炸开的轰隆声响,夹杂阵法的破碎声清晰传到在场每一人的耳朵。

河济城最后的防御被撕破,局面就在此时陷入混乱。

一只只魔物自城门处鱼贯而入,顷刻间遍布半座城,门窗脆弱如纸,连片刻都无法抵挡,等待留在家中的人们是魔物张开的血盆大口。荣卿当即放弃地面,全部撤入地下。

然而,对抗人魔官兵尚且有一战之力,刀剑刺上魔物,仿佛牙签浅浅扎入肉中。官兵随着百姓一齐避难,城中只剩下修士搜救没来得及撤走的人。

嘉月宗来时一共七人,三人去了城外,有二人与百里景熙守城,魔潮比所有时刻来得都多都难以招架,阵法破得太轻易,若是全部进去,河济城彻底没救。二人对视一眼,将腰间弯月银牌递过,之后一切拜托百里道友。便义无反顾跳下城楼,与剩下大半魔潮同归于尽。

等秦衣她们回来,城中只剩下六名修士。

进城的魔物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外面还有人魔游荡,无遥去住处拿回包裹,剩下几人找了一间还未完好、没有尸体的屋子,坐下来处理伤口。

金光闪动,小小一束火苗足够照亮身边的人,也不会泄露给外边的人魔,一扫黑暗沉闷。

人魔异动,百里尚在城门处,因此受伤最重。

百里景熙坐在干草铺就的软垫上,许风帮他处理后背的伤口,抓伤有些深,尚未擦去血迹的面孔又被汗水打湿,他转过头,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秦衣,闭了闭眼,痛极时也仅浅浅蹙眉。

秦衣正在与荣卿互通情况,见状主动牵上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却被抽了出来——

秦衣:“?”

薄茧擦过手背,微凉的手郑重而轻柔地握住手。与此同时,剑修的耳廓红了一片。

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处,谁也没抽出手。

荣卿思考片刻,在秦衣耳边轻声道:“我想我知晓这个梦境的全貌了,找个机会出去说。”

金色灵力在空中写成一个大大的牛字,秦衣冲她挑眉,同样轻声回答。

“应问果说她收到洗玉宫的回信,但河济城情况紧急,只有信没有送人进来,情况不会好。接下来河济城更加危急,你们率先保全自己。”

摊开手掌,冰雪似的雪白光芒簌簌而下,应问果手中多了一块翠色玉片,玉片上灵光写就的文字古朴繁复,前所未见。

玉片轻薄,仅有手掌大小,温润光辉似乎将这间破旧屋子点亮。

应问果一扫玉片,将文字翻译给他们听:“洗玉宫送来的信说,修仙界战事吃紧,我们要暂时再坚持一段时间,但他们一定回来救我们出去!”

灵叙膝上放着三枚被拿下的弯月腰牌,出口声音哽咽:“真的么?我们没有被抛弃,真的会有人来救我们么?”

嘉月宗剩下弟子,身上尽是血迹与伤口,连话也说不出,流泪的双眼饱含希冀地望向应问果。

她定定望着她们,无比确信地点头:“我们不能放弃自救,再坚持几日,一定能够出去!”

玉片很快被收入百宝囊,秦衣收回目光,玉片不重要,眼下是魔物何时会再次出现,天已经黑了,河济城已破。

敲门声在此刻响起,三长两短,是无遥与他们约定好的暗号。

门上禁制解除,无遥抱着两伙人的包袱闪身进来。

“地道的隐藏没有露出破绽,街上都是狂欢作乐的人魔。为了不引起注意,我绕了些路才过来。”

秦衣:“魔物不在?”

无遥摇了摇头,又想到什么:“城门还开着,说不定还没来得及来。”

河济城如今是它的囊中之物,究竟还在等什么。以恐惧为食,恐惧……

灵光将脑海中所有线索穿在一起,秦衣抬眸,快速扫视过嘉月宗一张张血泪交织,但不屈服的面孔,目光最终停留在面容平静如水的应问果身上。

她知道魔物在等待什么了。

“说起来,我在城楼处收到了这个。”无遥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弯月令牌,形似嘉月宗令牌,不同的是他手中是纯黑的。

灵叙几乎是立刻蹦起来,凑上去接过:“是嘉月宗的信!”

“看看写了什么。”

“洗玉宫的信和师门的信一齐到,我们真的有救了!”

应问果静静看着这一切,并不言语。

秦衣暗觉不对,快步走到灵叙身边。

灌注灵力,黑色弯月内里的另一半月亮拉出,组成满月,信中内容会自动投射。

不似洗玉宫,文字并不加密,白光过后,血色文书径直倒映在每个人眼中。

“洗玉宫大能无能!拒不支援!!!吾辈弟子务必保全自身,救助百姓,拔除魔物!师门已有长老,师姐出发救援,月亮之下,嘉月宗无所不往!”

最后一行血书在静默中缓缓浮现,似乎是写信人衡量许久,才添了上去。

“若有必要,弃城,不必管他人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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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佑
连载中糕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