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黛给高星带了一瓶香水,晏士兰没有替高星做主收下或推辞,只说没想到她们两个私下已经认识。
高星把香水盒子还给那黛。不管怎么样,她不喜欢香水是其次,那黛送的东西应该不会便宜,她不想占便宜,但那黛只用一句话就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是我目前最喜欢的一个味道,我只是想跟你分享而已。”那黛抱着抱枕朝高星笑了笑,“收下吧,如果你也喜欢这个味道,那就是成全我想要送礼物的心情了。”
收礼物,是成全送礼物的人?
高星握着遥控板静了几秒,才道:“如果收礼物的人根本不想回礼呢,甚至并不感谢呢?”
那黛轻轻拍打着抱枕:“这不是很正常嘛。结果如何并不重要啊,主要还是取决于做出送这个动作的人是怎么想。”
“怎么想?”高星问。
“是为了自己开心还是讨他人开心,又或者是别有目的。”
“那你呢?”
“首先是为了自己开心,如果你也开心,那就更好了。”
是吗?
高星放下遥控板,拆掉包装拿出里面的香水瓶子,墨色瓶身,流动的液体在灯光下摇晃出迷离的颜色,她对着手背轻轻摁了一下喷头,淡淡的冰凉水雾洒在皮肤上,散发出一股浅浅的冷香,像是某种树木,又像是某种金属。
很陌生的味道,但也很特别。
那黛盯着高星,她似乎非常期待高星的评价:“怎么样?”
高星不懂什么香水,她想了想,不知道怎么描述,只能用一种尽量贴合那种感觉的话来形容:“感觉像是大热天忽然打开了冰箱,感觉非常舒服。”
晏士兰一直安静听她们说话,这时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也闻到了,的确很适合夏天。”
高星把香水收好放在茶几上,对那黛说了声谢谢。也许是因为那句话,她第一次觉得拿别人东西没有心理负担。
那黛轻轻靠回沙发,似乎对高星的反应非常满意:“是我谢谢你了,你的回答让我觉得很开心。”
高星点点头,正好天气预报结束,她拿遥控器开始换频道,忽然想起今天才周三,那黛怎么会突然过来?
闲聊了十几分钟,大致清楚那黛为什么会在这里了。
她因病休学一年,高三只读了两个月,要等到今年下半年才重返高中。
难怪看上去那么瘦,原来是身体不健康,高星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脸色也不是很好,像是最近又生过一场大病。
晏士兰毕竟是大人,问了那黛不少身体和饮食方面的问题,那黛没有回答具体是什么病,只说不严重,休养半年就已经恢复了很多。
高星问她:“你是不是挑食啊?吃饭也只吃那么一点,难怪瘦巴巴的。”
那黛撸起袖子晃了晃:“还好吧,我一百多斤。”
晏士兰去厨房烧水烫了几盒牛奶,给她们一人面前放一个,对那黛说:“你这个身高没有一百斤的话,那就有点不正常咯。”
的确如此,一米七几的个子,一百多斤实在太过正常。
“谢谢阿姨,”那黛看着晏士兰手里的另一盒牛奶,“把妹妹叫出来一块看电视吧,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多无聊啊。”
“我就是要进去叫她呢,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
晏士兰经过卫生间进了卧室,高星这才开口问那黛怎么没在手机上告诉她今天会来家里做客,那黛说本来准备给她来个惊吓,没想到高星这么淡定。
她换位置坐到高星身旁,轻声道:“我听阿姨说,你打的是个男学生?”
“嗯。”
“他以后会不会在班里为难你啊?”
高星丝毫不在意道:“他为难我做什么,明明就是他的错。”
“要是他觉得你小题大做呢?”
“随便他啊,我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受气的,难道你觉得我很怂?”
她们说话时都盯着电视机里的动画片,那黛摇摇头道:“你觉不觉得有时候,你说话特别像小孩子?你觉得别人错了就该受到惩罚,并且不应该心里记恨你,但是人不是这样非黑即白的。”
高星转头,目光沉沉地看着那黛:“你什么意思,你在教我做人?”
那黛摆摆手:“别啊,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会吃亏。”
“所以呢?”高星有些不高兴了,“狗被人踢一脚都知道还嘴,我被人欺负难道还要忍着?又或者我应该找老师找家长?你觉得大人能解决我的问题?”
那黛温声道:“有时候老师和家长能起到作用,不是吗?”
“放屁!”高星把遥控板丢在一边,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提高。
“如果老师和家长有用,他根本就不会长成这个样子。从他几岁长到十几岁,父母和老师难道是现在才出现的吗?他们没把他教好,那他会挨打只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不是十几岁,也会是二十岁三十岁,迟早的事。”
那黛无奈地抿了抿嘴,即使不笑也浮现出半个酒窝,她问高星:“你在说因果?你是文科生?”
高星对她忽然的问题感到摸不着头脑:“我是理科生,难道你是文科?”
那黛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她对高星点点头:“是的,我是文科生。”
文科生,好吧。
安妮被妈妈从房间里拉出来,她咬着吸管,一边喝牛奶一边朝她们看,嘴里忽然来了一句:“妈妈,她们在吵架。”
晏士兰闻言看了一眼高星和那黛,问:“你们吵架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道:“没有。”
安妮说:“就是吵架了,我感觉得到。”
小孩子有时候真的很神奇,她们像是浑身长满了接受信号频率的天线,一点点不同都能轻易察觉,于是沙发上的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你别胡说,姐姐她们只是在聊天而已。”晏士兰把安妮拉到沙发这头坐下,安妮蹬掉拖鞋,一骨碌钻进沙发拐角里坐着,大眼睛咕噜噜地转着,仿佛是个小侦探,正在仔细寻找线索证明自己的发现没有出错。
“你们在聊什么呢?”晏士兰问。
那黛本想说没什么,高星却道:“说我今天打架的事情。”
“啊,这事儿啊......”晏士兰似乎不太想提起这件事。
“我今天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晏士兰越是不提,高星反而越是抓心挠肝想要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想法。
安妮看看妈妈又看看姐姐,晏士兰看看高星又看看那黛。
晏士兰道:“没惹什么麻烦,本来就是我们占理,谁让他几次三番先动手撞你,还害你摔那么一跤。”
“但是我先动手打人,老师怎么跟你说的?”
“老师没说什么。”
“你就没有别的要说吗?比如让我以后别动手,好好跟人讲道理,或者先告诉你跟老师?”
高星语速快得有些咄咄逼人,那黛不禁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
安妮反应最大,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对高星大声喊:“你不准凶我妈!”
电视在放什么已经没人注意,家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剑拔弩张,晏士兰伸手把安妮拉到怀里抱着:“姐姐没有凶妈妈。”
“她就是在凶你,她讲话声音这么大!”
晏士兰伸手扯了扯安妮翘起的嘴皮:“好了,乖乖喝牛奶。”
把安妮抱在怀里安抚好,晏士兰才看向高星。
“如果你是平白无故动手打人,我肯定会说你,不管你是听还是不听。但今天的事明显不是你的错,我为什么要说你呢?”
高星问:“你不生气吗?”
“我不生气,我知道你不是会吃亏的性格。而且有的时候,你们小孩子的事情就要靠你们自己解决,大人插手可能会有用,但避免了你们肢体上动手,避免不了你们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受伤害啊。”
那黛若有所思道:“阿姨,你的意思听上去像是鼓励暴力解决问题。”
“不是的啊,可不能这样说,我只是觉得小雪清楚那个分寸。对吧,小雪?”
高星没吭声。
晏士兰继续道:“有些人可以讲道理,有些人可能要吃点苦头,但有些人是你吃了亏也只能选择认栽。”
安妮问:“为什么认栽?”
“因为有些人的心胸很小,哪怕错的是她,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甚至还会怀恨在心,会报复。”
安妮道:“那我们可以报警啊。”
晏士兰搂着她摇头:“如果她报复的时候你来不及报警呢?人有时候就是会为了自己的幸福不得不为一些事情让步,所以老话才说吃亏是福嘛。”
强势如晏士兰也不得不为了这个家的和谐向自己让步?
高星大概明白了晏士兰的意思,心中不禁有些佩服,晏士兰真的跟很多她见过的大人不一样。
她从未如此认真地去看晏士兰这个人,一个个子很高的女人,皮肤有些黄,眼角和脖颈都爬了细纹,眼睛里是岁月磨损过后的浑浊,但她神采奕奕,但她稳重从容。
高星因为心底许多的不确定,对周遭一切总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她游离在那层玻璃之外,做好随时抽身离开这一切的准备。
现在这层玻璃出现了裂隙,她第一次闻到这个家的味道,带有香水和鲜花的香气,带有厨房饭菜未散尽的气味,还有热牛奶的味道。
她对晏士兰说:“今天谢谢你。”
不是对不起,不是麻烦了,而是谢谢你。
晏士兰眸光一滞,继而由衷地笑了出来:“谢什么谢啊,谁让你是我生的!”
不是因为这个,但她这样说也没错。
她们是这样的人,然后,她是她的母亲,她是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