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司曜发现了唐时茵一项新技能。
午后阳光斜斜淌在飘窗。他盘坐在唐时茵身旁,视线落在她灵巧的手上,毛线在手指间穿梭,一绕一勾,针脚疏密有致。
唐时茵会钩的款式不多,围脖算是她最拿手的。等她回过神,膝头已然静静躺着一条半成型的小巧围脖。
梁司曜没有出声,她自顾自解释:“送给桐桐的。”桐桐家有只布偶猫。
家里囤了一大堆毛线球,唐时茵下班回来就坐在这里钩织,源源不断产出各式迷你小围脖。
后来,她又把这些五颜六色的围脖全拆了,拼成了条长长的拼色围巾,挂在了梁司曜脖子上。
跳脱的多巴胺配色,和他的潮男属性属实不搭。但他依旧乐呵地每天围着,整个冬天招摇过市。
*
皮皮去世的第七天,唐时茵第一次梦见了她的小狗。
健康的皮皮四仰八叉地贴在她腿边,颈间系着她钩的粉蓝蕾丝围脖,尾巴一甩一甩地打在她手背,邀请她出去玩耍。
在映樾府后花园,她曾经的小区。绿色小球划出一道抛物线,小狗驮着晚风,卷毛在疯跑中炸开一团蓬松。
皮皮叼着球折返,呼哧呼哧又退开。唐时茵笑着捡起,蓄足力扬手抛远。
小球在空中化作星子,这一回皮皮追得格外起劲,小小身影踩过草坪,穿过灌木,越跑越远,越跑越小,直至融进墨色树影里,不见踪影。
一瞬间,热闹的晚风安静下来。
唐时茵笑容凝固,扬声呼喊皮皮,一声高过一声,始终得不到回应,她焦躁地四处奔找……
视线越来越差,天色彻底黑下来。唐时茵喊得几乎要撕心裂肺,身体力竭。都怪她,为什么要丢那么远!
忽然,身边的草丛传来一阵微弱细碎的响动,很轻,气若游丝。
唐时茵心头一跳,急忙扒开茂密的长草。
月光漏下,皮皮蜷在泥土里,粉蓝围脖脏污不堪,歪歪扭扭斜挂在脖子上。它浑身痉挛,每次呼吸都伴着难受的呜咽,奄奄一息……
唐时茵骤然惊醒,心脏狂跳。
她再一次目睹了皮皮的死亡。
屋子里半明半暗,一看时间已是下午五时。一场午觉,竟昏昏沉沉睡到黄昏。
摁亮屋内大灯。
客厅窗纱飘摆,冷气飕飕,她上前合上窗,低头时却突然瞧见一个人影。
梁司曜今天下午有两场考试,估计很晚才回,特意叮嘱她晚饭不用等他。
而此人现在正站在她家楼下。
手机铃声合时宜地响起。她接起贴在耳侧。
“唐时茵,外面下大雪了,快出来看,好厚的雪。”他声音微喘,掩不住地兴奋。
“哦,是嘛。”唐时茵撩开窗纱,低头望去。楼下,他正在踩雪,深一脚浅一脚,脖子上还缠着那条扎眼的丑围巾,透着股傻劲,唐时茵轻笑出声。
似有所感,梁司曜猛地抬起头,视线遥遥撞上楼上她的目光。他先是一愣,随即抬高帽檐,扬起一抹亮堂的笑,隔着簌簌落雪朝她挥动双手,很有节奏,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老式摆钟,报时,报喜。
“你要下来吗?”
结束单摆运动,他又拿起手机,“新闻里说,这是场二十年难遇的特大暴雪。”
他脚下没闲着,踢踢踩踩,鞋尖一下下刨着积雪,莫名让唐时茵联想到狗刨土,没忍住她又笑出了声。
梁司曜突然拿远了手机,指尖转进耳道蹭了两下,痒痒的。
他抬腿跺了两下雪,大步迈开,再次拿起手机,仰头看向他,“唐时茵,你看见了吗?”
在唐时茵视角正中央,一颗规整的实心爱心卧在雪地里,爱心两侧是两组字母。
sy,sy……她在心里默念。
反应过来后,她无奈对听筒轻叹:“……你幼不幼稚。”
五层高楼,把二人隔得很远,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唐时茵快下来玩雪——”
声音没有经过听筒。他双手圈在唇边,扬声朝楼上呼喊,凛冽的北风裹住他清越的声音,直直送到唐时茵耳边。
“你小点声……”他还是没学会低声讲话。
“快点——我的心要化了!”
……唐时茵猛地推上窗,世界安静下来。玄关,她匆忙踢掉毛拖鞋,套上羽绒服。并非着急下楼赴他的邀约,拉锁拉上的瞬间,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得好好教训下这个随心所欲的家伙。
一团雪球不偏不倚砸在后颈,雪沙顺着后领簌簌往里钻。
梁司曜猛地瑟缩,慌忙弓背抖落。
唐时茵站在几步开外,指尖还沾着白雪。
“你幼不幼稚。”梁司曜直起身,望着她,眼底漾开笑意。
他突然屈膝蹲下,双手收拢积雪,飞快团成雪球。沉甸甸的一团握在手掌,目光紧紧锁着她,像攥着一颗蓄势待发的炮弹,在半空中疯狂挥舞,一步步朝唐时茵逼近。
“你、你……别乱来。”唐时茵碎步后撤。
梁司曜噙着顽劣的坏笑,骤然加快脚步。唐时茵慌不择路,步子越退越快,最后干脆转身,逃命似的在雪地里飞跑。
咯吱咯吱踩雪声不远不近地吊在她身后。
炸弹没引爆,唐时茵反倒先自爆了。
她气喘吁吁刹住,回身掬起地上的粉雪,毫不留情朝他扬去。结果就是,由唐时茵牵头,两人原地打起了雪仗,你来我往,双方都毫不示弱。
二人的存在俨然拉低了整个小区的档次。
雪球如雨点般落下,梁司曜歪头吐掉嘴里的雪,又被肩上的力道推倒在地。长睫挂满晶莹雪粒,他身体后仰,双手撑在身两侧,脖颈舒展,自下向上仰视唐时茵:“你好狠的心。”
“你什么时候这么虚了。”她可没用劲。
“拉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朝她伸来,指节冻得泛出淡淡的粉,坦荡向她摊开掌心。
唐时茵不惯他这套,抬手朝那只爪子打去,却被梁司曜反手裹住,手臂骤然发力,向自己方向一扯。
唐时茵身不由己地向他身上载去。
慌乱间她下意识伸手撑住,手掌堪堪按在他大腿上,冲力下,马上要往不该去的地方滑。
梁司曜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手腕薅起来。唐时茵收不住势头,整张脸扎进他腿间……鼻梁撞出酸意,唐时茵爬起来,拳头兜头而下,“梁司曜,你有病吧!”
他没有躲。被她摸过的大腿火辣辣地烧着,火势一路上窜,蔓延到脸上,他不自然地压低帽檐,独独露出发紧的下颚。
唐时茵发泄完,不愿再多看他一眼,拍拍积雪转身就走。
梁司曜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保持一段距离。
“时茵。”
时茵没搭腔。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狗叫。
“有狗叫。”
“……”
很有自我认知,唐时茵脚步不停。走出一段距离,才发现梁司曜没跟上来。
冬青灌木丛里,梁司曜猫着腰,拨开枝桠,向深处张望。那微弱的呜咽一声接一声。
唐时茵浑身血液在倒流。
它身上的毛发东缺一块、西少一块,打绺的卷毛裹满泥垢雪污,像一块破抹布不成样子。可唐时茵一还是眼认出,这是她的小狗,毛色、体型、声音,甚至胸前的那团爱心米色绒毛都一模一样,不会错的。
它一定是迷路了,它还不熟悉这儿,跑到曾经的小区,却寻不见她。她为什么要搬家……
它消瘦得不成样子,它在瑟缩发抖。
唐时茵没有半分迟疑,扯过梁司曜手里的围巾,蹲下身,裹在它身上。心里的思念已泛滥成灾,没多想,伸手想把它抱住。
可下一瞬,原本蜷缩的小狗突然奓了毛,利齿狠狠咬上她食指。
“松开!”梁司曜大步冲上前,捏住小狗后颈。
皮肉被贯穿,鲜血汩汩冒出,顺着指尖滴落,在雪上晕开红点。
梁司曜一手捏住小狗下颌,生生掰开咬合的颌骨。趁它松口间隙,将唐时茵扯到身后。
血液顺着两道齿槽往外涌,其实也没太疼,手指早已冻僵麻木,可唐时茵的眼泪还是砸了下来。
这不是她的小狗……她的小狗从不会凶她……它不是……
梁司曜无心顾及那狗。自责又心疼,一时好奇,引出来这一桩祸事,害得唐时茵受伤。
唐时茵的伤口已达三级暴露,在家简单冲洗、消毒过后,二人赶去急诊。汽车开出地库时,唐时茵低声开口,“外面这么冷……”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因为梁司曜已经打了方向盘。
那只狗还窝在那儿,半死不活样。梁司曜从后备箱找出纸箱,捏起它的后脖颈,安置在后座。
免疫球蛋白疫苗的粗针管在她手里绞来绞去,疼得她咬紧下唇,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惨白的廊灯冷冷落下。手指连着虎口整个肿起,皮肉绷得发紧。
梁司曜脱下外套搭在她腿上,隔着衣料揉捏她手腕,试图缓解疼痛。
“还疼吗?”
唐时茵垂着眼,长睫遮盖了眼底的情绪。平时她很爱独处,也享受孤独,最近这些日子却变了性。或许是皮皮突然的离世,也或许她习惯了梁司曜的聒噪,幽静的医院长廊里,没有人影生息,连呼吸都带了几分寂寥。
她缓缓把头靠向梁司曜肩头,“疼……”
其实不疼了。
但这样,他定会安慰她,讲不着调的笑话逗她,她会被他的鲜活充实,会短暂忘却眼下种种。
梁司曜还陷在唐时茵突然的亲近里,一时回不过神。他甚至不敢呼吸,怕惊扰她,肩头的重量很轻,他不确定她还在吗。
手慢慢探去,指腹马上就要落在她头顶,他已经感受到了发丝的柔软。下一瞬,唐时茵陡然直起身,他的指尖只堪堪拂过一缕黑发,落了个空。
唐时茵猛地从他肩头挪开,膝上的外套掉落在地,她快步朝走廊深处跑去。
梁司曜找到她时,她正靠在护士站滞神,眼神直直落在急诊门口。视线被保温门帘隔绝,外面车声与人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她攥了攥手心,抬脚朝那道门帘走去。
手腕猝然一紧,将她定在了原地。
“怎么了?”梁司曜眉心紧拧看着他,眼里满是不安。他掌心箍着她浮肿的手腕,不敢用力,却也不敢松开。
唐时茵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事。”
“我还以为你要在医院练短跑,听见发令枪了,跑这么快。”
很失败的一个笑话,唐时茵没有笑。
梁司曜双手搭上她的肩,开火车似的将她推回原位。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捕风捉影的盘问,看见什么了,听见什么了,头晕吗,恶不恶心……
他神色紧绷,高度疑心这是狂犬病的早期反应,甚至把医生请来。
“不用……我没事……”
她只是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不会、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后来再来补打剩下疫苗时,她特意绕远拐到到急诊部,却再也没撞见那道身影。唐时茵好笑地拍拍脑袋,急诊这样的地方,谁会天天过来。
医生反复确认,告知并无大碍,叫他们不要大惊小怪,再观察十五分钟,无不适便可自行离开。梁司曜这才松了口气。
他终于肯坐下来了。
他手摩挲着膝盖,偷瞄唐时茵,唐时茵把视线挪开;他歪头瞅唐时茵,唐时茵把头扭开,后脑勺对着他;他干脆探过身子去,脑门挨了一下,讪讪缩回去。
内心几番挣扎无果,他忽然伸长手臂捞唐时茵脑袋,试图把这颗小脑袋重新按回自己肩膀,重温旧梦。
而唐时茵有如筑了水泥的钢筋板,脊柱绷得笔直,纹丝不动。任凭他手上用了几分力道,她硬是不肯往他那边偏上半分,好似刚刚的贴近是他的幻觉。
梁司曜:……
两人耗了好半会儿,梁司曜彻底没辙了。抽回手,身子一斜,破罐子破摔,索性自己主动靠上唐时茵肩头。
“就十分钟,不要乱动。”
他个高肩宽,弓腰缩肩窝在她颈侧,折成姿势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头下的肩膀在颤抖,是唐时茵在抿唇憋笑,一声笑猝不及防漏了出来,她笑出声。
梁司曜看着她的样子也跟着笑出声。两人挨在一起,歪歪扭扭笑作一团。忽然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两个人又慌忙抬手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闷声憋笑。
出了人民医院,二人又拐去动物医院。
那只狗虽然破败不堪,但奇迹般没感染病症,只是长期缺食,瘦得脱了形。
心里轻松下来。
回到家,唐时茵看到拖鞋在转圈?那一瞬间,她当着怀疑自己感染了狂犬病毒,开始出现幻觉了。
跟在身后的梁司曜也是一脸难以置信,他放下手里的装狗的箱子,走了进去。
看到他鞋子周围漾开层层水波纹,唐时茵才反应过来:她家漏水了!
热水器进水管爆了。
梁司曜把水电闸通通关停,唐时茵拨通物业电话。
物业人员很快赶来,工程部师傅将水管修好。物业管家拍好视频固定证据后,便留下来充当免费劳工,帮他们一起收拾残局。
万幸只泡了半小时,地砖不用撬。
几人忙活起来,拖把划开水面,毛巾吸饱积水,一盆一盆倒。考虑到唐时茵伤口,又刚打完疫苗,不可过度劳累,梁司曜不肯让她帮忙。
耗时三小时清扫干净,临走前,唐时茵拎起两兜水果递给上,感谢帮忙。二人身上俱是一身统一的物业西装。其中那名清俊的小哥,年纪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身材缘故,平平无奇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格外挺括精神。
而且背影格外像一个人……她没忍住多瞟了几眼。
礼貌道别的话还没说出口,她突然被人从身后捂住了眼,门被人用力合上。
“你以为我没看见吗?”梁司曜一下点破她的小心思。
看见又如何,管你什么事。唐时茵内心反驳。
“你能不能矜持点,人家弯腰涮拖把,你搁后面直勾勾盯着人屁股看。”
“……我哪里看屁、屁股了!”唐时茵作势要打他,他浑身汗涔涔的,她嫌弃地下不了手,催他快去洗澡,一身汗臭。
梁司曜闻言,随手一把撩起T恤下摆。紧实清晰的腹肌瞬间敞露出来,还覆着一层薄汗。他低头嗅了嗅,“没有啊。”
他没有立刻放下衣摆,各个地方嗅了一圈,就这么抬眼看着唐时茵,“不臭啊,你家洗衣液的味道。”
“……”唐时茵怀疑他是故意的,故意向她显摆他身材更好,但她没证据。她踢了他小腿肚一脚,“滚蛋。”
“收到——”
其实他用不着刻意向她证明什么,毕竟开学第一天她就把他看光了,他什么样,她还是有数的。
梁司曜留宿在唐时茵家这几天,一向注意分寸。衣着合体,哪怕是洗完澡。水汽氤氲的浴室里,他拿毛巾擦着半湿的黑发,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
没品的女人,明明他身材要好上一大截。一口郁气堵住胸口,他抬手愤愤地扯下肩上的浴巾。
他扯了扯腰间的浴巾,走了出来。
客厅的灯还亮着,他存心叫唐时茵好好瞧一瞧,可真到要露面的时候,脸皮又泛起热意,一股难以言说的羞赧漫上来。他迟疑片刻,脚步一拐,硬着头皮晃进了客厅。
唐时茵坐在沙发上,垂着头,在手机屏上戳戳点点,没抬头。
梁司曜略显局促地在屋里走了一遭。有如卫生巡检员般这儿摸摸那儿碰碰,拨拨茶几上的纸巾盒,嗅嗅花瓶里的鲜花,踢踢工作中的扫地机器人。
他折腾出不少小动静,可唐时茵完全没注意到他,头都没抬一下。
“咳咳,你还不睡。”他径直走到她脚前站定。
唐时茵抬起头,视线随意撩了他一眼,落回他脸上,眼神发懵。
……不是他预想中的效果。
迟来的害臊顺着尾椎直冲天灵盖,梁司曜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丢人现眼的玩意。腰间松垮的浴巾成了一块烫人的布,他指尖死死抠着布边,进退维谷。
唐时茵突然叹了口气。
瞬间,梁司曜脑回路转了八百个弯:她、她这是什么意思!?是嫌他身材不够完美?腹肌线条不够清晰?肩宽输了?骨架输了?总不能是脸吧,他这么帅?就爱斯文白面书生型?还是她早就看透了他那点拙劣的手段,觉得可笑可耻可悲?打心底里嫌弃他格局狭小,为这点事争风吃醋?
满脑子的自我否定与恶意揣测还未落地,就被唐时茵清泠的声音骤然打断。
“狗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