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犬

晨露还凝在马齿苋的叶子上时,青秋已经挎着竹篮钻进了后山。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草叶划过裤脚,留下几道淡绿的痕。身后传来窸窣响动,是弟弟青满拎着镰刀跟上来,晨光漫过他的眉眼,把那点少年人的英气镀得发亮。

“姐,今天得多采点蒲公英,李婶说药铺收这个。”青满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涧里的水。

青秋回头看他,嘴角弯了弯。弟弟比她小三岁,却总想着替她分担。家里那对爹娘是指望不上的,爹嗜赌,娘贪嘴,地里的活全压在他们姐弟俩身上,稍有怠慢便是打骂。只有院角那只大黄狗,是家里唯一的暖意。

大黄是爷爷在世时养的,跟着他们快十年了。此刻它正蹲在院门口,看着姐弟俩上山,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嘱咐什么。

日头爬到头顶时,竹篮已经装满了草药。青秋正要叫青满回家,却看见大黄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趴在一块青石上喘气,舌头耷拉得老长,肚子剧烈起伏着,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大黄怎么来了?”青满跑过去摸它的头,指尖立刻被滚烫的体温烫得一缩,“它好像不舒服。”

大黄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青禾,突然张开嘴,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滚了出来,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藏……藏在……”

姐弟俩都僵住了,手里的草药掉了一地。狗怎么会说话?

大黄用爪子往山脚下扒拉了两下,又看向院后的老槐树,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树……树根……石板……”

话音未落,它的头猛地垂下去,四肢蹬了两下,再也没了动静。

“大黄!”青满扑过去抱住它,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青秋也红了眼,可看着大黄临死前的眼神,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她拉着青山往家跑,绕过院角那堆爹娘没来得及收拾的烂柴,果然在老槐树根下看见块松动的青石板,边缘还有新的抓痕——是大黄的爪印。

两人合力撬开石板,下面黑黢黢的。青满划亮火柴,火苗窜起的瞬间,他们都屏住了呼吸。

石板下藏着个樟木盒子,积着厚厚的灰。打开盒子,金光混着银光涌出来——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还有几卷用油纸包着的钞票,边角都泛黄了,却依旧厚实。

“是爷爷……爷爷留下的!”青山的声音发颤,他听村里老人说过,爷爷年轻时跑船,挣下不少家业,后来突然染病死了,那些钱也没了下落。

青秋把钱塞进带来的布袋,指尖都在抖。她看了眼屋里,爹娘还在睡懒觉,嘴角似乎还挂着梦呓般的贪婪。她拽了拽青山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我们走。”

青满点点头,抹了把眼泪,最后看了眼大黄僵硬的尸体,跟着姐姐跨出了院门。他们没敢走大路,沿着田埂往镇上跑,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只急于挣脱牢笼的鸟。

到了镇上,他们租了间最便宜的土坯房,又买了两身换洗的衣裳。青禾依旧去采草药,只是换了家药铺;青满则去给铁匠铺当学徒,虽然累,却能挣到安稳钱。

半个月后的一天,邻居突然敲开他们的门,说有两个老乡找。青秋打开门,看见爹娘站在门口,爹的褂子扯了个口子,娘的头发乱糟糟的,看见他们就瞪起眼睛。

“死崽子!跑哪去了?”娘叉着腰,“家里的房子漏雨,你们是不是想回来分房?我告诉你们,门儿都没有!”

青秋攥紧了手里的药篓,平静地说:“我们不回去了,房子你们留着吧。”

娘的眼睛瞬间亮了,凑上来假惺惺地拉她的手:“真的?你们可想好了,那房子可是祖上传下来的……”

“嗯,不要了。”青秋抽回手。

爹娘对视一眼,脸上的刻薄立刻换成了松快,连骂骂咧咧都忘了,转身就往回走,嘴里还嘟囔着“这俩傻子”。

又过了些日子,他们攒够了去县城的路费。收拾东西时,爹突然找上门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头发抹得油亮,看见青秋就搓着手笑,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墙角的布袋。

“青秋啊,”他笑得谄媚,“爹听说……你们发了点小财?都是一家人,你看是不是该……”

青满往青秋身后躲了躲,青秋却从布袋里拿出半捆钞票,递到爹面前:“这些你拿着,以后好好过日子。”

爹接过钱,掂量着厚度,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连声道谢,转身就没了影,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姐,你干嘛给他?”青满气鼓鼓的。

青秋摸了摸他的头,望着窗外:“最后一次了。”

当天下午,他们坐上了去县城的马车。马车驶离镇子时,青山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老家那栋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山坳里,像个随时会倒下的鬼影。

半夜,县城下起了大雨。雨点砸在客栈的屋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风卷着雨丝往窗缝里钻,带着股湿冷的寒气。青秋睡不着,坐在窗边看着雨幕,心里总觉得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去码头买船票时,听见几个挑夫在议论。

“听说了吗?昨晚那雨太大,山坳里老陈家的房子塌了!”

“就是那对把闺女儿子赶出门的老两口?”

“可不是嘛!被压在梁下,今早才挖出来,人早就硬了……”

青秋和青满站在雨里,谁都没说话。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远处的船鸣笛了,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着往前走。

青满拉了拉青秋的手,声音很轻:“姐,我们走吧。”

青秋点点头,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带着水汽的清新,远处的太阳正从云层里钻出来,在江面上洒下一片碎金,照亮了他们面前的路。

马车在颠簸中驶入县城时,雨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小秋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县城比镇子热闹得多,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吆喝,穿长衫的先生慢悠悠地走着,还有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叮铃铃地从旁边掠过,车后座绑着的花布包袱随着车轮转动轻轻摇晃。

“姐,你看那个!”小秋指着街角的糖画摊,师傅正用糖稀在石板上勾勒出一条腾云驾雾的龙,金黄的糖丝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小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弯了弯,从布包里摸出两个铜板:“等下买一个。”

小秋立刻笑成了月牙,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发梢蹭过小满的衣袖,带着点洗发水的皂角香。这是她们用自己赚的钱买的第一瓶洗发水,不像在家里时,只能用皂角洗头,涩得厉害。

她们在县城边缘租了间带院子的小平房,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枝头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房东是个和善的老太太,看见她们姐妹俩,总念叨着“真是好模样的姑娘”,偶尔会端来一碗自己做的酸梅汤。

小满依旧采草药,只是不再去镇上的小药铺,而是找到了县城最大的“回春堂”。药铺的掌柜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起初看她年纪小,不太信她的草药,直到亲自查验了几次,发现她采的药不仅品相好,还总能找到些市面上少见的珍品,才渐渐松了口,给的价钱也公道。

小秋的针线活越做越好。她心灵手巧,绣出来的花鸟鱼虫栩栩如生,被布庄的老板娘看中,收她做了学徒,不仅管饭,每月还有月钱。

日子像院子里的石榴树,慢慢枝繁叶茂起来。

这天傍晚,小满从山上回来,刚进院门就闻到一股香味。小秋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锅铲,脸上沾了点面粉:“姐,我今天学着做了馒头,你快尝尝!”

蒸笼掀开的瞬间,白胖的馒头冒着热气,麦香混着淡淡的甜味扑面而来。小满拿起一个,刚咬了一口,就看见小秋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支银簪,簪头刻着朵小小的兰花。

“这是……”小满愣住了。

“我用这个月的月钱买的。”小秋把银簪往她头上比了比,眼睛亮晶晶的,“掌柜说你总扎着素净的布带,该添点像样的首饰了。”

银簪的凉意贴在头皮上,小满却觉得心里暖暖的,眼眶有点发热:“傻丫头,攒着钱留着自己用。”

“我们的钱不就是一起用的嘛。”小秋笑着,突然压低声音,“对了,我今天去布庄,听见有人说……爹拿着我们给的钱,去赌钱,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着打呢。”

小满握着馒头的手紧了紧,随即又松开,声音平静无波:“与我们无关了。”

小秋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去盛粥。夕阳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转眼到了秋天,院子里的石榴熟了,红通通的挂满枝头。小满和小秋搬了张桌子在院里,摘下石榴,一粒粒饱满的籽像红宝石,甜津津的。

“姐,我们去城里买个铺子吧?”小秋突然说,手里把玩着一颗石榴籽,“我想好了,我们开个小小的绣坊,你还可以把采来的草药做成香包,肯定有人买。”

小满看着她眼里的憧憬,点了点头:“好啊。”

她们开始攒钱,更加勤奋地干活。小满常常天不亮就上山,直到月亮升起来才回来,背篓里的草药越来越多;小秋在布庄做完活,回家还接着绣,常常绣到深夜,指尖被针扎出好几个小血点。

就在她们的钱快要攒够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她们。

是村里的邻居王婶,脸上带着局促的笑,搓着手说:“小满啊,你爹娘……哦不,是你家那房子塌了之后,村里要重新分地,你看你们要不要回去一趟?”

小满皱了皱眉:“我们不回去了,地给村里吧。”

王婶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嗫嚅着说:“可……可那地也值些钱呢,你们就这么……”

“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了。”小满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王婶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坐了会儿就走了。临走前,她看小满和小秋的眼神,带着点同情,又有点羡慕。

小秋等王婶走远了,才小声说:“我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肯定是想把地占了。”

小满没说话,只是望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树叶开始泛黄,一片片落下来,铺在地上像层金色的毯子。她知道,有些东西就该像这落叶一样,落在土里,化作尘埃,再也不必想起。

又过了一年,小满和小秋真的在城里开了家小小的绣坊。铺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墙上挂着小秋绣的屏风,角落里摆着小满做的草药香包,香气清幽。

开业那天,房东老太太送来了一盆绿萝,回春堂的老先生写了副“锦绣前程”的字,布庄的老板娘也带着伙计来捧场。

小满穿着新做的湖蓝色衣裙,头上戴着那支兰花银簪,小秋则是件粉色的袄子,两人站在铺子门口迎客,引来不少路人侧目,都说这对姐妹花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傍晚关了铺子,姐妹俩坐在灯下算账,看着账本上的数字,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以后我们还能开更大的铺子。”小秋趴在桌上,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向往,“等赚了更多钱,我们就去买个带花园的房子,种满你喜欢的草药,还有我喜欢的花。”

“好啊。”小满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们年轻的脸上,温柔得像一层纱。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小满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大黄,它趴在老槐树下,吐着舌头,看着她们笑。

她知道,她们终于走出了那片阴暗的过去,走向了属于自己的、洒满阳光的日子。而那些曾经伤害过她们的人,早已像被雨水冲垮的土坯房,彻底消失在了岁月里,再也无法打扰她们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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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郡箔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