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卡普里岛一直是意大利最热门的旅游地之一。
当地居民每天都能见到来自各个国家,各种模样,各类组合的新鲜面孔,他们带来的活力、人气与收入总是让人乐此不疲。
今天,难得闲下来的几个店铺老板就聚在一起分享鲜榨冰饮,一边聊着彼此的生意,一边饶有兴致地望向街对面——
一个整张脸比熟透的苹果还通红的女孩子正奋力拽着一个哭兮兮的男孩子,一路小跑,边跑边喊:“季与溪!你完蛋了!!!”
真是青春啊,虽然他们听不懂中文。
乌行雪此刻真的狼狈至极,恨不得立刻回头把身后的罪魁祸首暴揍一顿。
可是不行。
她现在无法正视季与溪的脸。
整张脸都滚烫滚烫的,耳朵也是,脖子也是,用力抿住的嘴唇更是。
季与溪怎么想的?居然亲了上来?
当街亲了上来???
他疯了!
乌行雪也要疯了!
那种陌生的温存触感一直在脑海中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季与溪从前就是一个从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总能让乌行雪措手不及。
从前如此,现在更甚。
手腕突然被对方反手用力握住,乌行雪被迫停了下来,正要开骂,一只攥着墨镜的手从耳旁伸了出来,指向侧前方——
“渴不渴?”
“那家店很有名的,最近还有季节限定。”弱弱的声音,还时不时带着几下啜泣。
但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跑确实不能解决问题。
……
漂亮的女服务员将饮品与甜点一一放在桌上,甜腻的声音中随即带上了明显的惊奇。
眼前的中国帅哥是店里常客,每次都穿着不同的贵价服饰,点不一样的新口味。
店里的姐妹们都对他充满了兴趣,只可惜他除了点单外几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堂食。
更关键的是,这是他第一次并非独自前来。
坐在对面的小美女也是东方面孔,两人看上去应该是刚吵了一架。
女服务员看着季与溪缩着脑袋,委屈巴巴的模样,完全颠覆了平时冷淡寡言的形象,立刻开始在脑海里疯狂脑补美男落泪的狗血剧情,然后略带遗憾地笑着转身离去。
“你瘦了一些啊……”
季与溪的手指摩挲着玻璃杯的杯身,偷瞄了乌行雪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头发也留长了……卷卷的,染的颜色挺好看……”
又看了眼,又低下头:“妆……比起大一的时候进步了很多……”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自己口红的颜色。
“砰!”乌行雪握紧的拳头砸在了桌子上,吓得季与溪一哆嗦,立刻闭上了嘴。
“季与溪,我们不可能复合。”乌行雪直奔主题,没有一点铺垫和拉扯。
“为什么?”
为什么?
谈恋爱的那两年,他们不知道吵了多少次相同的架——
“我讨厌祈禾,她一直缠着你。”
“不用理她。”
“可她喜欢你啊。”
“我只喜欢你的。”
“那让她离你远一点。”
“她是我妹妹,我得照顾她。”
别人都说乌行雪善妒,但她不改。
朋友都劝季与溪专一,但他没法。
即使过去了这么久,乌行雪对这个话题仍然感到厌倦透顶:“你跑到意大利来,祈禾没有跟着?”
季与溪叹了口气,像是困扰多年的头疼又犯了:“她不在这里……”
“迟早会在的吧。”乌行雪用小叉子搅着柔软的奶油,挖下一块送到嘴里。
是她喜欢的白桃乌龙口味。
“……是,我可以把她赶回国,但我不能赶走她。”季与溪一向不会对她撒谎,因为他没有胆量承担被戳穿的后果。
撒谎,是乌行雪的底线。
“祈禾父亲的墓碑就挨着我爸爸的墓碑,我是烈士家属,她是烈士遗孤。”
“我妈妈收留了她,我们是一家人。”
他们的父亲都是很伟大的消防员,曾经也是相熟相知的邻里兄弟,各自成家后关系依旧亲近,所以在经历那场巨大变故后,被遗留在世上的人选择了彼此依靠。
壮烈而令人动容的故事。
乌行雪同样再清楚不过了,但季与溪还是诚恳地解释了一遍,似乎觉得她可能忘了。
乌行雪的情绪没有任何波动:“你们是最清楚彼此心口上那道疤长什么样子的人,没有人比你们更懂那种痛苦。”
“困在同一场大雪里的人抱团取暖,当然是最合理不过的。”
季与溪躲不掉这个局面,也解不开这个死结,一直以来心里都难受极了,此刻却还是只能无力地扶额:“她只是妹妹。”
“是啊,一个甚至想要给你下药的妹妹。”乌行雪有些漫不经心地消灭掉小蛋糕,心里却真的想从他口中听到别的说辞。
比如:祁禾一点都不重要。
但说了有什么用呢?那是撒谎。
乌行雪自嘲地笑了笑,突然再见到季与溪,她当真还是有些不清醒了。
季与溪浑身一僵,原本预想过好久的台词堵在了喉咙里:“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难道你之前就来找过我吗?
季与溪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只见乌行雪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比他更大:“嚯,真事啊?”
她还以为祈禾是在故意气她。
季与溪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因为乌行雪满不在乎的语气听上去就像个看热闹的外人。
乌行雪一边感叹着祈禾怎么就被逼到这种地步,一边摆了摆手:“你不是说把她赶回国了吗?我们昨天在机场撞见,久违地聊了几句,不欢而散。”
季与溪有些失落,没有接话,而是上下反复打量着乌行雪。
“……没有打架,我赶飞机。”
只是一个眼神,对方却已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种感觉涌上来的时候,先是欣喜,随之而来的就是郁结不散的苦涩。
季与溪终是憋出来几个字:“你不会让自己吃亏。”
乌行雪冷笑一声:“你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大的亏。”
“这辈子……还长呢。”
“人是会长记性的,更不会傻到明知道有坑还去踩。”
一片死寂。
从他们第一天认识起,季与溪就从来没有在说话上赢过乌行雪。
不论他是否真的不想赢。
过了一会儿,乌行雪喝完柠檬冰茶,站起身来:“季与溪,你没有错。”
“只是我们不适合。”
“我是个很小气的人,只会给你单项选择,我也受不了在你面前总会变成这样的自己,所以我们好聚好散。”
乌行雪戴上墨镜,扭头往外走去,这一次没有再听到季与溪跟上来的脚步声。
其实我有想过,你会不会在我一定会去的地方等我。
但我没有去想,如果你真的在这里,我该怎么办。
乌行雪想着想着,却停了下来。
回过头,季与溪仍坐在椅子上,低头垂眸望着地面。
他还是长得那么好看。
曾经纯黑的头发染成了近乎雪白的颜色,发尾长至脖颈,修剪地层次分明,脸上仍是很白净,有着不是很明显的双眼皮和微微的卧蚕,只是好像更瘦了一些。
其实高中时他就比乌行雪要苗条一点,大概是因为他很喜欢运动,各种项目都能凑个数。
他总是在衣服上抹干净手里的汗,然后捏捏乌行雪胳膊上的肉,让她也要多动动。
那种春风得意的表情,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觉得生气。
好生气。
“季与溪。”
季与溪闻声颤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泛红的眼睛里噙着泪光:“嗯。”
乌行雪板着脸,有些不情愿:“你还没说,那栋房子多少钱。”
我在干什么?
乌行雪想要扇自己一巴掌,但话已说出口,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季与溪愣了愣,吸了吸鼻子,五官渐渐地快要扭曲在一起,酝酿了半天,最后朝她大喊:“不卖!!!”
乌行雪看着季与溪愤怒地站起来,毛手毛脚地掏出手机,招呼服务员买单,输了好几次密码才支付成功,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直到被一旁看戏的服务员拦下,提醒他出口在相反的方向。
乌行雪在的方向。
僵在原地片刻的季与溪涨红了脸,挺直身板,侧着脸远远绕开乌行雪,不想和她对视。
“季与溪,站住。”
季与溪真的很憋屈。
无论他怎么挽留,她都不回头,可只要她一开口,他就得乖乖停在原地。
他季与溪怎么这么没出息?
“把那栋房子给我住一个星期,你提条件。”
季与溪感觉到乌行雪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由得连呼吸都滞缓起来。
“一个星期后,我就回国了。”
他其实很清楚,在乌行雪面前,自己永远只会更没出息。
……
半个小时后。
“季与溪,你有点无耻了。”
刚刚拿到行李箱,确认退款已到账的乌行雪抱臂站在屋子门口,盯着季与溪身侧的大号行李箱,肩上的背包,甚至是臂弯里吐着舌头,卖力摇着尾巴的小狗崽。
纯白色的马雷马牧羊犬。
“它叫奶盖,是个弟弟。”季与溪面无表情地介绍着,然后就想往里走,“我们住二楼最外面的那间——”
乌行雪抬脚拦住了他:“狗可以留下,你回自己的住处去。”
“凭什么狗就可以留下?”
“因为它讨人喜欢。”
“……”
两人僵持了片刻,季与溪突然开口:“汪汪汪!”
听上去甚至还挺凶狠。
乌行雪愣了一下,季与溪趁机越过她跑向楼梯,提着行李箱噔噔噔地飞快上楼,期间还险些摔了一跤。
乌行雪没有追上去,而是开始反思自己。
她是不是心软了?
她怎么好意思心软呢?
当初头也不回的人,可是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