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夏夜的薄荷水

七月的大雨过后,江城迎来了长达半个月的伏旱。

白日里太阳像个大火球,把水泥路面烤得能烙熟面饼,直到夕阳沉入江面,老槐花巷才被晚风吹散了几分燥热。

院子中央的老水井旁,井水刚提上来,在红胶盆里泛着一层冰凉的白雾。

邓扶摇挽着素白衬衫的袖口,骨节分明的手里捏着一柄旧菜刀,“咔嚓”一声,将一只在井水里镇了两个小时的黑皮大西瓜一分为二。

熟透的西瓜瓜瓤红得发亮,瓜子乌黑,刀锋切进去的瞬间,一股带着泥土清香与井水甘凉的甜味瞬间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他切出正中间最甜、没有籽的那一块,放在洗干净的瓷碟里,顺手插上一柄竹小叉,端着迈进了堂屋。

屋内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台灯。

江秋月整个人几乎趴在长条作业台前,长发松松垮垮地用一根光滑的木簪挽在脑后。

台灯的光晕打在她白皙秀气的侧脸上,鼻尖沁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连颊侧几缕碎发被汗水粘住也顾不上拨开。

她手里捏着一柄极其精细的牛角刮刀,屏气凝神,正对着一枚固定在木座上的石膏雕蜡模具小心翼翼地修整边缘。

“张嘴。”

清冷平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江秋月甚至连眼皮都没抬,极其自然地微微仰起头,启开粉嫩的唇瓣。

一块冰凉爽脆、浸满清甜汁水的西瓜肉被极轻柔地喂进了口中。

冰凉的甜意瞬间顺着喉咙沁入心脾,让熬了一下午的燥热疲惫一扫而空。

“唔……好甜!”

江秋月满足地嚼着西瓜,这才放下刮刀,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涩发胀的眼眶。

转过头,正撞上少年那双低垂凝视的深邃黑眸。

邓扶摇今日穿得极素净,一袭洗得干干净净的短袖衬衫,衣领微敞,身上带着淡淡的薄荷肥皂香气。

见她额前碎发凌乱,他放下手里的瓷碟,极自然地伸过修长干净的指腹,替她将贴在耳际的一缕湿发轻轻别到耳后。

微凉的指尖擦过小巧柔软的耳垂。

江秋月身子微微一僵,耳根子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红。

她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沾着西瓜汁的唇瓣,偏过头去假装看桌上的草图,小声嘟囔:

“邓扶摇,你天天收盘就往我这儿跑,营业部那边不用盯了吗?万一大盘反弹了怎么办?”

“大盘病入膏肓,没有任何实质利好,这叫垂死挣扎,多看两眼伤眼睛。”

邓扶摇顺手拉过旁边那张高脚木凳坐下,目光落在那枚还未完工的蜡模上,眉头微挑:

“这是新接的订单?”

说到手艺,江秋月眼底的那点羞涩瞬间被亮晶晶的神采所取代。

她捧起那枚蜡模,像是在展示自己最珍视的宝物:

“是省城一位老太太托聚宝城老掌柜转介绍过来的私定!老人家有一对早年传下来的羊脂白玉水滴坠,可惜年代久了,原本的包金底托磨损脱落,上头的云纹也断了两道。”

女孩挺了挺胸脯,小脸上写满了不服输的倔强:

“省城那些大金店看料子不大,只肯用现代激光焊机随便熔个素圈给套上,把老料的气韵全毁了!我偏不信这个邪!我用老工的‘花丝掐银’走底,配合微型倒扣卯榫,不用一滴焊药,靠银丝自己的张力把玉坠锁紧!”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铅笔在宣纸上刷刷勾勒着线条:

“老手艺不能只躺在博物馆里当古董,新时代的审美也可以和老技艺融在一起。只要把这一单做漂亮了,秋月工作室在省城的高定圈就算真正立下口碑了!”

邓扶摇安静地看着她。

灯光下的女孩神采飞扬,睫毛轻颤,谈起玉雕与首饰时,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前世的他只记得江秋月在露台上那个落寞清冷的白衣背影,却不知道在这具单薄柔软的躯壳之下,竟然跳动着一颗对传统手艺如此炽热执拗的心脏。

她从来不是依附于谁的菟丝花。

哪怕身处陋室老街,她骨子里流淌的,依然是追求极致的大师风骨。

“思路极好。”

邓扶摇由衷赞许,但目光落在她右手指节上时,眼神却微微沉了沉。

女孩原本白皙柔嫩的手指上,食指和大拇指内侧磨出了一层暗红的印子,指甲边缘甚至还有两处被刻刀崩裂的小细口子。

银丝极硬,徒手掐丝走线,对腕力和指力是极大的摧残。

邓扶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起身走出了堂屋。

几分钟后,他提着那只随身携带的小牛皮工具包走了回来。

“手伸出来。”他在桌前坐定,声音放得很轻。

“啊?干嘛呀……”江秋月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把两只小手平摊在他面前。

邓扶摇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只极其精细的钟表修容小挫,又拿出一盒淡绿色的天然薄荷马油膏。

他握住女孩微凉的手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少年的指腹宽厚而温热,一手稳稳托着她的指尖,另一手捏着极细的细目砂纸,顺着她指甲边缘毛糙倒刺的地方,一点一点细致地打磨平整。

微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吹动着桌角泛黄的设计稿。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砂纸摩挲指甲的沙沙声,和窗外悠长沉闷的蝉鸣。

江秋月能清晰感受到少年落指时的珍重与小心。

离得极近,她甚至能数清邓扶摇低垂时浓密修长的睫毛,以及他呼吸间拂过自己手背的温热气流。

女孩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两拍,脸颊滚烫得像怀里抱了个小火炉。

“邓扶摇……”她声音细若蚊蚋。

“嗯?”

“你……平时替那些贵重怀表修零件的时候,也是这么小心的吗?”

邓扶摇打磨好最后一处倒刺,用指腹挑起一抹清凉的薄荷膏,轻柔地涂抹在她红肿破皮的指节上,仔细揉按吸收。

他抬起眼眸,正对上女孩那双水汽氤氲、泛着慌乱与羞怯的杏眼。

少年眸色深邃如深潭,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零件坏了,花钱能买到新的。”

他低下头,指腹轻轻在她掌心温热的软肉上捏了捏,语调极低:

“手磨坏了,上哪儿去赔我一个能雕出‘云掩秋水’的大设计师?”

“轰”的一声。

江秋月整张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子,像是一颗熟透的红苹果。

她触电般地抽回自己的手,抓起桌上的折扇拼命扇着风,嘴硬地轻啐了一口:

“油嘴滑舌!跟谁学的这套混账话……不理你了,我要继续熔银子了!”

嘴里虽然不依不饶,但被涂了薄荷膏的手指蜷缩在掌心里,那股清凉之后涌起的滚烫暖意,却一路顺着经脉,毫无阻拦地钻进了心窝最深处。

邓扶摇看着她手忙脚乱的可爱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然而,创业的路上从来不会只有风花雪月。

次日清晨,江秋月满怀信心地带着打磨完成的银丝小样,前往聚宝城与那位省城老太太的委托代理人碰面。

邓扶摇没有跟着去,只是远远地倚在聚宝城回廊的栏杆旁守候。

半小时后,江秋月从那家古玩寄卖行走了出来。

小姑娘耷拉着脑袋,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被退回来的图纸,眼圈红彤彤的,脚步显得无比沉重。

邓扶摇快步迎上前去:“怎么了?”

江秋月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泪,声音带着压抑的委屈:

“那个代理人说……老太太虽然喜欢这个卯榫设计,但江城这边没有能开出‘非遗手工贵金属纯度双重检验证书’的正规资质。”

女孩咬着嘴唇,眼底满是不甘:

“省城那些大金店在行业协会抱团,买通了检测机构,规定个人独立工作室的作品必须挂靠在大型珠宝集团旗下代为送检,否则一律视为‘三无作坊私铸’!如果挂靠,不仅要交百分之三十的管理费,连最后的落款印记,也必须盖他们大集团的商标!”

**裸的行业壁垒。

老牌门阀与垄断资本,为了维护既得利益,最擅长的就是用一张张所谓的“行业规范”与“准入门槛”,将所有毫无背景的原创手艺人生生扼杀在摇篮里。

江秋月看着手里耗费了数个通宵心血的图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妥协,就要交出自己的名字,成为资本流水线上的无名代工枪手。不妥协,这单原本能让她在业内崭露头角的首秀,就只能沦为废纸。

“他们凭什么这么霸道……”女孩低下头,眼泪终于啪嗒一声砸在图纸上。

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掌落在了她的发顶,极其温柔地揉了揉。

邓扶摇从她手里抽出那张湿了一小角的图样,神色沉静,没有半分焦躁:

“不挂靠,落款必须是你江秋月自己的名字。”

江秋月有些茫然地抬起泪眼看他:“可是……没有检测资质,客户不敢收……”

邓扶摇拉起她冰凉的手,并肩走在聚宝城斑驳的青石板路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信服的沉稳力量:

“资质这道门槛,拦得住寻常匠人,拦不住真正的大师。”

少年转过头,迎着晨光看向她:

“老太太看中的是那份传承的气韵,而不是一张工业复印纸。”

“下周,故宫博物院玉石修复专家张老先生要在省博举办古玉研讨沙龙。张老一生最恨现代流水线的机械造假,平生只认真正的南派八刀和古法掐丝。”

邓扶摇的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锋芒:

“你的手艺配得上最高殿堂的认可。拿上你的作品,我们去省博,让泰斗亲自为你题跋。”

“只要泰斗一句话,省城那些靠倒卖黄金起家的大金店,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江秋月怔怔地听着,原本灰暗的心底,仿佛被猛然推开了一扇窗,有万丈阳光倾泻而入。

“你……你能拿到张老沙龙的入场券?”女孩有些不敢置信。

邓扶摇从容一笑,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花:

“钱总早年在京城资助过张老的古籍修复项目,一张邀请函而已,算不得难事。”

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江秋月,路我替你铺平,敢不敢去那些老权威面前,堂堂正正赢回你的名字?”

那一瞬间,少年眼底的坚定与骄傲,像是一团烈火,彻底点燃了女孩骨子里的匠人血性。

江秋月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擦干眼角的泪痕,重重地点了点头:

“敢!”

她仰起那张年轻清丽的脸庞,眼底泛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江秋月做出来的东西,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初夏的微风拂过长街,吹散了所有的阴霾。

两颗年轻的心,在世俗的铜墙铁壁前,毫无畏惧地并肩而立,奔赴向属于他们的第一场大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夏夜的薄荷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扶摇直上:重生宠妻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