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观察”

直到许焉之退出,医生急匆匆赶到病房,给床上的人加上各种仪器做检查,温执悬和宋扶樱的眼神都没有离开过对方。

醒过来的那一瞬间是痛苦的,如果只是灵魂,就感受不到施加在身上的禁锢,背后的灼伤,以及喉咙里那种发不出声的刺感。

可如果只是灵魂,她就没有办法阻止温执悬向另一个人俯首称臣。她做不到看着他因为自己变得那么卑微。

于是强烈的执念,让她必须突破一切桎梏,睁开双眼。

然后,快乐与痛苦一并袭来。

……

“病人身体经过检查没有太大问题,可能会有一些后遗症和并发症还没有显现出来,接下来注意观察就行。”

只要人能醒过来,后面的治疗都能慢慢进行。

宋扶樱有的时候会出现记忆断片,创伤后遗症太过严重,大脑的保护机制会让她时不时忘记一些事情。

同时,内心那种无法开解的封闭情绪,依旧成为恢复正常生活的一个大问题。

她暂时还不能出院,需要继续观察一段时间。

医生交代完情况,嘱咐了陪护的温执悬几句,随后快步走出病房,去看下一个病人的情况。

宋扶樱睡了这么多天,按道理来说应该睡够了。她的头昏昏沉沉,偏偏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脑子里像起了一场大雾,听周围的声音糊里糊涂,那些字进入耳朵,却没有办法处理其中的内容。

“温……”

一开口,声音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坐在椅子上的温执悬明显弹了一下,起身走到病床旁边,悠悠蹲了下来。

他耐心地拉起她的手,扶着这只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小手,轻轻将它贴在自己的脸上。

宋扶樱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委屈地瘪着嘴,虽然现在还说不出话来,通红的眼眶和忍不住的泪已经替她诉说了一切。

温执悬真的瘦了,以前她这样捣乱捏他的脸,明显可以捏到肉。

现在好像只有皮,连着他的骨头。离她出事不过一个礼拜左右,一个人居然真的可以在短短几天内瘦那么多。

而且,温执悬对自己的要求很高,不允许自己的着装不够整洁,脸上有乱七八糟的胡茬。可是现在,他已经顾不上打理自己的外貌,宋扶樱第一次摸到温执悬脸上的胡须,麻麻赖赖,很扎手。

第一次体会到温执悬身上属于男性的特征,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之下。

“吃……”她努力开口,说出来的话却沙哑又难听,听的宋扶樱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温执悬却认真将自己的头凑了过来,贴着她的嘴,辨认她想要说的话。

“丑……”

终于说出来了。

“……”温执悬一脸黑线,他不太相信,还特地和宋扶樱确认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很丑吗?”

原以为宋扶樱会抓着他的手,着急地解释,没想到她诚实地点了点头:

“嗯。”

“呵。”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温执悬不得不佩服宋扶樱强大的心灵以及神来一笔的能力。

这种煽情的时刻,但凡她说出任何一个和“疼”或者“难过”相关的字,温执悬都会抱着她流泪。

可她偏偏选了个“丑”。

知道了,妹妹是颜控,以后自己不能变丑了。

“那哥哥去洗把脸,刮刮胡子。”他还是不放心,彻彻底底有了一次差点失去对方的经历,温执悬怎么也不敢让宋扶樱离开他的视线。

他觉得,需要心理治疗的人,可能不止宋扶樱一个。

所以就算去了病房里的洗手间,温执悬还是把门大开着,通过镜子观察床上宋扶樱的状态。

她只要一闭眼,那边门里的男人就嗷嗷着冲出来,查看她的情况。

“困……”宋扶樱没有力气和温执悬闹了。

“只是困啊,那就好……”温执悬脸上还沾着剃须泡,心跳咚咚咚响到自己都能听见。

看着宋扶樱睡着,他这才回到洗手间,把泡沫刮掉。

这样昏睡的时间比清醒长的日子,一共过了整整半个月。宋扶樱总是在睡觉,每天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吃下去的东西也很少。

她有时觉得自己还是生活在菜场小屋里的温家二女儿,看着温执悬一脸迷茫地提问,为什么他长那么大了。

“因为哥哥会魔法,明天你一睁眼,就不觉得奇怪了。”

温执悬心疼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瘦削的脸。

虽然宋扶樱脑中的记忆不太清晰,看什么都像是在看罩子外面的事物,所有人说的话、做的事和她本人似乎都产生不了什么联系,但她最信任温执悬,所以当温执悬在她脑内还是哥哥的时候,她会无条件听他的话,吃的也最多。

毕竟那个时候,心里的创伤全被温执悬用远超这个年纪所需要的爱填补,她明明白白地记得,那个时候虽然穷,日子还是快乐的。

而有的时候,情况不容乐观,她认为自己在许家。

这种时候在半夜呜咽着醒来或者突然开始抽搐都是常态,也时常发烧,完全不吃任何递到嘴边的食物,尽管温执悬会耐心地一遍一遍告诉她,这是他自己做的,一点都不辣。

“你一定会喜欢吃。”

没想到听到这句话,宋扶樱的反应更加激烈。之前在许家的时候,许母就经常用这句话来催眠她,让她吃下胃根本受不了的辛辣食物。

第一次处于这种时期,温执悬还没有经验。宋扶樱颤抖的更厉害,他只好请医生再来一趟,医生建议他把涉及到这部分回应当事人请来。

没办法,温执悬只好把许焉之喊了过来,许焉之答应的还算爽快,他推掉工作,第一时间赶来。

看到坐在床上小小一只,蜷缩着抱紧自己的女人,许焉之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觉得,如果宋扶樱的记忆停在这种时期的话,他在她心中的形象一定是面目可憎的。

女人紧紧抱着自己的头,现在好像只有温执悬才能够碰她。

宋扶樱觉得自己的脑子很乱,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整间房间都充斥着在许家听到的一句又一句的规训。

“许焉之……”

很意外的是,在他靠近的时候,宋扶樱并没有像他想象当中那样,表现出成年以后尖锐又刻薄的一面。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变回了他熟知的那种样子——坚毅的眼睛里含着泪水,红彤彤的眼眶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被抓起来的兔子,楚楚可怜。

从前他不明白,认为这样的眼神只是寻常。但现在的许焉之二十四岁,并不是十八岁。

他突然能够读懂了,读懂十八岁的自己从这样的眼神中没有读懂的含义。

——这是她在求救,也许直到那时,她还信任着自己。

明显是希望他能够阻止那些事情的发生,能够替她哪怕只说一句话,让她的处境变得好一些。

可是在从前,千千万万次无声的哀嚎之中,他选择了无视。

所以才造就了宋扶樱现在的绝望与胆怯,以及后来对他无边无尽的失望。

站在床边的许焉之深吸一口气,努力找回他还年少时那样有些骄傲又有些生硬的语气:

“我知道了,我会和妈妈解释的。”

这句话,迟来了六年。

说完这句话,许焉之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酸痛。如果那时就能把这句话宣之于口,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不过现在也不迟。种下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至少现在,他还有为自己的错误弥补的机会。

果然,说完这句话后,宋扶樱脸上的表情轻松多了。她开始张大嘴,眼睛眨巴眨巴,等着温执悬给她投喂吃的。

温执悬才不管许焉之是死是活,他看到宋扶樱肯吃东西了就高兴。小福音听话又乖巧地吃着他递来的食物,他的心都快要化掉了。

“温大哥,我在做梦对不对?”

安静的房间里,两个高挑挺拔的男人均穿着西服,看着床上的女人一口一口吃着午饭,她突然开口说话,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知道,是因为我时常做梦,梦到你还在我身边,可以像以前那样保护我。其实我现在在梦里。”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我也知道,如果是在现实当中,许焉之不可能这样说话……”

“他不会维护我的。他恨我。”

“可是我什么时候能醒呢?或者,我能不能一辈子都不醒……”

温执悬的拳头默默攥紧,每每在这种时刻,他总痛恨自己的无力。

许焉之脖子上的青筋也一瞬突起,他咽了口口水,转身走出了病房。

“我知道,这都是我的责任。”看着跟出来的温执悬,许焉之用一只骨节分明、布满青筋的手,捂住自己的脸。

“恰恰相反,许焉之,你太会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温执悬毫不客气地点破。

“你太想自己证明一切,所以完全忽略了环境对一个人性格的影响,也从根本上否认了小福音变成这样的原因。”

“这完全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并不是在为你开脱,整个许家都有责任,整个许家都应该为此忏悔。”

“江耐怜有责任,她默许了你这样维护她,借着爱的名义伤害宋扶樱。”

“你母亲有责任,而且责任最大。她自己做了错的事情,还要让许多人为她的错误买单,她得到的惩罚最重,并且我认为还不够。”

“你也有责任,你懦弱,不堪,自以为是。你明知道不是宋扶樱一个人的锅,就因为害怕面对现实,而把错误全部推到一个可怜的小女孩身上。她一开始并不讨厌你吧?”

许焉之沉默着,温执悬一顿,狠狠吸了口气。

男人似乎在一瞬间抽去了身上的所有力气,整个人变得疲惫,不堪一击。

“当然,我也有责任。”

他最后的这句话,让许焉之一下猛地抬起头。

因为就连许焉之也不得不佩服,温执悬真的为宋扶樱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全部。

可爱一个人就是时常觉得亏欠,无论做到什么地步,只要看到对方哭泣,难受,痛苦,就会止不住责怪自己。

温执悬苦笑着,一言不发。

“……你是最不需要自责的人。”许焉之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他居然有一天会安慰温执悬。

但是他恰恰是,最自责的人。

“我的确懦弱,那种情况下,我应该出来说些什么。”

许焉之这句话说完,温执悬一脸无奈地捂住自己的眼睛,看向他的表情也变成了“孺子不可教也”。

“你真是无可救药。”他吐出一口浊气。

温执悬都怀疑,许焉之有没有真的用心养过妹妹。

他是真不知道,俩小女孩吵架,作为男的是不能瞎掺和的吗?

“俩小女孩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得了,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多年在里面掺和来掺和去,真不知道你是蠢还是什么……”

他现在确定了,许焉之是真的低情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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