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梦中鸳现于松前

徐记炙鸡没有被波及到,可店主不见了,如今店面归了县廷,作为奖赏赠与淳于铘。

幸而在河岸边上找到了几个伙计,烧得不狠,能看清面容,被督邮带回县廷验尸了。

县令通敌案线索暂时中断。而郎中令通敌案,更是无从查起。

田怡声名鹊起,参与到了重建县廷中,日日跟着测量绘图,也查看着废墟的每一个角落,可是一无所获,该烧的不该烧的都已变成灰烬。

唯一有用的线索,便是周媛对禁军的验尸结果。所中的毒为风杀,罗丹特有。

到底是赵如勾结南甪又勾结了北部游牧民族,提前下了毒,还是下毒的另有其人。

以及,到底赵如是听从了恭昭仪的命令通敌,还是他有了贰心,做了卧底。

一切只有玉京皇宫中的人知道。

周媛不知怎么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把淳于铘与周瑾棠喊到屋里不由分说地训斥了一顿,道,至多再休养一月就回第五小峰村。

这一月转瞬即逝,期间又传来了远在覃菏的捷报,庆安王打退了南甪,正南下强攻。

周瑾棠每日翘着腿,好似是他赢了一样。“你怎么还不回去?”他问一旁研究调料的虞瑕。

虞瑕已经自顾不暇了,还空出嘴道:“淳于公子把炙鸡店交给我管,我得把原来的秘方研究出来,要不这些调料用完了,可就吃不到这个味道了。”

“玉京可有更好吃的炙鸡呢。”周瑾棠逗他,虞瑕又品尝了一口,在舌尖捻开,动手调整各瓶瓶罐罐的分量,“可是这徐家炙鸡是独一份的。”

说着,他突然面向周瑾棠道,“公子,你觉不觉得在县里做个炙鸡店主,可比在玉京做王宫侍卫快活得多。”

周瑾棠嫌弃地看着他唇边的油光,继续逗他,“怎么?不想干了?回去和周瑾菱说声,把今年食禄结了。”

谁知道虞瑕还真琢磨起来,气得周瑾棠抓着靠垫扔他。

“难道公子就不想留在这吗?”虞瑕躲过去问道,“这里虽比不上玉京的繁华,可民风淳朴,而且有周姨这样宽厚的长辈,淳于公子这样诚挚的朋友,都是玉京比不上的。”

“你哪只眼睛看见他诚挚了?”周瑾棠不解。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虞瑕道。

“你没发现他对我格外严格吗?”周瑾棠冷哼。

虞瑕仔细地回忆了一番,认真摇了摇头。

总觉得淳于公子的态度并没有什么问题,毕竟他家公子本来就是个骄纵脾气,偶尔压制一下,也是可以的。

周瑾棠气极,“我不管,再过几个月我定要回玉京,至于你,你爱去哪去哪,就是吃鸡屎我都当看不见!”

房门未关,淳于铘端着药咳嗽了一声,不知听见了多少,虞瑕见状收了瓶瓶罐罐关上门跑了。

周瑾棠有些不自然,甚至害怕。自从爆炸后醒来,淳于铘像是换了个人,更加无微不至,也更加苛刻,好像自己是一件不怎么合他心意的器物,正在被他衡量改造。

“喝光。”淳于铘端着碗给他,周瑾棠皱着脸,实在进不去嘴,但是淳于铘威压甚大,压迫着他硬灌下去。

真是见了鬼了,比他爹庆安王还要吓人。

不过下一刻他马上展颜,因为淳于铘给他搜刮来了许多话册子,还贴心地带了笔。

他迫不及待地看起来。

又满脸通红地合上。

犹疑不定又不可置信地看着淳于铘。

淳于铘不解,拿过话册一看,又迅速卷了起来,站起来走了“拿错了,我去换一个。”

因为这根本不是话册,而是写满了周瑾棠名字的册子!

他写我名字做什么,周瑾棠红着脸想。

他看见我写他名字脸红什么,淳于铘冷静思考。

一个人为什么要写对方名字,还写了一整个书册,定是心有所想,被发现了还仓促拿走,这不是对待好友的模样吧,起码也得......

一个人发现被人写了一整册的名字,会是什么反应呢?恼怒?淡漠?疑问?取笑?唯独没有脸红羞涩这一项,而且这个人疑似在水下亲了自己......

他莫不是,喜欢我吧......

二人仅隔着门窗共同打了个寒颤。

这绝不可能,周瑾棠立刻否定。别说是喜欢,就是在淳于铘面上看见个好脸色都难,自己做什么,他都看不顺眼。那书册上的名字,怕不是他记恨自己一次,就写一次。

原来他喜欢我,淳于铘恍然大悟,怪不得要毁坏他与唐云玉的婚事,怪不得一定要睡在榻上,怪不得喝个酒都要拉着自己......可真的是他吗?淳于铘有些雀跃又苦恼地思索,仙人给的预言中,也只应验了“雪尽松前”,他需再多观察。

因为这件事,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奇怪,周瑾棠处处避着淳于铘,而淳于铘又紧紧盯着周瑾棠。

连忙得不着地的周媛都发现了。

此时距离一月之约只剩几日了,她同淳于铘细谈,不要对周瑾棠有额外的要求,毕竟人无完人。

淳于铘反驳,这难道不是对君子的正常约束吗?

周媛一句话就把他问愣了,“你对兆骞、怡儿、赵渟溧、夕榕,也会如此要求吗?”

是啊,会吗?淳于铘努力回想着,其实他向来都是宽和淡漠的,别人什么事,与他何关。

可为什么周瑾棠是个例外?

“本公子自然是那个例外!”周瑾棠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淳于铘霎那间以为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不行公子,我还是给你带个棍吧。才下地走路几天啊,就要去爬山。”虞瑕絮絮叨叨。

“快住嘴吧,你不放心在后面跟着就是。”周瑾棠慢慢挪着步子,这几日总觉得是不是哪里得罪了淳于铘,导致自己变成了他严加看管的对象,想着水下那次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恩公每日愁眉不展的,做些什么讨人开心,也是应该的。

可问了一圈,淳于铘什么爱好都没有,倒是得知了他的生辰,没几日了。

好在周媛被他缠着终于想起了遥远的往事,勉强说出了几个爱好。

周瑾棠听完差点笑出了声,这些事对于他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拿。

他摩拳擦掌,找到了颍县唯一开花的地方,西侧的小土山坡。那现在开满了梅花,红白相映,煞是可爱。

找楚兆骞要了个袋子,慢慢悠悠到了小土山坡。

颍县的人都忙着重建,无人来此赏景。

周瑾棠拒绝了虞瑕的帮助,挑了些含苞待放的,攀折数枝,插满了袋子。来不及欣赏梅景,赶在天黑前回了车肆。

淳于铘苦于思索出一个答案,并未跟随,也没有注意到二人贼兮兮地从后门进来。

周瑾棠进了房间就连忙把花插入了瓶子里,没剩几日了,可要坚持住啊。

走的那日,颍县人沿街欢送,他们对外只称是楚兆骞的远亲,前来探亲的,如今要归家了。

知道他们底细的赵夕榕等人,也要装出一幅分别难舍的模样,可小小的田怡并不知道,看着众人依依惜别,真心地掉了些泪珠子。

周瑾棠把花袋藏在了行李里,把虞瑕留下了,因为第五小峰村中,没几户人家养鸡,也不卖做熟的鸡,他怕虞瑕馋极了生啃。

一路颠簸,终于回到了村子。

村中人不敢出门,都以为周媛一家已经死在颍县了,丧事都做完了。

周媛又气又笑,到了仙松后,看着整整齐齐的衣冠冢,笑出了声。众人要拆,她也不避讳,摆摆手,“不必,反正人终有一死,留着吧。”

山中日子漫长,在颍县惊心动魄地渡过一劫,乍一回到看云赏月,读书打趣的日子,倒有些不适应了。

和风渐暖,日头拉长。

周媛每日辰时为周瑾棠和田怡授课,他听在耳朵里,都是从前先生讲过的,可周媛一让他释意,他就全然不记得了。

午后,淳于铘教习武学,周瑾棠因病逃过了,坐在一旁看着身板单薄的小姑娘扎马步。

而到了晚间,是周瑾棠最痛苦的时刻。因为他与淳于铘同屋,因此格外多了一项任务。

淳于铘在研读历朝策论以及军事兵法,他学了多少,便要求着周瑾棠学多少。周瑾棠每夜苦哈哈地点灯苦读,实在是,淳于铘太严肃了。

到了淳于铘生辰那日,他向周媛争取了一日假期,神秘兮兮地同田怡道,晚间让淳于铘去松仙前寻他。便悄悄地提着东西出门去了。

淳于铘这些日子过得实在苦闷,答案就要破茧而出,可每次临到关头又缩了回去。每逢夜间,看着镫火下认真研读的周瑾棠,突然发现,这几个月来,他好似又长开了些,也更顺眼了许多。

梦中仍有只鸳儿在凫水,层层波澜扰动他心弦,每逢将要抓到它时,又猛然惊醒,侧脸看到熟睡的周瑾棠,便再也睡不着了。

多少个夜晚,都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度过。

可今夜例外。

他不知道周瑾棠在兜什么圈子,提着灯进了松林。

此时寒月已过,初春已露,霜雪渐消,松针长出新芽,墨中带绿,独特清苦的松香弥散,只是圆月被云遮掩,格外暗些。

遥遥看到了松枝上挂的灯笼,小巧玲珑,是上元节存留下来的,他沿着两侧灯笼向前走去。

越过层层遮蔽的松,淳于铘看到了此生难忘的风景。

围绕着仙松的其他松树上,挂了一圈灯笼,簇拥着它,而那颗直冲苍穹的仙松,垂下的松枝挂满了淡粉色的梅花,朵朵盛开,映着浓绿,盈盈若水,恍若天宫幻梦。

忽地一声巨响在天空中炸裂,春月里第一道雷打响了,圆月外层层包裹的黑云被撕裂,清辉穿过松针投在二人身上,一声清亮的鸟啼传来,尾翼华丽的燎鸟直冲着仙松飞来,浑身赤红,羽色光鲜,在粉与绿中盘桓,如火一般,流畅宽大的双翼扑打着松枝,满树轻摇,簌簌落花,霎那一场花雨洒下来。

周瑾棠看着淳于铘呆愣复杂的表情,得意地笑着,周媛那日曾说,“阿朗小时候最喜欢在那棵仙松前祈祷,有一阵非要缠着我问松树什么时候开花,世上有没有凤凰......”

松树冬日不能开花,但他可以把别的花挂上去,世上没有凤凰,但他能将腐肉绑在树上,吸引形似凤凰的燎鸟前来。小小心思,根本不费劲。

淳于铘却有些颤抖地走向他。

雪尽松前落芳菲,烈凤绕松春月雷;

鸳儿不知何处去,夜色深处月下追。

中了,全都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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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雪丰年
连载中云祁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