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过了几分钟,也可能更久。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指尖牵引的那两股气流上,让它们在韩栖迟体内一遍遍地循环,一遍遍地冲刷。
阴气沉降,滋润那些干涸的经脉。
阳气升发,驱散那些顽固的死气。
水火既济,阴阳交泰。从太极中分化出的五行之气,像五个勤恳的工匠,各司其职。金行收敛伤口边缘,木行催发新生肉芽,水行冲洗淤血,火行焚化腐肉,土行填补缺损。
韩栖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向煜低头看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眉心那道蹙着的褶皱,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嘴角干涸的血痕还在,但嘴唇有了一点淡淡的血色。左肩的伤口还是那么狰狞,但已经不再往外渗血,边缘的焦黑正在一点点剥落,底下隐约可见粉红色的新肉。
向煜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试着收回一部分气,只留一丝在韩栖迟体内继续流转,确保没有内伤被遗漏。确认无误后,他才彻底收回双手,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了一会儿。
头顶的龙角微微黯淡了些,那两条嬉戏的游鱼也安静下来,缓缓游回角中。向煜索性直接变回之前的人形态。
累。
真累啊。
他从来没给别人疗过伤,更没疗过这么重的伤。青姨在经过蜀中的时候,曾让熊猫长老教过他阴阳二气的用法,但那是用来“打架”的,不是用来“救人”的。今天这一出,完全是临时起意,凭本能行事。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韩栖迟还在睡。呼吸平稳,眉眼舒展,睡得很沉。
向煜犹豫了一下,没有推开他。
他别过头,看向窗外。夕阳西沉,把天边染成橙红色。
很安静。
车厢里偶尔有乘客走动的声音,有人在低声聊天,有小孩笑了一声又很快被母亲捂住嘴。斜前方那个背单词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头歪在窗边,手里的书滑到膝盖上。她母亲还在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灭。
向煜忽然想起韩栖迟之前说的话。
“雪落下来是没声音的。但踩上去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只手接过雨,接过露水,接过天江边的晨雾,但从来没接过雪。
不知道雪落在手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正想着,肩上忽然动了一下。
向煜低头。
韩栖迟的睫毛颤了颤。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一开始是迷茫的,像是刚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还没分清梦里梦外。他盯着车厢顶看了几秒,眼珠缓缓转动,目光落在向煜脸上。
向煜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韩栖迟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眼。
他意识到自己正靠在向煜肩上。
他沉默了一秒,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躺了多久?”
“不知道。”向煜说,“可能二十分钟?也可能半个小时?”
韩栖迟没有动,他像是在感受自己的身体状况。动了动左手的手指,又轻轻抬了抬左臂。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
“你给我疗伤了?”他问,显然是个废话。
向煜点头。
韩栖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衬衫还是焦黑的,但皮肤已经没那么狰狞了,裂口收拢成几道浅浅的痕迹,新肉泛着淡粉色。
他抬起右手,轻轻碰了碰伤处。
疼。
但已经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伤口愈合时的酸胀感。
他放下手,转头看向向煜。
向煜也在看他。
韩栖迟忽然笑了笑。
“谢了。”他说。
语气很轻,但很认真。
向煜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看向窗外。
“……没什么。”他说。
韩栖迟没有继续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身体深处还有一点隐隐的疲惫,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经脉通畅,气血运行正常,甚至比受伤前还多了一点点温润的感觉,那是向煜的阴阳二气留下的感觉。
他睁开眼,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向煜正在发呆。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给那张年轻的脸镀上一层暖色的光。头顶的龙角已经收起来了,发丝软软地垂下来,看起来和普通人类没什么两样。
韩栖迟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记忆里,这只手刚才还是血肉模糊的。虎口震裂,手背上有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无名指甚至有些变形。他亲眼看着那些伤,以为自己这只手至少要养一个月。
可现在,它完好如初。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起左手握了握拳,感受着指节间流畅的力道。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向煜,眼里带着疑惑:
“你不是才通心巅峰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通心巅峰的气海的质和容量,按道理,不够支撑这种程度的治疗。这伤,就算我是问道中期,光靠自己来养,也得三五天才能下地。你二十分钟,几乎给我治好了。”
他微微偏了偏头,眼神里带着审视,但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不解。
“你哪来的能力?”
向煜正在发呆,闻言转过头来,对上韩栖迟那双疑惑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通心巅峰,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修炼。”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冒犯的不爽,但话里更多像是被人质疑“你为什么考不上天京大”然后回答“因为我不想考”的那种理直气壮。
“气海容量确实只有通心巅峰的量,装不下更多气了。”他顿了顿,抬起手,指尖浮现出一缕黑白交织的气流,那气流细如发丝,却凝练得近乎实质,“但质早就达到返虚的标准了。”
韩栖迟盯着那缕气,眼神微微一凝。
他是问道中期,对气的感知比常人敏锐百倍。那缕黑白气流给他的感觉确实不像是通心该有的东西。太凝实了,太纯净了,像是从更高层次被迫压下来的。
“而且,”向煜收回手,那缕气回到了在韩栖迟中,“我天生就有返虚神通。还有你得留着这个气,你伤势还没全好,等伤势全好后它自己会排出。”
“天生返虚神通?”韩栖迟重复了一遍。
“嗯。”向煜点头,“就是我现在给你疗伤用的这个,阴阳二气,化生五行。这是返虚境才能觉醒的神通,但我出生就有了。之前都是用来抓鱼什么的,最多被教过如何用它打架,今天第一次拿来救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得意:
“加上我作为道兽,位格本来就高。青牛道长说了,‘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我的气天生就比别人的好用。”
韩栖迟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九岁的少年。他刚刚还因为靠在陌生人肩上睡了一觉而觉得别扭,此刻正用一种“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他。
通心巅峰,但有返虚的质,还有返虚的神通,还有……连青牛道长都认可的位格。
他忽然想起悬天司档案里关于“太一”的那句话:能摄魂取梦,乱神明于不觉。
他当时没太当回事,以为是那些文人墨客故意夸大其词。毕竟他们总是喜欢在这块故弄玄虚。
现在他开始觉得,可能并没有夸大。
“……所以,”韩栖迟慢慢开口,语气复杂,“你不是练不上去,是不想练?”
“对啊。”向煜理所当然地点头,“修炼多累。在江台秘境的时候,每天睡到自然醒,去江边走走,听楚娘娘讲故事,和小鱼小虾玩一玩。偶尔有长老来,听他们讲些有的没的。一天就过去了。”
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一丝怀念。
“出来之后更忙了。坐高铁,被袭击,给人疗伤。”他瞥了韩栖迟一眼,“你说我哪有时间修炼?”
韩栖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韩栖迟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行吧。”他说,“算我见识少。”
向煜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望向窗外。
夕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深红色。远处有炊烟升起,应该是村庄里的人家在做晚饭。
韩栖迟靠在椅背上,也望向窗外。
他的左手又动了动,握拳,松开,再握拳。没有滞涩,没有疼痛,就像从来没受过伤一样。
换了身新的衣服,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夕阳的余晖落在向煜脸上,那张年轻的侧脸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韩栖迟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
有意思。
高铁的广播声忽然响起,打断了车厢里的安静。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前方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应天府南站。请您整理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广播里那个温柔的女声再次响起。
窗外的田野已经变成了连绵的城区。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万家灯火正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远处有一条宽阔的河流,在夜色里泛着粼粼的波光。那是天江的支流,应天府就在它的怀抱里。
韩栖迟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向煜的背包,递给他,又取下自己的背包单肩挎着。
“走吧,”他说,“我们两个人第一次来应天府,后面还得找个地方待着。”
向煜接过背包,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韩栖迟。
“你……不回去复命吗?”
韩栖迟偏了偏头,脸上还是那副灿烂的笑容,但眼神里多了一点认真。
“我的任务是保证你在东华内的安全。从现在开始,一直到你离开东华,或者任务结束,或者我死了。”
他说最后几个字语气依旧轻飘飘的,和刚见面的时候一样。
向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才想起来,两个人只相处了半天的时间。
而这个人从现在开始,要一直跟着自己了。
“所以,”韩栖迟冲向煜扬了扬下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向煜沉默了一秒,然后别过头去,低声嘟囔了一句:“随便你。”
韩栖迟笑了笑,没有多说,侧身让出过道,示意向煜先走。
高铁已经停稳,车门打开。向煜背着包走在前面,韩栖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人觉着被紧盯,又能在突发状况下第一时间出手。
站台上人来人往,应天府南站是个大站,光是站台就有十几条轨道,此刻好几趟列车同时到站,人流从各个车厢涌出,汇成几股洪流,向出站口的方向涌去。
向煜走在前面,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又时不时往后瞟一眼。
韩栖迟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见他回头,韩栖迟冲他挑了挑眉,像是在问“怎么了”。
向煜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穿过长长的站台,正要往出站通道拐。
“韩大人!”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韩栖迟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几个身穿制服的人正快步走过来。正是高铁上的那几个安保人员,因为过度使用气,脸上有些苍白。他们看见韩栖迟,脸上的表情又敬又佩,走近了,齐刷刷地站定,为首的那个中年男子抱拳行礼。
“韩大人,”他说,“刚才在车上,多亏您出手。我们几个……修为低微,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稳住车厢。要不是您,今天这一车人怕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又深深抱了一拳。
身后那几个年轻些的安保也纷纷抱拳,看向韩栖迟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敬。
韩栖迟摆摆手,语气随意:“分内之事。”
他又揽过向煜的肩膀,说道:“还得多谢他,他在车里安抚住了人群,还帮我疗伤,要不然我现在估计得躺在医院里。”
几个安保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刚才车顶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亲眼看见韩栖迟回来时一身是伤,现在却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后面他们就待在最后一节车厢休养,也不知道发生了车里发生了什么。
向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嘴里嘟囔了一句:“没什么。”
中年男子回过神来,对着向煜也抱拳一礼:“多谢。”
身后那几个年轻些的安保也纷纷行礼。
向煜更不自在了。他从小在江台秘境长大,见的人不多,更没见过这么多人对着自己行礼。他张了张嘴,想说“真的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么说好像不太合适。最后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韩栖迟在一旁看着,嘴角弯了弯。
“行了,”他说,“你们忙你们的,我们先走了。”
韩栖迟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向煜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安保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
穿过出站通道,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接站的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正和刚出站的亲人拥抱。广播声此起彼伏,播报着各趟列车的到站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