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主角”

“您喜欢她吗?”何助理似笑非笑。

“算不上喜欢吧。”宋扶樱叹了口气,心中还是郁结着。

只要想到以后和温执悬不能那么亲近,她的心就像被放入榨汁机那样,千刀万剐地疼痛着。

“虽然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但在下还是想提醒一句,在这个圈子里,不要相信除了老板以外的任何人。”

何助理缓缓吐出一口胸腔里积攒已久的气息,发动了汽车。

能混到这个水平的人,有几个是简单的?

夏凝一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夏家和薛家,他看着是要搞点动作出来。

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和他一个助理没什么关系,他不应该逾距。

汽车驶向公寓,何助理删掉了刚才已经在输入框中打好的汇报语句,把宋扶樱安全送到家,随后离开。

家里静悄悄的,宋扶樱一个人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听着钟滴答滴答的响声。

幼年的记忆所剩无几,她只记得,自己曾经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里,妈妈唱歌很好听,爸爸英俊潇洒,而且长得很高,能够被她当成树爬来爬去。

爸爸强壮,妈妈温柔,而她古灵精怪,每天都给家人唱好听的儿歌。

一生所追求的东西,在人生刚开始的时候就拥有了。

她原本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不需要到处漂泊,不需要借住在任何人的家里。

她可以尽情向父母撒娇,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因为他们是亲人。

——亲人,向往了二十年,缺席了二十年的名词。

刚到温执悬家里的时候,她记得一开始这户人家的哥哥对她很凶很凶,每天随便给她弄点东西吃吃,从他脸上看不到任何笑容。

可她已经没有人可以依靠了。早慧的孩子要承受比别人多了千百倍的痛苦,极小的一件事,落在一个孩子肩上太重了。

她已经冥冥之中知道自己回不去,知道如果不讨好面前的人,自己只有被扔掉的份,这儿不是她的家。

所以她抱紧温执悬的腿,无论怎样都不松手。

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因为爱他呢?

不知道,她不清楚了。生命当中有好多事都没有弄明白,她不知道温执悬究竟是哥哥还是不冷不热先生,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究竟是兄妹之间的爱还是情人之间的爱——那样的冲动似乎在很久以前就拥有,可她的感情经历实在太扭曲,宋扶樱分不清楚什么叫做“正常”。

正常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有人爱着吗?有家人宠着吗?会被夸奖吗?

到了这个岁数是不是应该自立自强呢?还是会抱着妈妈的手臂撒欢,对着爸爸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呢?

她没有啊……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纤纤玉指插入柔软的发丝中,眼泪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全部掉进了布艺沙发的缝隙里。

为什么连温执悬,都要变成不是温大哥的样子呢?

她害怕改变。每一次改变都意味着别离,她只会在一次又一次命运的轮转当中,丢失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要得到温执悬,首先要失去温执悬。

不出意外,今天温执悬并没有回家。

他提前发消息说过了,今天晚上有应酬,估计十二点之前赶不回去,安排人送饭到家,让宋扶樱吃完之后早点休息,第二天有车接她去机场。

“小福音……”在温执悬道歉之前,宋扶樱先打断了他:

“不用道歉,你忙吧,我一个人也可以。”

对面挂了电话,温执悬看着只剩“通话结束”的界面,怅然若失。

之前宋扶樱一直不想让他抛下自己,如果他不回家的话,她会有点难过,但也乖乖地不惹出什么事来,只是一个人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然后按照他的指示去做。

他习惯性地和这样的宋扶樱解释,习惯性地认为,他应该和宋扶樱道歉。

可是这次,她却拒绝了。

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按道理来说应该开心,省了很多时间,对面的声音听起来也没什么起伏。

但完全相反,说完“拜拜”后,温执悬没来头的一阵心慌。

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宋扶樱。

不是小福音,而是二十岁的宋扶樱。她小的时候,温执悬很容易看懂。开心了,难过了,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他通通看在眼里。

有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哪怕是不想让他担心,嘴上敷衍几句,他都看得出来。

可是二十岁的宋扶樱不一样,他们之间有八年未见,她甚至都是订过一次婚的女人了。想到订婚,温执悬的拳头不自觉攥紧,该死的许家,等小福音一成年就迫不及待给她安排婚事,分明就是不想让她在家里待。

也怪他自己,让她上学上那么早,正常来说这个年纪远没有上完大学,学校至少还能庇护着她,许她再自由两年。

圈子里最残忍的家庭,二十岁也只不过让自己的孩子去历练,哪有把他们推向真枪实剑的战场的?

她在许家经历了什么呢?看订婚宴上的样子,那么憔悴,心里早已设下层层关卡,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产生这样罪恶的想法。

可那些念头萦绕在心中,平日里躲在角落,并不能被自己发现。每当两个人的距离拉近时,温执悬都唾弃自己。

——他真的离不开宋扶樱。

她这时在家里做什么?能不能照顾好自己?会不会想他?

一次又一次抛下她一个人,为什么和混蛋一样的自己能够那么笃定,她一定不会怨他呢?

就是因为她从小依赖着他,在他还没有选择她的时候,小福音就坚定地选择了他,于是坚信着,她根本离不开自己。

心空空的,温执悬猛然发觉,他从来没考虑过宋扶樱不需要自己的可能性。

换句话来说,她完全可以离开他,远走高飞。

只要她爱上一个人。

“砰”,光影蹁跹的包厢里,富有设计感的大理石桌子上所有的玻璃杯被温执悬一扫而空,全部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眼眶猩红,今天喝的酒也许的确有些多了,心中烦躁的念头愈发掩盖不住。温执悬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情况发生。

“啧,你干什么?”宋矜度勾起皮鞋,轻轻踢了一下温执悬的脚踝,“现在就开始发酒疯了?不至于吧,你酒量没那么差。”

当完桌面清理大师的男人迷茫地靠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他真的什么都可以说,可唯独这件事,唯独这份感情——

“哎,别装死啊。”

身旁的人半天没动静,宋矜度凑近一看,温执悬的眼眶旁边红了一大圈,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哟呵,稀奇了。”刚开口说一句话,原本一脸颓势的男人突然发狠般坐了起来,在手机键盘上敲敲打打,幸好宋矜度好奇看了一眼,连忙把他拦下。

“你可别怪我多管闲事,我今天这是在帮你,这段话发出去了,第二天酒醒你就要后悔。”

和温执悬熟的几个人谁不知道,他把宋扶樱宝贝的和眼珠子一样,夸张到哪怕是从来没见过宋扶樱本人都清楚这个女人的地位。

“把手机给我。”

“不给。明天再拿。”宋矜度很自然地把从温执悬那儿抢来的手机揣到自己兜里。

“上头了。你醒醒再说吧。”

“不用你管。”男人呢喃着,“她分明是我妹……该是这样的……”

“巧呗,我这人最喜欢管分外的事。”宋矜度说这话倒也合理,“不是捣乱的我还不干呢。”

再说了,这姑且也算他家人了。

这句话实在没敢当着温执悬当面说,他都介意成这个样子了,现在再激怒他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身着玄色西装的男人一把把倒在沙发上的人拽了起来:

“走走走,下一场,咬咬牙马上结束了,想开点,这不是没办法嘛……”

……

昨天晚上,宋扶樱久违地失眠了,过了十二点才睡着。

上了飞机以后,她有些困意。头正一下一下点着,旁边来了一个熟悉的男人。

“昨天晚上没睡好吗?”听到温执悬的声音,宋扶樱在心底冷笑着,潜意识告诉她,只要温执悬坐在自己身边,她就安全了,才能够放松下来。

这已经成为了身体里每一个细胞的共识。

身边的男人要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她沉沉地睡去,再睁开眼的时候,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了。

身旁传来一阵阵打字声,宋扶樱转头,温执悬还在认真看着电脑处理工作,没发现她醒了过来。

刚想喊他,话语卡在喉咙里,她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在温执悬先发现了已经醒过来的宋扶樱。他摘下金丝框眼镜,对她笑了笑:

“现在睡醒了吗?”

宋扶樱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选择了不说话。

“醒了的话,哥哥想和你说点事。”

温执悬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按了两下眉心,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

“小福音,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完成的梦想?”

他显然是指事业这方面。

“把我的工作室开好。”每一次提到工作室,宋扶樱的眼睛都会变亮些许,“为每一个站上展示自己舞台的人提供最合适的衣装。”

说到这儿,她的嘴开合了一下。其实这个愿望,最初来自温执悬。

“……哥,你知道吗,这个梦想的雏形来源于你。”

“小时候,我记得你们班有办过一次话剧演出,所有人都推荐你去演男主角,我也觉得,温大哥那么厉害,简直和男主角从书中走出来一模一样。”

“可是那个时候你拒绝了,说你买不起演出用的服装,自己的衣服又不能胜任这个角色,所以干脆让给了别人。”

“我觉得好可惜。明明那是一个可以尽情展现魅力的平台,而温大哥又是这样一个只要站在台上就可以成为中心的人。”

“所以那个时候,我在心中发誓,长大之后一定要会做世界上所有的衣服,包括戏服,让温大哥永远都不会有这样遗憾的瞬间。”

其实那么宏大的理想,最初也只是因为爱和怜惜而已。

宋扶樱揉了揉眼睛。这段时间究竟怎么了,无论说什么都想哭,说什么都很煽情。

她身后,温执悬的眼眶也在发酸。

“嗯,原来是这样。”

自己一辈子在追求的东西,其实早就拥有了。

宋扶樱决定以后要成为一个服装设计师开始,站在台上扮演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的温执悬,从此成为自己人生的主角。

人有三次成长,第一次成长是物理上的成长,第二次成长是意识到自己以前做的事情有失偏颇,然后全盘否定自己,第三次成长是在第二次成长的基础上,意识到自己做的也有对的地方,接纳自己的全部。

宋扶樱现在进入了第二次成长,而温执悬还没有。

所以小福音注定走在所有男性之前,她对自己的情感很坚定,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她绝对是最先醒悟的人,是很清醒的女性。

她明白不破不立,一段关系要开始,必须结束上一段关系。

所以她在做出尝试,看看能不能改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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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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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音[伪骨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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