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车

高星出生于南方的一座普通小镇,是这座普通小镇唯一一所普通高中的一名普通学生。

高星从小遇见的每个人都很普通,大同小异的普通,偏偏那点“小异”花样百出。

高星也有属于自己的“小异”,至少在这座小镇上是这样。

同龄人,大多父母双全,但也有极个别的,或有父无母,或有母无父,或无父无母,或继母继父。

高星本也是父母双全的那一类人,但四岁时母亲离开了小镇,父亲因为赌博染毒,也差不多是天人相隔,毕竟他被关了起来。

她像孤儿,但不是孤儿,却又比真正的孤儿更加不招人待见,因为她有个不遵纪守法的父亲。

爷爷奶奶以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为耻,但每当高星因为“劳改犯的女儿”这个身份备受欺辱而怨恨时,大人们却告诉她,她最该恨的人是她的母亲,是那个叫晏士兰的女人。

许多次,大人们把电话接通,幸灾乐祸般把满脸愤恨的她叫过去讲电话,她却拿着座机的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岁的怨毒对着冰冷的话筒吐不出一个字来。

话筒里的声音是陌生的,也是温柔的:“喂,高星,是高星吗?”

那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家中没有一张照片的陌生人,一个她想象不出来的人。

高星把话筒啪地挂断,大人们在一旁冷嘲热讽地说风凉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宣泄内心的愤怒,只会像条疯狗般哇哇大叫。

只有一次,她对电话那头的人开了口。

那是她小学三年级,有个男同学早起把毛衣穿反了,高星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她当着全班说出来,引发哄然大笑。

男同学气恼,一边踹她椅子,一边讥讽她是个没妈要的野孩子,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双方都没讨着好,对方家长领着人来家里找大人要说法。

高星从小经常因为父母的闲言碎语跟别人打架,无论是打人还是被打,早就已经习惯了,性格倔得很,死活都不肯低头道歉。

“婊子生的!”等人走了,奶奶抓着她的头发去打电话,“你自己跟那个贱人讲,叫她滚回来自己管你!”

高星不依,一个劲去扯奶奶的手,电话接通,话筒冰凉凉地按在她脸上:“自己跟你妈讲!”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高星?你怎么了?”

高星咬牙,恨恨地瞪她奶奶,她奶奶用嘴型催她开口,抓她的手也更加用劲,高星被抓得痛了,又听见电话里的人在叫自己。

“高星,跟妈妈说话好吗?”

高星对着话筒大叫:“你不是我妈,你是个婊子!”

这是高星第一次在电话里开口说话,也是最后一次。

不管不顾喊出这么一句话,电话那头静了下来,很快就传来挂断的嘟嘟声。

奶奶冷笑着哼了一声,把话筒放好,反手就甩了高星一记耳光:“一个姑娘家,好的不学,开口闭口全是脏话,你妈不管你,老子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高星捂着脸不服气:“你算什么东西?你也是个婊子!”

骂完就被奶奶按在沙发上狠狠揍了一顿,这是高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挨打。

人有些事不能做,比如挨打,一旦发现挨打也不过如此,从此便更加无法无天。

父母的名声不好,高星自己的名声也不好,她跟个炮仗似的,不服就干,在小镇上出了名的不好惹。

作为一个野蛮生长的野孩子,高星懂事的契机也很野蛮。

她初三时离开爷爷奶奶,搬进父母婚后起的一栋一层平房里,那房子在小镇边缘,有辆放旧了的摩托车。

高星胆子大,高一学会骑车就开始骑车出去找事做,她个子比同龄人都高出一截,说自己十八岁也有人信。

一次暑假,她在隔壁镇上帮忙卖百货,遇到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

那老太太拉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怯生生的,披着一头像被狗啃过的短发。

这很常见,通常是大人自己动手把孩子的头发剪来拿去卖。

店里人多,全都背着背篓挤来挤去,高星要时刻注意是否有人顺手牵羊,所以当老太太举起那双白鞋问价钱时,她随口道:“白鞋八块。”

老太太把小姑娘往身前一拉,大着嗓门让高星看过来:“老板,便宜点,我这孙女儿可怜呐!”

这种鞋都是大人们买去地里干活穿的,也是高星见过最便宜的鞋子。

她皱眉:“八块钱已经很便宜了。”

老太太又把小姑娘往人群前一推:“你少一点嘛!她爸爸出车祸死了,妈又偷偷跑了,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可怜得很呐!”

“老板,你就少算一点,可怜可怜她吧!”

八块钱而已,不至于吧?

高星性子急,准备伸手把鞋拿回来,懒得再跟这老太太多说,却不经意看到那小姑娘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湿漉漉的,像初生的小牛,干净又脆弱,带着对这个世界的迷茫与畏惧。

小姑娘拼命眨动的睫毛像一柄蒲扇,仿佛一个没忍住叫眼泪流出来,她就会彻底碎掉。

周围的人们忍不住投来打量的目光,那些目光有鄙夷,有八卦,有看热闹,可能也有同情。

高星捏着找零钱的腰包,望着老人抓在小姑娘肩头的那只手,那手瘦巴巴的,像鹰爪般死死桎梏着一只脆弱的小鸟。

老太太肯定没什么文化,她一定以为这样能换来同情,她一定以为把小姑娘往人堆里这么一放能起作用,她一定不理解少年人敏感又脆弱的自尊心。

小姑娘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像求助又像逃避,高星十分不爽,为心里冒出来的那点可笑的恻隐之心。

你为什么要露出这样一双眼睛?你以为人间是什么天堂吗?你以为这世上有天使吗?

你如此干净又如此易折,是不是以为毫无保留袒露出你的无害,就会有天使来保护你?

恶魔只会嫉妒,嫉妒你为什么能身处淤泥而不染,嫉恨你凭什么能身出淤泥而不染,直到你也沦陷,再告诉你,人生就是如此,每个人都必须学会。

天使很少。

高星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钱包,准备自己掏钱付这八块钱,但又忽然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果她做了这件自以为是的所谓的好事,这个老太太一定会很骄傲吧?

她一定会觉得自己很有头脑,往后一定会再一次次把小姑娘可怜的身世曝光于人前吧?

高星故意不去看那小姑娘,只盯着老太太:“八块钱,你不买就把鞋子放回去。”

老太太哎了一声:“她难得来赶一次集,就是专门来买鞋子的,你给她少一点嘛!”

边上的人看不下去:“现在哪里还有八块钱的新鞋子卖?八块也就是两碗粉钱,你不诚心买就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对啊,我看你穿得挺好的,还戴着玉镯子。要是舍不得这几块钱,你何必带她坐车来,难道坐车不要钱啊?”

“她可怜,可怜的人多了去了......”

老太太被说得没面子,闭嘴掏钱买了这双八块钱的鞋,拉着小姑娘就要走。

晏雪越过玻璃柜扯住那小姑娘的胳膊:“小妹,以后别跟她出来买东西,她不尊重你。”

小姑娘一直死死咬着嘴唇不说话,被晏雪拉住也不反抗,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

她就像一只小羊羔,因为她的头发被剪得像狗啃似的。

晏雪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嘴皮子已经开始不饶人,她也不知道还能再说点什么,毕竟她不是这个小姑娘。

这件事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刺啦一声划开了晏雪的野蛮,让她忽然学会了琢磨。

她小时候被小孩们欺负时,被大人们嘲笑时,总也想不通:为什么生我?生我做什么?

可在这件事之后,她的问题变成了:人为什么要活着?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为什么生我?”

这个问题似乎简单一些,至少长大后她能够回答自己:因为大人们要结婚,因为大人们要传宗接代,因为人类需要繁衍。

哦,好无聊啊,无聊的人类创造出一堆无聊的人类,却称之为伟大无私。

无聊的人类是否意识到自己是无聊的人类,从而在创作新生命时,能够想到如何让新生命不要再成为新的无聊的人类呢?

“人为什么要活着?”

因为生下来了,所以活下去吧,就这么简单。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不知道,就是活着,活到时间一点点磨损掉年轻的精神与皮肤的纹路,活到死神来宣告生命的终结。

“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证明我的父母拥有创造生命的能力,证明她们或者我存在过。

存在过,无论以何种形式,至少存在过。

为什么非要存在过呢?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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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雪
连载中拉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