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孟婆给了我一具虚幻的形体,我魂魄飞入其中。

我处在无尽的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双眼,竟然能看见东西了。

我问孟婆:“我又能看见东西了吗?一直能吗?”

孟婆抬着我的脸,左右看了看,说:“跟投胎的人一样,新恢复的出厂设置,一直能。”

我从事着或许是前世的我就在做的工作,守着临熙的旷日海滩捞小孩儿。

12月6日,在孟婆手底下工作了几个月的我到了休息日。

孟婆问我:“要去看一看她的最近吗?”

我摇头:“不看了,没什么可看的。”

我想了想,又说:“更何况,十二月的抚州,太冷了,银杏树的叶子会一片片变黄、凋落。看了会难受。”

孟婆竖起食指,摇了摇以示否定,“不用你回抚州,她来了,离你很近。”

我的声音惊诧颤抖:“她来了?”

孟婆颔首,问:“你忘了?你和她还有一个约定。”

记忆快速回溯,我记起了,12月6日,我和她约定了,要一起去福州看演唱会。

这一晚,林忆莲的演唱会在福州唱响。

沈清还一个人去了。

场馆门口,有制作纸质纪念票的地方,她想了想,塑封了两张。

拿票的右手手腕换上了雪白的崖柏手串,也是过去我给她串的。

她身旁的那个属于我的位置空着。

演唱会七点才开始,她五点半就坐到座位上。然后开始发呆。

我几乎听不见她的呼吸。

吹一吹她的耳后,她神情无异地侧了侧头,随后垂头。

来之前我问过孟婆,她说从今往后沈清还都感知不到我了。

我知道沈清还在流泪。

因为我看到她这样的姿态,看过许多次,在那49天里。

声音细微,极其忍耐。

周围天色变暗,灯光亮起时,一个女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问道:“你好,请问可以跟你换个座吗?我的座在前排,我想跟我女朋友坐在一起。”

沈清还抬起双空洞而又满是泪水的眼:“对不起,不换了。我这边也有人。”

不换了。

她的身边有我呢。

我旁边有她呢。

女孩急忙鞠躬道歉,连连说着:“抱歉,抱歉。不好意思。”

沈清还摇了摇头,“没事。”

12月份的天,一只蝴蝶翩然落在沈清还的荧光棒上,在“回响”两个字上落下。

周围的人小声说:“有蝴蝶!”

我在想:沈清还,你千万不要以为这小蝴蝶是我。

沈清还怔怔看着它,流泪。

《野花》响起时,台上那位歌手动情唱着:

来年和来月请你尽淡忘/

曾共风中一野花躺过/

曾共风中一个她恋过/

临行前来吧/亲我/

用当天的小名呼我

[用当天的小名呼我]

“惜惜。”

我听到。沈清还在唤我。她在唤我。

我的心哀痛悲伤到极点。

出了场馆,我看到沈清还乘上前往临熙的列车。

是要回临熙看看吗?

动车上,沈清还的手颓然在灰了的电子票上摩挲。

凌晨,她熟练地来到一处小区。

我心内疑惑:住的是民宿吗?

沈清还推开门,只只先迎了过来。

映入我眼帘的是熟悉的布局。

沈清还居然把我们过去在抚州的房屋陈设原封不动地复刻了过来。

还有那一大片照片墙,一盆盆花草,甚至是那一盆凋谢过的昙花,沈清还都把它们搬到了临熙,还在阳台上养了许多苹果运气。

栓着美人蕉挂件的钥匙扣被放下,她取下白色围巾整齐挂好,尾端绣着“SY”两个字母,正是我未织完的那条围巾,被她织好了。

洗漱完后,沈清还坐在窗前,拨动一片同她一样枯瘦的叶子,轻声对它说:“不要死,好不好?”

语气里有一种苍冷。

沈清还又接着喃喃自语,说:“今晚去听了你喜欢的歌手,她真的好优秀,每一个吐字都很有情感,每一句的表达都很真诚。”

我看见她,交握着细瘦的双手。

指尖被她攥红,骨骼发出咔嚓声。

手指的每一个关节都在绷紧。

以我的动作。

她在以我的动作牵握着她自己。

有我的温度吗?

没有。

我脑海只存一句话: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我伤透了她的心,却依然没能把她赶走。

透明的泪水盛满我透明的身体。

我再无一日能安。

晚上,沈清还说梦话时还在问:“惜惜,惜惜,爱我吗?”

我沾满泪水的脸吻上她,“爱。”

“我爱你。”

“时汩爱沈清还。”

第二天早晨,沈清还起床时眼角还有泪痕。她洗漱完后下楼,走半个小时到海边,然后坐在涂鸦椅上,等待着日出。

过去的那张涂鸦椅上写着:

SQH&SY.

20240806.

我眯着眼细看,下面又添了新的字迹:

SQH&SY.

20250806.

6点40分时,太阳逐渐升起。

朝霞漫天。

沈清还举起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通过微信发给了我。

上面一连串,全是没有得到回复的消息。

过去读与妻书时,我完全想象不到,为什么这世上会有这样热烈的情感,也体会不到那一句“与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我而死”。甚至会觉得矫情。

但此刻,心心。

你的心脏,该衰老到何种程度?

旷日海滩离沈清还在临熙的家只有10公里,见我回来后失魂落魄,孟婆道:“你离开抚州没多久,她就搬过来了,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她是同你一块儿,定居在这里了。”

我要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

我早就后悔了。

后悔不该去救那个人。

孟婆问:“要做笔交易吗?”

“什么交易?”

“十年,一次你能告诉她你爱她的机会。”

我破口大骂:“你资本家啊。”

之后我时不时趁休息的间隙去看沈清还。

听她跟我说一说日常的话,偶尔陪着她坐地铁上下班。

地铁上,几乎人挤人。

我这只鬼也几乎被挤得透不过气来,只能是低着头的姿势。

“谢谢。”

我忽然听见一个人在旁边说,声音年轻,大概不到二十岁,但听起来极有质感。

没有回答的声音。

下地铁后,刚才听到的女声又喊:“你好,你的挂坠掉了!”

沈清还停下了脚步。

匆忙的脚步声疾跑过来,“给。”

“谢谢。”刻着沈清还三个字的小木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第二日,沈清还去等海边的日出时,昨天那个女孩又出现。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奇与欣喜,“这是我们第二次遇到了哎,能认识一下吗?我叫方嘉玉。”她伸出手。

“你好。”沈清还抬起头,沉闷了许久,然后说了句,“你的眼睛,很好看。”

女孩大大方方笑着,问:“就这样吗?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抱歉。”沈清还低头把新拍的朝霞照片发给我。

回家路上,因为沈清还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我肆无忌惮在她面前学着:“你的眼睛很好看~”

沈清还打了个喷嚏。

后来,我跟着沈清还来到临熙的希声工作室时,居然又碰见了那个女孩。

“老师好!”又是那把极有质感的嗓音。

我抬眼打量。

我已经完全死皮赖脸厚颜无耻,不想再把沈清还让给别人了。

她做鬼,也要做我的。

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好像有点由不得我了。

方嘉玉问沈清还:“老师,我能请你吃顿饭吗?”

沈清还停顿了一下,说:“嘉玉,我心里有一个爱人,我很爱她。我这辈子,除了她,不会再有别人了。

方嘉玉愣了许久,消磨着这段话,半响,说:“我知道了。”

“沈老师,你真的,很酷。”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心理作祟。几天都不想再去见沈清还了。

之前还说我的眼睛很漂亮,像小狐狸,现在就夸起别人来了。

什么人。

孟婆上线,悠悠提醒我:“你不觉得,她的眼睛很漂亮吗?”

“上一边儿去。”我烦躁摇桨。

孟婆又道:“跟小狐狸一样。”

我想起了什么,愣在原地,看向孟婆,无声询问。

孟婆点点头,“沈清还可是比你先认出来你哟。”

我心脏一痛。

怎么会有沈清还这样的人。

夜晚,我飘到沈清还身边,听她絮絮叨叨跟我说:“跟你说哦,你喜欢的那个歌手,没出名的时候,首首歌曲都是精品;出了名了,歌词和旋律里反而没有了那种孤注一掷的苦难与疼痛感。但,能感觉到,她的生活在变好,这样就好了。”

“今天买了你喜欢吃的那家甜品店的提拉米苏,本来是冲着上面的线条小狗去的,但居然没给。完全照骗。”

“开心果茉莉椰换了椰子水,没以前好喝了。”

“小时汩,今天醒来时,觉得好像下雪了,觉得雪好像跟我一同醒来。”

-

2035年。

给孟婆打工的第十年。

5月22日,我的十周年祭日。

这天,我在从海里捞出一个女孩后,向孟婆告假。

沈清还的家里,香炉升起袅袅烟雾。

凌晨一点十四分,水似乎是经由风的吹动,在桌面上划出图案:

17.

接着是围绕着“17.”,缓缓出现的一颗心。

沈清还愣了,半晌后,她眯了眯眼,哭了,却又笑了。

一旁的孟婆问我:“心满意足了吗?”

我收回沾了水的指尖,埋怨:“十年换这一刻,你是上天入地数得着的最最最最邪恶黑心的资本家。”

孟婆不恼,又问我:“所以心满意足了吗?”

我看了看沈清还的笑容,点了点头。

她的身上,藏着我未竟的一切。

我的爱,我的遗憾,我的圆满。

她是上天入地,我最爱的、最爱我的人。

2044年3月,从贝加尔湖飞来的鸬鹚在临熙度过冬日后,又将启程。

我举目,正是与沈清还在一起俯仰人间流年的第二十个春日。

后来呢?

如果有人问。

我会说:

后来呢,就有人守着一个人,直到老去。

【正文完】

结束啦,也算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应该也不算BE。

写得最容易被牵起情绪、最痛苦的一本。

总是做很多乱梦。

也没有读更多的书、花更多的时间去构思这个故事。

其实还有另一个BE版本,等之后有时间应该会写if线。

现在它暂时结束啦。

写完,就不会再想了。

歌单:

锦鲤抄、野花、驾鹤西去、大梦归离、半生你我、飞鸟与鱼、东北民谣。

期待评论,以及下一本再见。

希望我能走到你们面前。

祝阅读到这里的各位:

一生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

免惊,免苦,免四下流离,免无枝可依。

如果没有这个人,那就,爱你老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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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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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仰流年二十春
连载中期希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