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子时,月早沉了,天穹像一口倒扣的黑釉粗碗,不见半点星子。
谢攸宁关好门窗,从衣柜底层翻出绣囊,小心翼翼地拆开口子,把纸人抽了出来。屋内的烛台正燃着,她对着烛火把纸人举起来,纸人透着烛光泛着昏光,边缘泛着金丝,心中犹豫了几息。
纸人背面那"月"字还在,心口处的暗红污渍在火光照耀下显得更深了。
谢攸宁眼光微动,指尖轻轻抚摸着纸背上的残“月”。
这个“月”让她想原书提到过个人,不,说起来也不算是人,一个痴情怨鬼。
谢家招惹的怨鬼,原书到是提过,纸人消失后,谢家闹了鬼,放火把谢家烧了,宋无行收服这只怨鬼。
既然留着是个祸患,那她就不留。留着是死,那不留或许也是一条的出路。
紧接着她攥住纸人,往烛火上凑。
火舌先舔到纸人的脚,迅速攀上小腿、身体、手臂,纸屑蜷曲发黑,散发出一种异样的气味,不是普通的烧纸味,更腥,像混了什么东西。
谢攸宁皱了皱鼻子,忍着没松手。纸人的脸,那张粗笔一代的五官,在火焰里烧出一个焦黑的洞。
眼看火势就要吞噬整张纸人,她手里的烛台忽然“砰”的一声从妆台上滚落下去,砸在地上,溅出一小圈火星,然后熄了。
屋内瞬间被黑暗吞没。
谢攸宁还没来得及反应,窗扇"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后颈的汗毛全都炸了起来。她下意识把手里烧剩的东西往身后一藏,转身后退半步,脊背撞上了妆台边缘。
眼前出现模糊地身影十分熟悉。
“宿公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发紧。
月光从推开的那扇窗照进来,照出一个修长的身影。白衣红绸,腰间翠笛在月色里泛着微光。
他蹲在窗台上,没有下来,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谢小姐。”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夜里风大,怎的不关好窗?”
“……”
“我可关得好着呢,是你给我推开的,宿公子。”
“那真不好意思,”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歉意,“我方才在院中巡查,闻到一股味道,顺着找过来,见窗缝里有火光,以为谢小姐屋里走了水,怕伤了人,就擅自推开了。”
“什么味道?”谢攸宁狐疑。
“像是烧符纸的焦味,又比那个更腥一些。”他停了一下,意味不明,“谢小姐难道没闻到?”
谢攸宁的手在背后攥紧了烧剩的纸屑。纸人已经烧了大半,还剩一小截攥在她手心里,又烫又硬。她庆幸屋里没有光,宿不群就算眼神再好,也不可能在暗里看清她手里攥着什么。
“我倒是没有闻到,”她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只是在屋里剪了几根多余的灯芯,烛台不小心落了,熄了火,我正准备重新点呢。”
“是吗?”
“当然。”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高一低,一站一坐。
宿不群没有从窗台上下来,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只是看了她很久,那目光在月色里辨不清喜怒。
“谢小姐的手,”他终于开口,“藏在背后做什么?”
“冷。”
“……”
“宿某倒是很担心,谢小姐屋里头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宿公子,不放心?倒是可以下来搜搜,”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一手朝里一迎,瞳仁在月光下干净得什么也没有,语气大方。但她没把身后那只手拿出来,“我屋里就这么大。”
宿不群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少女小脸迎着月丝泛出整整白光,倒是毫无畏惧,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声笑沉在夜风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少年眼珠子环顾了一圈,最后视线停在了她的身上。
“不必了,”他从窗台上轻巧地跳下来,落在她屋外的地面上,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我只是路过,既然谢小姐无碍,宿某便不多多叨扰了。”
他转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和那只弯着的眼睛。
“对了,谢小姐若是夜里真的烧了什么东西,”他的声音低了一些,“记得把灰烬扫干净些,有些气味散得慢,旁人闻到了,总会多心。”
他没有等她回答,白衣一晃,融进了夜色里。
谢攸宁站了许久,久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才缓缓松开身后那只攥得发白的手。
他的话意味深长,谢攸宁背身后的指尖攥得发白。
他察觉到了。
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裸地告诉她,但他从不拆穿她,这又是为何,她想不通。
手心里是纸人烧剩的一小角焦黑硬片,边沿还微微发烫,带着那股腥甜的焦味。
她低头闻了一下,心脏猛地一缩。那气味……确实不像普通纸灰那样,里面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像铁锈又像血的沉味,气味厚重,但离得远也不至于嗅到。
谢攸宁心下不安,看着宿不群离开的方向发了神。
回过神她把那小块硬片翻过来。
背面还残留着"月"字的下半截笔划,颜色也愈发有深,隐隐透着一股子诡异。
她掏出拇指粗大的火折子,动作轻巧地拨开塞子,屏息对着筒口一吹,一撮火星猛地窜起来,化成一朵颤巍巍的火苗。
火光照透她半边脸,那眸子也被映得格外凉。
倒下的烛台重新燃起来,为漆黑的屋子添上一抹暖色。
谢攸宁拾起剩下的那残“月”,丢到火苗上,火焰一点点吞噬最后的纸屑。
残“月”被蚕食,一寸一寸化成浮末,飘散于空中,化作一缕沉灰。
……
谢攸宁爬在塌上,被褥紧紧地裹着,把自己圈成了个团。
眼珠子在眼皮下打转。
她把纸人烧了,罪证没了,原身被烧死的那个前提条件“纸人暴露”已经被她切断了。
她本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是她总想起宿不群走前脱口而出地那句话:“有些气味散得慢,旁人闻到了,总会多心。”他说的“旁人”到底指的是他自己,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那纸人烧出来的气味,一股子浓重的腥味,混着朱砂和铁锈一样的沉气。原身记忆里老道士教她取血点睛的时候,指尖的血珠滴在纸人心口处,"嗤"的一声渗进去,那时候她闻到的就是这种气味。
只是一滴血,为何会有如此浓重的腥味,怕是另有隐情。
“反噬”又会是什么呢?目前来看,还没有任何反应。
翻了个身,谢攸宁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不安不稳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穿戏服的女子,背对着她,咿咿呀呀地唱着曲。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语气悲凉,嗓音尖锐,要刺破她的耳膜。
“怨——”
唱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忽然笑了一声,朝着她看了过来。
女人面已泪满,眼神哀凄。
伸手朝她点了点。
……
第二天一早,她被烟戴的惊呼声惊醒。
意识朦胧,整个人还尚在恍惚。
"小姐!小姐您快起来,不好了!”烟戴扑到塌上,惊慌地说,“大公子他……他出事了!"
谢攸宁闻声一个激灵坐起来,头发散着,眼皮还肿着:"怎么了?"
烟戴脸色发白,手里端着面盆都在抖:"今早听轩苑伺候的丫鬟说,大公子昨儿半夜忽然不叫了,她们还以为他安生了,结果今早掀开帐子一看……”
“看什么?"
“大公子蹲在墙角,咧着嘴笑,整个人都十分诡异,"烟戴咽了一下口水,"眼神空落落的,一直盯着房梁上头的横木,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
“念叨着个人,说的好……好像是什么月娘。”
谢攸宁的血液好像从指尖开始往上结了冰。
谢闻面本来虽然疯了,但他是"怕",怕鬼、怕人、怕光,缩在被子里不敢动,是胆怯的、畏缩的。但烟戴描述的这个谢闻面,是"笑"。
他在笑,他念着月娘的名字在笑。
这更让人毛骨悚然。
“……去请大夫了?”
“请了,府上现在乱成一锅粥,那几位少侠也去看过了。”
宋无行他们也去了。
谢攸宁强压下胸口的擂鼓声,平静地洗漱更衣,然后出了院子。她特意绕了一段路,从听轩苑外面经过。隔着院墙她听不见什么动静,但院门敞着,进进出出的丫鬟小厮脸色都不太好看,谢夫人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门口,肩膀绷得僵直。
谢攸宁没有进去,她站在院墙外的树影里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开了。
但她在回廊拐角好巧不巧地碰见了宿不群。
他正从听轩苑方向出来,脚步不疾不徐。看见她,他也没有意外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
“谢小姐,早。”他点点头。
“……早,”她扯了下嘴,“表哥怎么样了?我听说他不大好。”
“是不大好,”他停在她面前,"本来只是疯癫,虽然神志不清,但起码还是活人的状态。”
“今天看他的眼神,”少年语气稍顿,“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多了什么东西。”
“东西”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谢攸宁却听出其中似有深意。
“宿公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谢公子身上的东西,比三天前更重了,到像个容器,被人往里头灌了满,灌得太多了,快要溢出来了。”
容器,灌,溢出来,谢攸宁眼睫微颤。
“那……能治好吗?”
宿不群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久到她几乎想移开目光。
“谢小姐这两日,睡得可好?”他问了个毫不相干地话题。
“……挺好的。”
“那就好。”他笑了笑,“若夜里再闻到什么气味,记得捂好口鼻,有些东西闻进去了,对活人不好哦。”
他说完就走了,独留谢攸宁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呼出一口浊气。
脑海却反复横跳着少年的话。
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
她快步回了自己屋子,关上门。
转身望着昨夜烛台的位置看去,早已燃尽的烛台边有一道极浅的痕迹,是烧掉纸屑的残余,谢攸宁伸手摸了摸,把残余的浮灰差个干净。
却惊得发现,手腕上有一抹很浅的红色印花贴在她手腕处,不深,不仔细看难以察觉。
指尖触到那处印记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模糊的画面:一个穿灰白道袍的老人,用拇指在她眉心点了一下,他说:“拿走它,藏好,用你一滴血点上心口。往后,你要什么,它给你什么。”
原身的记忆。之前一直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画面,此刻忽然清晰了一瞬。
“他要的不是让她害谢闻面。”谢攸宁盯着手间的印记,低声说,“他要的是让她拿走那个纸人,然后……”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她忽然意识到,原身死之前被关柴房的那一夜,谢家的那场大火原书里没有写是谁放的。所有人都默认是原身自己失手打翻了烛台,可如果那场火不是意外呢?
是有人早已经计谋好的,她的死是个必然的事。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纸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烧了之后谢闻面反而更严重了?为什么我手上会出现……印花?”
系统沉默了很久,才淡淡开口。
【……检测到宿主已触发"原身因果线"关键节点,目前因果偏离度:62%。】
“……说人话。”
【纸人是以月娘怨气为引、以朱砂和持纸人血为媒制成的封怨器。功能是:将月娘对谢闻面的怨气封存于纸人内部,以微量方式持续释放,促使谢闻面逐渐疯癫。】
“烧了封怨器会怎么样?”
系统又沉默了。
【……怨气失去容器,一次性涌入谢闻面体内,让中咒之人失去理智。】
谢攸宁的手开始发抖。
“我烧了纸人,等于把月娘的怨气全部放出来灌进谢闻面身体里了?”
【结论成立。】
“那老道士说的‘反噬’……”
【烧毁封怨器后,怨气寻找新宿主的过程中,会优先选择与原持纸人气息相近的人。宿主与原身共用同一具身体,因此属于高危对象。】
谢攸宁看着手腕间那一抹的痕迹,忽然明白那是什么了,是纸人残留的怨气在渗出来,在找她。
“……怎么解决?”
【尚未收录解决方案,建议宿主尽快推进主线任务,建立与原男女主的正向因果关联,以抵消原身因果线产生的负面偏移。】
“推动主线剧情……”
【正向因果关联越强,宿主在本世界的“存在合理性”越高,受到负面因果反噬的概率越低。】
谢攸宁深吸了一口气。
“倒是让我有一个正大光明接近他们的方式啊!”
这次系统又回归了以往的沉寂。
“……”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一抹印记,狠狠在袖口上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