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遇魔

“应道友,早。”

城楼底下,应问果仰着头,定定望着带着夜色的灰黑天幕,不知在那里已看了多久。

听到声音,她转过头,眼中忧色在看见秦衣手上的米糕后退去,她笑了笑:“子衿,早。从城门里过来的?”

城楼值夜又轮到百里景熙,这次二人不能同去,早看出来他的不开心,离开前想单独说一说话。

原本以为会很难哄,几句好听的话出口,留在眸中的阴霾轻易被擦去了,嘱咐她小心后,又塞了米糕。

白白一块,平平无奇。本不是什么稀罕物,但修士们也要依靠食物恢复体力。

回梦不可改变,上次秦衣二人带回的粮食最后不足原本的十分之一。还要修士或者官兵每日壮着胆从人魔处取来,于是每一颗粮食都弥足珍贵。

修士们分到的粮食也要节省,仅有值夜后能分到一片。

百里景熙上次给了秦衣,这次依旧给了她。

“是。”被看出来,秦衣坦荡咬下,清甜的香气回荡在口腔,亦如眼下的心情,而后话音一转,“我是和人告别。应道友怎么这么早?”

应问果又抬起头望天:“前几日歇得太多,我睡不着,而且……五六日了,没有任何人到来。”

秦衣:“嘉月宗说此处是魔物幻境,虽求援送不出去,但没人进来也是好事。”

“不。那日我也发了求援信,那封求援信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只要说出地点,它一定会到达。除去宝物本身的灵力,我还在上面多附加一层我的灵力,本不应该送不出去。”

信上有两个大能的合力一击,当世能轻易拦下的早就飞升,若是被魔物截获,幻境不可能不曾有一分坍塌的迹象。

最后一点米糕吞入腹中,秦衣缓缓抬头:“更有可能是送出去了。但送出去却无人进来救援,麻烦更大……”

“便在此处。”

应问果神情严肃,手放在百宝囊前,白光散去后,多了寒霜包裹住的一株仙草。她已经尽力呵护这株金贵的药物。

花苞尚还合拢,寒霜也未融化,但释放的光泽已然黯淡。纯白色的灵力灌注,光艳的颜色只持续一瞬,又肉眼可见地黯淡。

“这是?”

“你也不认得?那便对了,谁知那群大能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到的。”应问果细眉一挑,收起仙草,“它不重要。人间曾有‘烂柯人’的典故。”

秦衣愣了愣,点头:“我知道。有个樵夫上山砍柴,看几个小童下棋唱歌入迷,直到小童问他为何不归家,才如梦初醒。等他下山,年岁早已走过好几轮,砍柴的斧子都腐烂了。”

“我曾怀疑是幻境里的时间与外界时间不同,所以外界迟迟没有注意到嘉月宗与我的失踪。不然这株极易枯萎的仙草是一位大能点名要用。但仙草并非幻境所长,是外来物,如今看来……时间是相同的。”

秦衣不由眺望遥远的天幕,阴沉的灰色阻隔所有探究的目光,除去不知藏在何处的魔物,什么也没有。

她回头看向应问果,话未出口便被猜出。

“你是想说,洗玉宫收到了求援信,但不来救援?”应问果眼中有些嘲讽,话语却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动摇,“这群大能虽然和摆设没什么两样,但救一座城就是一挥手的功夫,还能给飞升积攒功德。不救得来的只有骂名和质疑,两相权衡,为什么不干呢?”

“你我还在此处,找到魔物杀了它便能破开幻境,并非要全指望他人。”

所以,应问果此时还是看出了些许洗玉宫的真面目,不会停止自救。

秦衣不知道,有什么比地狱还要可怕的场景,能够困住她。

“又或许是洗玉宫与嘉月宗收到求援信,却被什么拦住了。此间魔物强大,闻所未闻,操纵魔物潮,还做出人魔这样的怪物,与魔珠……”

应问果瞥她一眼:“你也信魔珠的说法?那最好祈祷,它是在魔物身上,不是修士身上。”

秦衣心念一动,追问:“应道友还知道什么?”

应问果转身,秦衣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嘉月宗的人正小步跑来。

黑夜的暗光抽离,周围的一切无处遁形,阴沉的天幕依旧低沉,但白日再次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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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里,河济城的身影逐渐缩小,看不真切,不知边际的茫茫灰雪中,是方圆唯一一座矗立的城,渺小而孤寂。

四十里,河济城的身影变成一片朦胧的灰。

这座外表死寂的城成了秦衣他们眼下唯一的指示物。

出城不到五里薄薄的雾气便飘到面前,向前走雾气愈浓,很快变成铺天盖地的大雾,连近在咫尺的同伴无法看清。雾气的颜色与脚下的灰雪一模一样,二者相连,人仿佛行走在一片片灰云中,一不小心就要从云端坠落。

她伸手捻了捻,指尖一层晶莹的灰色,还是进入梦境就看见的灰雪。

厉皎皎拧眉:“这雾来得太凑巧了。”

秦衣要去摸衣袖,应问果递出早就准备好的符咒。

“你留着,我来。”

递过来的自然有秦衣的一份,强大修士的灵护不拿白不拿,虽然自己的灵护只要有灵力便能维持。

收好符咒,秦衣放出灵力,金光依次在众人身上画圈,将所有人相连起来。

“魔物在提防我们。说不定便要借着雾气分开击破,一起总比单独被抓好。”

幻境是魔气形成,修士的五官不似外界那样灵敏,最多只能瞧见一臂的距离。

每前进一步都是未知,随时都有危险出现的可能。

又走了一会儿,秦衣停下脚步,灰雪平原还在向前延伸,但将手放在面前,水波似的波纹一圈圈在看不见的阻挡蔓延开来。

“到尽头了。”

弟子:“怎么除了河济城,外面什么也没有,魔物能躲在哪儿?”

厉皎皎警惕周围:“没有遇到魔物潮。”

“被打怕了吧。应道友和秦道友两个人,对付魔物潮也是顺手的事。”秦衣一行人来路不明,行事可疑,但实力是实打实的,“再来一次也是白白挨打。”

秦衣盯着覆满灰雪的地面看了半晌,闻言,蠢蠢欲动摸符咒的手一顿,转而晃了晃金线:“一个时辰。找不到我们就回去。”

厉皎皎不赞同:“我们出来还未有多久,时间太短找不到线索也是平常。”

秦衣:“魔物潮不见了,河济城也许有危险。”

“也许还在等我们放松警惕。”厉皎皎眉头绞得更紧,“魔物只会在夜晚突袭,白日从未出现过。何况,离开前河济城方才被加固过。”

“不对。”秦衣摇头,“是魔物多在夜晚袭击,并非只会在夜晚。”

嘉月宗三人悚然一惊。

他们没有在白日里遭受过魔物的袭击,便下意识认为魔物只会在夜晚出没。

几人还没下定决心,秦衣从队伍里探头,而后摇摇手中的金线。

“应道友,你觉得呢?”

应问果的声音从后面飘来,带着笑意:“秦道友真是不可小觑。我也如此想。”

接连被强大有名的前辈夸奖,对年轻较轻的弟子可称之为无上荣光。跟在秦衣身后的嘉月宗弟子见她仅仅露出个笑容。

客气疏离。

想了想秦衣不输给应问果的修为,弟子又释然了,这位道友的前途只会更将明亮。

宜早不宜迟,队伍立刻调头回到河济城。

还好猜对了。秦衣走在队伍前头,一口气舒去一半,警惕的目光开始打量周围。

回梦中的剧情不能改变,但若是猜到原本的走向,或许能够加快推动。

久久不动手,便不会在此时动手了。她能够注意到的事情,应问果也不会错过。

魔物大概率去了河济城,她们如今察觉后返回,说不好便要直接相遇。

有索索声,仿佛走路时靴底擦过雪地,极其细微,一不留神便消失了。

可没逃过秦衣的耳朵。

“停下!魔物来了!”

万籁无声中,索索的声音异常清晰持续,地面拱起一条山脊似的曲线,地面厚重的灰雪起伏滚动,一路拉到眼前——

索索声停歇停下了,山脊沉默地出现在秦衣眼前。

“玄雷!”

如大雨倒灌,无数灰雪漂浮半空,完全遮蔽视线前,借着雷光,秦衣看清了那条缝隙。

属于魔物的腥甜味道钻入鼻腔,里面的魔物却不见了。

她立刻伸手去够身后的人:“三水!”

蓝色水球浮在半空,是伸手便能进入庇护的距离。腰上先一步传来金线的拉力,灰雪扑簌掉落,缝隙间可见崩紧到极致的金线。

第六道身影出现在浓雾之中,却只一瞬,消失得迅速,像灰雪凑巧拼出的幻影。

玄雷。玄雷。凝光。

连发三道符咒,触手可及的距离,秦衣没听见符咒击中的声响,也未感受到其他人的反击,

刺啦。

注入灵力的金线不断拉伸至牛毛细微,再也无法承受半点拉力,在眼前断裂。

屏障似乎在这一瞬破碎,惊呼声入耳。

“皎皎!”

“师姐!”

厉皎皎的声音咬牙切齿:“魔物就在这里,你们快来!我拖住她!”

声音很近,就在身边。

可秦衣像是被隔开空间,操控水球前进,魔物,同伴——什么也看不见。

十几道凝光从水球而出,带着万钧之力,飞向不同方向,扎入白雾一瞬再次踪影。

秦衣等了几息,携带着灵力的凝光彻底消失,应问果几人的气息也彻底察觉不到。

转过身,地面平坦,没有那条山脊。

她被传送到其他地方了。

魔物果真在他们回去路上发动袭击。恐怕白雾便是用来将他们分散,送到各处。

但还好,厉皎皎身上还有金线的灵力残余。

解开三水符的水球,秦衣捏碎御风符,循着灵力的气息全速前进。

浓稠的白雾被甩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

雾气完全散去处,魔物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魔物不躲不藏地站在平原上,察觉到身后杀意,微微偏过头,放下扛在肩上的厉皎皎。

没有看到血迹,秦衣稍稍安心,将目光放在魔物身上。

竟然还是一个人形魔物!

它并不高大,甚至称得上瘦小。一身黑袍将人从头至脚地裹起来,连容貌也遮挡得严实,只能看见乌黑的嘴唇。

“放开她!”

万木飞花!

卷起满地灰雪轻盈飞舞,花叶驾风而去,披着凛冽寒光击中魔物!

“嘻嘻。”

掩盖下阴影下的乌黑嘴唇微微上挑,那是个挑衅意味十足的笑容。

魔物身上各处出现被花叶撕裂的孔洞,却未见有魔气飘出。

金色光点闪烁在眼眸,加注灵力,秦衣这才看清。

万木飞花根本没在魔物身上留下任何伤口。所谓的孔洞,是为躲避万木飞花而主动拉长扭曲的身体,因为快得难以看清,才会辨认错!

“嘻嘻。”魔物发出第二声讥笑。

尖锐刺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白金刃只来得及扫过虚影,魔物已从秦衣身边远离,跳到认为安全的距离。

未回去猎物身边。似乎眼前活蹦乱跳的修士吸引力更大些。

眼中的光点越发璀璨,秦衣紧盯着他的身影,不能再给他第二次近身的机会。

“凝光。”

数道流光齐发,如璀璨的流星坠落在魔物头顶。

灭道写就一半,就算他挡下前一击,也会来不及反应!

百只齐发!

黑色的身影在箭影中穿梭,仅有几只擦破了他的头顶的衣服,露出半只全黑、没有瞳仁的眼睛。

魔物兴奋的表情忽地凝滞在脸上。它忽然不躲了。

“不要看。她说不能被人看见我的脸。”魔物崩溃地抱住脑袋,任由第二、三支凝光一次次击中它,变成真实的伤害,一股股魔气从他的身体里流出,很快在头顶聚集成一大团。

灭道诡谲的符咒漂浮半空,秦衣暗暗调整方向,对准了魔物遮住脸庞的破烂头巾。

但似乎已经用不到灭道了。

一束束凝光打下,人形魔物的身体已经化为一滩魔气,即将消失。

他却全然不在乎,空洞的眼睛锁住几步之外的秦衣,笑容越发癫狂,

“我叫偿济,不是别的,不是别的。我是偿济!不是别人!!”

它疯得莫名,秦衣握紧蓄势待发的灭道,落下最后一道凝光。

魔物的身体彻底被打散,魔气却未像寻常四散逃逸。

失去人形,疯狂大笑消失的一瞬,魔气径直在眼前消失,连眨眼都不到的瞬间!

有风吹过秦衣布满冷汗的额头,仅仅一瞬,风声再不可闻。

她刚刚……的确杀了魔物,可不到一息,幻境再次合拢。

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疯话,是什么意思?

“大师姐!大师姐!”

头顶传来带着哭腔的喊声,秦衣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眼中还带有几分迷惘。

是留在河济城的灵叙,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灵叙:“河济城出事了!大师姐,怎么就你一人,应道友他们呢?”

秦衣缓缓呼出口气,感觉身体是自己的了,她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厉皎皎:“你们师姐在那儿,雾散了,他们很快就会来了。”

灵叙听话地去扶,看清厉皎皎面庞的一刹,发出第二声惊叫。

“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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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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