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终相见同床异梦

这说出来谁敢信,刚迎回朝的皇子当着全玉京人的面,抱着断袖周瑾棠回宫了!

百官不明所以,百姓更是惊诧奇异。

难不成他俩是个旧相识?

亦或者,其实这皇子也是个断袖,在乡野中没见过如此俊美的人,刚进京就被我见犹怜的周瑾棠迷住了?

......

章德宫琼英殿。

周瑾棠已经醒了多时了,他忐忑地坐在榻边,身上的衣物全换了,脊背的鞭伤涂了药膏,连脸颊上的泥也擦拭干净了。

想想也是可笑,淳于铘次次都出现在他最窘迫潦倒之际。又一年的冬日,再次把他捡走了。

他小心地打量着殿内,清净雅致,架子上还搭着淳于铘的锦衣,这难道是淳于铘的寝宫吗?

这样想着,奴仆推门进来,提着一个五层饭盒,满满当当铺了一桌案。

周瑾棠走上前,瞬间愣在原地,五烧鹿肝、盐渍茱萸、芍药酱泡羔、玉团春、八宝蜜食......都是从前在第五小峰村时,他随口说出的饭菜,淳于铘一直都记得。

饿得实在难受,他捡着味淡的吃,但也吃不进去几口,反而刺激得想吐。

此刻他不得不庆幸,还好淳于铘在前朝忙碌,要不这副模样被他看见了,定要再被嘲讽一番。

他吃一会歇一会,直至近子时,淳于铘都没回来。此次捡他回家,大概是念着旧情,实则淳于铘根本不想同他见面。

这样想着,周瑾棠心中酸涩不已,那何必将他捡到宫里来,随便往哪个庙中一塞,给点饭食,他定感激在心,永不去打扰,更不会将他们曾经的关系公之于众。

如今困在宫中,既见不到人,也出不去,不知道虞瑕怎么样了。

他心中焦急万分,盯着豆大的镫火,趴在桌上昏昏沉沉。

这一年来,他总做梦,梦中不是第五小峰村的霜雪,就是颍县和息止居的大火,他被困在其中,冰雪两重天,反复煎熬。

冰与火的尽头,是刘樗与周暄的背影。他追逐着,哭喊着,二人却越行越远。

他一时在火海中翻滚,火苗烧透了皮肤,啃食他的骨血,一时在冰霜中受着寒灼,心肺都被冰凌刺穿,痛得他张着嘴却喊不出来。

可这次在绝望之际,一双手拽住了他,像一颗救命稻草,他忙不迭地抓紧,拽牢,恨不得像菟丝子一样缠绕其上。

鼻端是那抹熟悉的松雪气息,他终于迟钝地呼痛,“淳于铘......我要撑不住了......”

朦胧间,身体被紧紧拥住,力道大到他肩胛骨作痛,“别走,别再离开我了......我守着你......”

这是一年来,周瑾棠睡过最舒适的一觉,好似漂浮在云水间,连脚底都是轻柔的,身体每一处都裹在久违的绸缎里,一刹那还以为身处庆安王宫,睁开眼睛看到陌生的帷帐,才清醒过来。

向身侧看去,若不是被褥凌乱,他都要以为昨夜真的是做了场梦。

淳于铘又走了。

他大概也知道,周孝玉把持朝政,诸大臣又从民间接回来一个皇子,两方僵持着,又逢多事之秋,诸事繁杂,淳于铘估计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

就是不知外界如何传他们二人,这恐怕对淳于铘不利。

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从那日起,淳于铘夜间也不回来了。他问奴仆,奴仆只道,听闻筇英又出了乱子,殿下、太后与诸位大臣常商议到深夜,来不及赶回来。

他也不敢让奴仆传话,毕竟他微不足道的小事,哪里比得上国家大事。他小心翼翼地住着,直到奴仆说今日淳于铘大抵有空回来。他便跪坐在窗边等待。

日落西沉,吱呀一声,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淳于铘,而是周孝玉的婢女。

“周公子,太后有请。”婢女道。

周瑾棠如坠谷底,这几日周孝玉如没听到消息一样,视他为无物。他还以为,周孝玉放过他了,原来只是没有余暇处理他。这时传召他,莫非是想勒死他一了百了。

罢了,终究逃不过,他的命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他匆匆套上一身得体衣袍,跟在婢女身后沿着宫道进了长信宫。

长信宫中富丽堂皇,奇珍异宝随意摆在桌案上,珠光宝气,殿内并无香,婢女退下关上了门,空旷寂静。

屏风后,一女子斜靠榻上,抚着腹部,只能瞧见侧影。

周瑾棠目光低垂,恭敬地向前跪拜,“草民拜见太后。”

头顶传来女子的笑声,蛇一样钻入耳中,“我的好弟弟,这个时候,别再跟我装了。”

“草民不懂太后的意思。”周瑾棠额头抵在地面,冰凉的触感窜入骨髓。

周孝玉从屏风后走出来,身姿高挑,俊眼修眉,疏朗俊逸。她是庆安王七个子嗣中长得最像他的。

“不懂也罢,我原想着,看看你能熬到何时,没想到你竟然有这等能耐,勾得刘炤魂不守舍。”周孝玉蹲下身来,捏住周瑾棠的下巴饶有兴趣地看了又看,“这张脸倒是有些用处。”

周瑾棠不敢直视她,慢半拍地想起,刘炤,是淳于铘的本名。

“你瞧瞧那是什么?”周孝玉朝侧边一指,指尖染的豆蔻血红。周瑾棠看过去,只见榻上层层堆满了布袋,高高堆起一个谷包。

“那是——醉、仙、人。”周孝玉蛇蝎般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玉京中已然禁了,黑市上一铢就炒到了三镒黄金。而这肮脏的、难得的东西!这里居然有这么多!

周瑾棠吓得向后缩了缩,“太后......这是何意?”。

“你可知先帝派了禁军,每日在周瑾菱房中燃一些,迫他成瘾?”周孝玉问道。

竟然如此吗?

周瑾棠捏紧了手指,先帝当真狠毒如此!

“而我的医女,游遍天下,查找过无尽古籍,终于找到了蛛丝马迹。”周孝玉缓缓道,“世人都说染上醉仙人无药可救,是因为他们甘心堕落,醉仙人致死只要五年,戒掉,也只需五年,可没有人能脱离醉仙人,生生熬过五年。”

竟然有解!周瑾棠心中波涛汹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若是世上有人能戒掉,必然是周瑾菱。”周孝玉嘴角噙着笑,将周瑾棠胸前垂下的发丝拂到身后去,“可是,他活不活得成,全看你了。”

周瑾棠猛地抬头,惊惧地看着她,“太后什么意思?”

周孝玉叹了一声,指尖划过他的脸颊,“我不管你与刘炤是从前相识,还是一见钟情。用你这张脸,去引诱他。世人不会让一个断袖坐上龙椅的。”

“周瑾菱的性命,可握在你手里了。”

周瑾棠垂着头又回到了章德宫,额上尽是冷汗。而淳于铘,刚疾步从前朝赶来。二人在琼英殿门口险些撞上。

看到他的一瞬间,周瑾棠死寂的心口再次蓬勃跳跃。

“你怎么样了?她与你说了什么?”淳于铘忍着汹涌的热意,着急问道。

周瑾棠并不急着回答,他贪婪地看着淳于铘,一年光景不见,淳于铘的身量似乎更高了,脸颊褪去青涩,成年男子的硬朗已经初步显露了。

“说话。”淳于铘催促他,又攥着他的手腕,查看他身上有无伤口。

这样亲昵,这样热切,好似他们并没有分别一年,好似只是他去颍县游玩一遭,回村共同守着周媛。

可那日淳于铘对他说的话语,他从未忘记,空有其表、仗势欺人、风流成性、薄情寡恩......每一句话都在他心中盘桓,从未停歇。

周瑾棠缩回了手,目光移向了他腰间的赤色绶带,侧边挂着鞶囊,里面装着的,必定是那块震动天下的玺印了。

这次,是真的身份有别了。

周瑾棠后退一步,恭敬地跪拜在地,“草民拜见殿下。”

淳于铘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了一样,他有些晕眩,在周瑾棠即将叩头时,扯着他的胳膊将人拽起,弯腰扛起他,在众宫人惊异的目光中进了殿,反手锁上了门。

他将周瑾棠放在桌上,双臂撑在他身侧,以绝对的镇压锁住周瑾棠,死死盯着他,“你到底什么意思?”

周瑾棠侧过脸去,淳于铘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侧脸,“草民身份卑贱,别污了殿下清誉,请殿下放草民出宫,草民的朋友还在等着饭食。”

“我已经命人将虞瑕挪去了医堂,你不必担心。”淳于铘道。

周瑾棠鼻头一酸,忍着泪意道,“多谢殿下,殿下恩情草民无以为报。”

“你要一直这样吗?”淳于铘捏着他的下巴,将脸转过来,定定地看着他,“好,那我们就都别说话了。”

说罢,他狠狠地吻了上去,触及周瑾棠的那一刻,熟悉的馨香涌来,一瞬间拉回到那个未完的春日。

他用利齿啃咬他,用舌尖纠缠他,手指插入他的发丝中,牢牢扣住后脑,不让他逃脱。

这一年来,他日日思念成疾,反复回顾着那一夜,梦到深处,骤然惊醒,发现身侧无人。手中“不复相见”的衣袖,好似巨蟒绕上他的脖颈,狠狠啃咬出一个洞,钻进去搅动肺腑,让他肝肠寸断。

如今人就在怀里,掌心触及的,是温热的皮肤。

他再也忍不住了,他也再也受不了了。

这一次,他绝不会给周瑾棠任何离开他的机会!

周瑾棠被他吻得窒息,唇齿间尽是淳于铘冷冽的气息,他不由得向后仰头,可又被紧紧箍住,双脚无力地在半空中乱踢。

淳于铘直起身来,勒住周瑾棠的大腿,缠在腰上,托着他站了起来,朝内室走去。

周瑾棠好不容易喘口气,头晕眼花,悬空感让他牢牢搂住淳于铘的脖颈,接着和淳于铘一起栽倒在了榻上,被压得又喘不上气。

淳于铘将脸埋到他的侧颈,用鼻尖去蹭,用唇齿磨咬,扯掉了他的玉佩,连同腰间绅带一起扔到了床尾。

周瑾棠不停推拒着,被吻得晕头转向,衣衫散乱,领口被蹭开大片。

淳于铘拉下床帐,一层层剥开他的衣袍,滚烫的掌心贴在他的后腰,感受到周瑾棠猛地颤抖,挺起身子与他贴得更紧了。

“你是爱我的,对不对?”他贴在周瑾棠的耳侧,双手仍不停止,折腾地周瑾棠呼吸断断续续,满脸连同脖颈都涨红。

周瑾棠鼻尖冒汗,一面沉浸其中,一面又打起精神来警告自己。

“你不说话,是还在怪我吗?”淳于铘含着他的耳垂,周瑾棠热得脊背生汗,无暇回答他。

“你要一直这样不理我吗?”淳于铘一口咬在他的手腕内侧,用犬牙磨了磨。

周瑾棠眼角泛红,他用力抓住淳于铘的手腕,不想让他继续探索。

可淳于铘好不容易捡到了人,怎么可能放弃,他反手扣住周瑾棠,一扬手,将里衣扔出帐外。

周瑾棠被他的掌心烫得一颤,终于急了,“理你做什么?再听你那些诛心之言吗?你爱我还要出言中伤我,我明明跟你说不要这样讲话!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将我定为那等无情之辈!”

“那日说的话,都是我口不择言,我嫉恨,我害怕,我怕你不爱我,我更怕你当时爱我,日后又不爱了。我该死,是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你,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不是薄情之人,更不是无能之辈,是我一叶障目,是我心胸狭窄......”淳于铘抱紧他,反复轻吻着他的脸庞,两个人胸膛紧紧贴着,心跳如擂鼓,隔着皮肤跳动着。

铺天盖地的委屈席卷着周瑾棠,他此刻终于爆发出来,“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我?!为什么要回村?!这就是你说的爱我吗?这就是你在松前发的誓,将我视若珍宝,永不背弃,愿与我耳鬓厮磨,琴瑟和鸣,厮守终生?我留一个‘不复相见’,你当真就要和我不复相见!”

“当时母亲以命相胁,将我锁在房中,我试过所有方法,就是出不了村。”

而周瑾棠,终于迟钝地想起了淳于铘的来意,他颤抖着问,“坊间传闻......有一女子为证实你是皇家血脉,血溅当场......那女子是......”

“是母亲,我将她葬在仙松下了。”

周瑾棠闭上了眼睛,世间爱他的人,又去了一个。

在那个平常的日子里,他和淳于铘去往颍县,以为还有小半年的时光可以消磨,根本没有好好同周媛告别,连临别时,都没回头看上一眼。

“对不起,我来晚了。”

一片湿热,腮边滑落的,不止是周瑾棠的泪水。

可是这怪谁呢?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他总认为日后有相逢之日,因此不曾留意,刘樗前往息止居时,转角回头望他的那一眼,刑场上的寂静无声,诏狱外的一声轻笑......

他们都在同他道别,而只有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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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雪丰年
连载中云祁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