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侧面有一扇小小的铁栅栏门,门边挂着一个竖起来的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四个大字:枫梢公园。
她们牵着狗在园中转了一大圈,爬了两座土坡,安妮管那叫山,高星对此嗤之以鼻,但也并未多说什么,安妮一个人玩了两个小项目,叫着说没意思,阿渡不能陪她一起玩,两个姐姐也不肯玩。
那黛提议一起玩碰碰车,高星主动去买了三张票,她们把阿渡交给收费的阿姨,对方乐呵呵地摸着狗脑袋,直夸这狗通人性。
赶上周末天气好,公园里小孩特别多,高星本来想安安静静地自己转着玩,身边全是乱撞的碰碰车,在哪儿都不得安生,她干脆加入混战,尤其挑安妮的车撞,安妮高兴得很,笑声就没停下来过。
“那姐姐呢?”安妮一边跟高星对撞,一边四处张望,高星抬了抬下巴,安妮顺着看过去。
那黛嘴上挂着淡淡的笑,把简陋的碰碰车开得像越野似的,见缝插针地钻来钻去,像条滑溜溜的泥鳅,身后是几个紧追不放的小孩子,脸上都是一脸兴奋和不服气。
安妮哇哦一声,拨动方向盘就开了过去,高星尾随在她身后,也准备加入那条尾巴似的队伍里。
场地并不算大,挤了二十个左右数量的碰碰车,剩下的孩子们也跟着凑热闹,等到高星时,她已经成了尾巴尖。
那黛溜着后面一串小孩转圈,很快就追上了高星这条尾巴,她撞过来贴在高星身后,只是一个拐弯的功夫,队伍的第一人就变成了高星。
安妮在后面兴奋地大喊:“姐姐,摇起来,快!”
其他孩子们也跟着喊:“大姐姐,摇起来!”
摇起来?
高星把碰碰车左左右右地摆动向前,那黛十分默契地配合着她,队伍像一条不伦不类的七彩蛇一般扭动着,栏杆里外全是孩子们兴奋的叫声,还有大人拿着巴掌大的相机在拍照。
映入眼帘的每张脸上都绽放着灿烂的笑容,孩子们叫嚷的声音吵闹却又真实。
很热闹。
明明很热闹,可是心里却忽然冒出一种酸酸的胀,有什么东西缓缓从心间流过,让人在阳光明媚里不禁感到悲伤。
瞳孔失去焦距,高星怔愣地看着某个虚无的点,栏杆和人影模糊了,外面的景色也模糊了,她从这群孩子身上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记忆里这样的热闹是其他孩子们的,她盯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却想不起具体的事来。
“哎呀,前面的大姐你搞什么啊?”
“不行让我来!”
“不行,让我来!”
高星的碰碰车撞停在栏杆边,那黛轻轻撞了撞她的车,仍是没有反应,后面的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不待她们抢上来带头,头顶的广播声响起,连说三遍:“时间到了。”
一些孩子垂头丧气地离开,一些孩子跑向大人嚷着再玩一遍,那黛牵着安妮跟着高星向外走,她们把阿渡牵回来,那黛问高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觉得有点无聊。”
安妮从那黛手中拿过阿渡的狗绳,嚷着:“才不无聊呢,一点都不无聊!”
公园里有一处沙地,边上堆着十几个黑色轮胎,砂砾在阳光底下晒得有些发烫,几个孩子光着脚在里面拿铲子堆东西,安妮拉着阿渡在没人的边上玩沙子,高星就跟那黛坐在不远处的秋千上看着。
她们用脚垫着地面,在轻轻摆动的秋千上晃荡着,这个世界仿佛是只属于孩童的,只有他们才会笑得如此纯真,无忧无虑。
高星忽然转头问那黛:“你想回到小时候吗?”
那黛用脚把自己推高,在半空中歪头对停在原地的高星道:“不想。”
这个答案倒是有些出乎意外,高星以为至少像那黛这样的人,童年应该会有许多美好的回忆,但她居然毫不迟疑地说不想。
那黛今天没有绑头发,飘扬在风中的发丝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黄,脸上的皮肤白得像照片过分曝光,只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尤为分明,她伸出一只脚停下了秋千,好奇地问高星:“你呢,你想回到小时候吗?”
高星同样毫不迟疑地回答:“不想。”
“为什么不想?”
“没什么值得重来的回忆,而且长大已经很不容易了,不想再来一遍。”
那黛抿着唇微微点头,捏着绳子的手忽然晃了晃,笑着对高星道:“你过来帮我推秋千好不好?”
“好啊。”高星立刻松开绳子朝她走过去。
“诶,你头发上是什么啊?”
“什么?”高星下意识伸手去头顶摸了摸,似乎没东西,但她还是低头轻轻拍了拍,然后微微低头,“还有吗?”
那黛神色认真道:“还在,你过来,我帮你拿下来。”
她坐在秋千上比高星矮了许多,高星只能双手背在身后朝她弯腰低头,那黛抿着嘴,左脸颊浅浅的酒窝里盛着一点笑,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高星的头发,状似随意地说:“你头发好像长长了一点呢。”
“是长了一点,”高星盯着那黛的双脚问,“好了吗?”
“你稍微把头抬一点。”
高星依言照做,便看到那黛如同画笔一笔勾勒的下颌弧线,看到她干净柔和的唇线,左脸颊那一点浅浅的酒窝,晕染开的笑意温温柔柔地挂在嘴角,像熟透了的水蜜桃,软乎乎的甜都藏在皮里,不张扬,却足够勾人。
这场景跟她们初见时何其相似,高星心有所感地拿眼睛去寻那黛的眼睛,却不防她忽然歪头凑过来,艳丽饱满的嘴唇轻轻压在了自己的嘴唇上,软软的,有点凉,跟记忆里别无二致。
那黛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高星的下唇,双脚一蹬,人已经向后荡去:“嘿嘿,你上当了!”
她双手抓着秋千,眼中满是诡计得逞后的得意,笑容狡黠肆意,眉眼像被春风熨过般,垂落的发丝,浅浅的两个酒窝,就连眼尾都浸着春日里最暖的那缕阳光,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放轻脚步的生动美好。
那黛一直这么漂亮,但高星却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她的美好,这样的美好让她觉得心中又酸又涨,像是咬了还没到季节的果子,酸意顺着舌尖直往心口钻。
她扒了扒头发,有些无奈地耸肩朝那黛走去:“别闹了,不是要推秋千吗?”
她站到那黛身后,双手搭在那黛肩头正要用力,忽然看见沙地上的安妮和阿渡都在望着这边,安妮微微张大嘴,手里握着的细沙像沙漏一般,在阳光里无声撒落。
那黛也看到了,她微微转头去看高星的反应,就听见阿渡忽然汪汪叫了两声,挣脱安妮的手朝这边撒腿跑了过来。
周围全是小孩,高星和那黛不敢大意,立刻扑过去抓狗绳,好在阿渡本就是冲过来找她们,十几秒就解决了这个小危机。
高星扫了眼惴惴不安的安妮,语气也不怎么好:“你别牵了,它跑起来你拉不动。”
那黛揽着安妮安慰道:“没事的,也没有吓到其他小朋友,你要是还想跟阿渡玩的话,我们出去外面玩吧。”
安妮乖乖点头。
三人从公园正门出去,正门前是一个小广场,玩耍踢球的小孩不少,两旁还有小贩在卖吃食和玩具。
高星牵着狗,安妮就紧挨着那黛,她边走边左右张望,忽然开口道:“我看到杜笠姐姐了。”
杜笠在晏士兰店里上了两个月的班,安妮认识她倒也不稀奇。
那黛不知道那是谁,高星倒是停下脚步看了一圈,没看到人,她对安妮道:“你看错了吧。”
“就是她,我不可能看错。”
安妮指着一个靠近马路边卖玩具的摊子,摊子后面确实蹲着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只是对方不仅戴着口罩,还把头埋在膝盖里,实在看不出是杜笠本人。
高星还没动,安妮就松开拉着那黛的手跑了过去,嘴里还大声叫着杜笠的名字。
“你怎么会在这里卖东西?”
高星牵着狗跟那黛一起走过去,只一眼她就认出了杜笠那双眼睛,那双湿漉漉雾蒙蒙的眼睛并不多见。
杜笠被认出来后显得十分窘迫,她仍是没有摘下口罩,说话的声音也小小的:“我闲着没事,帮这个老板过来看摊子。”
地上铺着一块黄白格子的布,上面摆放着花花绿绿的小孩玩具,有金箍棒也有玩具火车,有洋娃娃也有各种动物玩偶,五花八门,零零散散,差不多百来样东西被摆放得整整齐齐,显然杜笠一直在整理归置。
大喊着把杜笠认出来的安妮这会儿倒是出奇地安静,高星把狗牵到一边,没话找话地对安妮道:“安妮,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玩具,照顾一下杜笠姐姐的生意。”
杜笠忙说不用,人也更加不自在了,手脚局促得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好,有小孩拿着一个飞机模型问多少钱,她说话也支支吾吾的,像是羞得不能见人。
高星犹豫了一下,将狗绳递给那黛,自己先走到杜笠身边去,她听清楚价钱,几句话就把东西卖了出去。
安妮蹲在地上搂着阿渡的脖子,眼睛时不时看过来,高星忍不住瞪她一眼,等摊子前没人了,她对杜笠道:“你卖东西怕什么啊,大大方方说就是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杜笠低着头没看她,手在一个玩具盒子上轻轻按压着,这两天在学校她也没怎么跟高星说话,高星除了早上给她带盒牛奶,也没去想是为什么。
高星心里有点埋怨安妮,非要大喊大叫的,一点也不懂事。
杜笠刚才肯定是先把她们认出来了,否则也不会蹲在地上,想来是遇到熟人不好意思,这会儿要是高星直接走掉,不知道她自己一个人会怎么胡思乱想。
高星朝那黛招招手,那黛便带着阿渡跟安妮从边上卖棉花糖的摊子后面挤过去。
“这是我同学,叫杜笠。”高星先给那黛介绍,又对杜笠道,“这是我朋友,她叫那黛。”
“你好。”杜笠只看了那黛一眼就缩回了视线。
“你吃午饭了吗?”高星问杜笠,杜笠点头说吃过了。
高星又问吃的什么,杜笠支吾着说吃的饼干。
公园沿着大门外绕广场建出两堵墙,她们身后便是挨着围墙盖出的一米多高的花坛,这个季节只有些矮小的枝丫像荆棘般拢在一起,高星也不管杜笠愿不愿意,把价格差不多问清楚,捞起一根塑料的金箍棒大马金刀往那里一站,对杜笠道:“饼干吃不饱,正好我们都还没有吃午饭。”
高星支安妮去对面买吃的,安妮扭捏着不肯动,那黛便问杜笠:“你怕狗吗?”
杜笠看了一眼阿渡,长得倒是招人喜欢,但她还是实话实说道:“有点害怕。”
安妮轻轻哼哼:“阿渡很乖的,一点也不凶。”
怕狗的人不会因为狗长得可爱或好看就不怕,高星把绳子接过来,冲那黛道:“我把绳子收短就行,这地方大。”
等到就剩下高星和杜笠在原地,高星拿棍子点了点阿渡的脑袋,玩具外面那层塑料袋没拆,手拿着便淅沥沥的亮响着。
高星道:“你可能不知道,我没来这里之前,经常跑去给老板们卖东西,有时候是卖菜,有时候是卖衣服,反正经常干这个。”
少了安妮和那黛,杜笠似乎轻松了一些,她好奇地看着高星:“你经常做兼职吗?”
“兼职?”高星扁扁嘴,“我以前在的地方很小的,都没有兼职这种说法,就是看谁家里有事,跑去问一嘴,愿意花点钱我就帮忙干活。”
“要是卖得好,人家给钱也给得爽快,要是生意差,老板的嘴能翘得挂两个油壶。”
杜笠听得噗嗤一笑,又问:“那除了卖东西还干什么?”
“干农活啊,下地帮人收玉米割稻子,有时候也帮忙插秧,你插过秧吗?”
“我没插过秧,我爷爷说水里有虫,不让我下去。”
高星挑眉:“那你爷爷对你还怪好的,我就插过秧,腿上经常挂几只吸血吸得圆滚滚的蚂蟥,恶心得要死。”
说完,不止她自己,连杜笠都皱紧了眉头,高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你不用觉得不自在,真的一点也不丢人,我那时候就经常遇到同学。有一次我背着背篓去帮老人拿煤,灰头土脸的,正好碰见两个跟我关系很差的同学,人家当着面笑话我,我都懒得理他们。”
杜笠听完,愣了一下,然后隔着口罩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是不敢让高星听见。
正说着,一个小孩硬拉着大人往摊子前过来,小孩嘴里叫着:“我就要买,你给我买。”
大人被闹得没法,对她们两个摆摊的自然没有好脸色,杜笠有些心虚地低着脑袋,高星转着手里的玩具,只是冲小孩微笑,别的也不说。
最后孩子买了一根玩具金箍棒,大人沉着脸付钱时,高星非常自然地在杜笠身上的包里找零钱,好在大人没说话挤兑她俩。
等小孩拿着玩具走远,杜笠肩膀一松,轻轻呼出一口气,对高星道:“要是刚才那个大人骂我们,你会怎么办?”
高星用棍子把小孩乱放的几样东西拨回原位,语气自然道:“不怎么办啊,给钱的就是祖宗,说话难听点无所谓。”
“假如很过分呢?”
“嗐,只要不动手,就是两张嘴皮一碰的事,随便骂,反正我又不会掉一块肉。”
杜笠有些不好意思:“你倒是沉得住气,我就受不了,我估计会哭。”
高星拿棍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哭也是一门本事,有些人还就怕你哭。”
远处安妮跟那黛已经买好吃的,正朝这边走过来,有个玩皮球的小孩把球踢歪了,直直朝着她们的方向飞过去,那黛跟安妮手里都拿着吃的,高星忍不住有些紧张,随即看见那黛用头把球顶了回去,就滚到那孩子的脚边。
“漂亮!”高星忍不住朝她们大喊一声。
那黛买了两个烤红薯,一份关东煮加一袋糖炒栗子。她把关东煮递给杜笠,糖炒栗子放在摊子边上,高星和安妮各自抱着一个红薯,看她在旁边买了一个白色的棉花糖。
杜笠不肯依,她拿起两串,把剩下的递给高星,高星摆摆手:“你自己吃,等你吃完我们就要回家了。”
“啊,那我把钱给你。”
“不用,等回学校你刷卡请我吃午饭。”
杜笠这才点点头,她摘下口罩,露出红扑扑的一张脸来,嘴唇也红艳艳的,高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还真是漂亮,就是性格不够大气,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那黛斜刺里将棉花糖递过来:“你吃吗?”
高星偏头准备换个方向咬一口,那黛却偏要把她咬过的地方转过来,还有些傲慢地朝她扬了扬下巴。
见状,高星抿着嘴浮夸地点了点头,然后乖乖在那黛咬过的地方扯下来一块白花花的糖云,那黛这才满意地眯了眯眼,像只得逞的猫。
安妮拉着阿渡的耳朵,眼睛在那黛和高星之间转来转去,高星瞪她一眼,她立刻低头去摸狗。
杜笠靠在身后的花坛吃东西,高星把红薯掰做两段,两三口吃完,把剩下的递给那黛,然后专心帮杜笠守起了摊子。
棉花糖吃着吃着就到了安妮手里,她本来吃红薯就不讲究,棉花糖更是啃得嘴巴两边全是亮锃锃的糖霜,干掉之后拿卫生纸擦不掉,跟只花猫似的,脸皮也蹦得紧紧,直嚷着要找水洗脸。
杜笠把关东煮放到花坛上面,从摊子后的背包里拿出一袋湿巾,她抽出两张帮安妮擦干净脸,安妮乖乖鼓起嘴巴配合,完了也没有说声谢谢。
高星拿棍子戳她后背:“怎么这么不礼貌,连谢谢都不会说了吗?”
安妮忙乖乖朝杜笠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杜笠说着又抽出两张湿巾,凑过来就要帮高星擦擦。
高星伸手挡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沾了点的东西:“谢谢,我自己擦。”
她把湿巾拿过来当洗脸帕搓了整张脸,对杜笠道:“你赶紧吃吧,吃完我们就走了。对了,你老板什么时候过来收摊?”
“我只看摊子到六点,收摊我就不知道了。”
“哦。”高星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才两点过,她想了想,对杜笠道:“这样,你六点别走,我骑车过来找你。”
杜笠咬着一个丸子,奇怪道:“找我干啥?”
“我送你回学校啊,或者先去我家吃饭,吃完饭再送你回学校。”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那黛就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她等杜笠吃得差不多,才打电话叫孙姐把车开过来。
杜笠把垃圾收拾好,人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紧绷,她主动问高星她们接下来去哪儿。
高星看了眼那黛,那黛便对杜笠道:“我们准备去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