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的记忆飘回此刻,已是妙龄女子的赵宗瑾望着眼前长大的溪鹤,泪水止不住地落。
她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悔意与苛责:你当初为何去见母亲?你忘了吗?你不过是为了她手中的钱财,你连与她说几句话都不肯,你怎么能混账到这般地步?明明她才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可你偏偏要等到被拐子关在狗笼里、被赵家厌弃、被世人唾骂时,才肯想起她半分好。
溪鹤,鹤娘……是她接替了母亲,成了照顾你长大的人。你的善意,因她而生,随她而去;你的恐惧,因她消散,因她而长。
“鹤娘……”
她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溪鹤湿漉漉的脸颊。你是上天赐给我的,我怎能再失去你?唯有守着良善,装作弱小,才能将你永远留在身边啊。
可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为什么?”赵宗瑾声音发颤,“明知我冷漠自私,你却还要这般护着我,就不怕我有朝一日也害你吗?”
溪鹤轻声道:“若不是这般脾性,玉鹤行何以立足?你又如何在这纷争乱世里争权夺利?你不过是趋利避害,这本就是人人都有的心思。”
赵宗瑾喉间发紧,终于坦白:“可我仍在利用你。我……我想投靠文氏,想依附昭明义主,我依旧在拿你做赌注。”
溪鹤伸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人心情意本就虚幻,唯有所行才是真切。”
指尖轻轻抚摸她散乱的长发,语气渐转温软诱哄:“你的财物皆由我打理,我若真有心害你,顷刻便能让你一无所有。你这般毫无保留地交付,这般真心,又如何作假?”
感受到怀中人呼吸渐渐平稳,她又缓声道:“我不能理所当然地享受你所有的好,也不愿成为困住你的牢笼。你身不由己,自有你的思量。”
赵宗瑾在溪鹤怀中僵了许久,眼底的悲痛与癫狂才终于缓缓褪去。
待她已复正常,溪鹤才笑着说:“瑾娘,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嫁给文渊周。”
赵宗瑾被这突兀的话惊得浑身一震,猛地抬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溪鹤眼中却无半分玩笑。
她慢慢道来:“我遇见过许多人,然唯独文渊周的模样让我生爱生欲。他的过往我一无所知,他的脾性我也捉摸不透,我知他是个极危险的人,可我的心却不害怕,也不厌恶。”
顿了顿,她又道:“我知他是深渊,我非失足而坠,是我自沉其中。”
“你骗我!”赵宗瑾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带上了气急,“你又在哄我!”
溪鹤却只是笑:“文渊周姿容甚美,无父无母,整日清闲,能长长久久陪着我。这样的姻缘我并不厌恶。”
“胡说!”
赵宗瑾心乱如麻,明明是她心存盘算,将鹤娘与文渊周的婚事当作是前世的续缘,当作是今生攀附权利的阶梯。可真听见鹤娘说出“愿意”时,她却千般不愿。
溪鹤拽住她的手,指腹压在她手腕那道牙印上,盯着她的眼睛说:“瑾娘,我的选择与你、与玉鹤行有些干系,但我不想骗你,若是要我嫁与旁人,我此刻早就收拾包袱一走了之了。”
赵宗瑾道:“色鬼,又在胡言乱语。”
“是又如何?”溪鹤坦然,“自私鬼,明明是你将这难题抛给我,我倒觉得这个回答最是圆满。文渊周又不是洪水猛兽,我对婚姻本就没什么执念,不过是换个地方住,身边还有位美郎君相伴,有何不可?”
赵宗瑾气得在屋内来回踱步,心绪纷乱:“哪有这么简单?你又无所谓,你怎么就没有脾气,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我……我该怎么办?”
她忽然一把抓住溪鹤的手,眼眸也明亮几分:“玉鹤行我不要了,我们走,离开这里!”
溪鹤轻轻摇了摇头:“你不要我还要。瑾娘,你那预言就这点不好,许多事情都看得模糊不清。你与我来日的夫君是谁,往后的日子又会如何,皆是未知。”
“所以你答应我,莫要再被那预言魇住。”
赵宗瑾急声道:“我知道,道理我都懂,我想要权利,我就该有舍弃一切的决心。可这事远没有你想得那般简单,你若将来真遇上心爱之人,定会恨今日的我,也恨今日的你。”
“我现在就是喜爱文渊周。”
“那只是**,不是喜爱。”
“我的好姑娘。”溪鹤轻轻环住她的腰,语气带着几分诱哄,“就让文渊周满足我的**,好不好?”
“你也别再胡思乱想,只管安心利用他们,我也需要你争权夺利,只有你站稳脚跟,手握实权,我才能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的活法。”
赵宗瑾低声喃喃:“权力,活法……”
是啊!人怎么可能什么好都攥在手心里,权利是需要献祭的,鹤娘愿意与她一起承担,她不该再自怨自艾。
“好。”
她低声应下,心神恍惚间,眼前浮现繁华宫墙,墙内凤袍加身的贵人对她莞尔一笑。
她抬手轻轻摩挲着溪鹤的发顶。
鹤娘,你就骗我吧,你从来都不需要我的保护,以你的心性、你的能力、你的气运,离了我的束缚必定逍遥天地之间,成为天下福泽,受万民供奉,是我缚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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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暖风去,夏至暑热来。
大乾元和七年夏,文氏渊周聘溪家鹤娘为妻,三书六礼既成,永结溪文之好。
天都永安坊西南隅,两户青瓦小宅相邻,仅一道低墙相隔,宅子精巧玲珑,宅前疏阔,一汪墨绿小潭闪烁碎金光芒,富贵气韵萦绕,院墙高筑,挡住道路喧嚣。
此时,两户人家屋檐皆悬红绸喜灯,屋内红烛高烧、墙角箱笼堆砌。
赵宗瑾站于东侧屋宅旁,垂眸看着无理取闹的赵宗珏:“闹够了就滚回去!”
赵宗珏少年稚气,红着脸吵闹:“你退婚,却让溪鹤嫁给他,果然如父亲所言,不知礼仪的贱人,亏我母亲待你——”
赵宗瑾满腹怒火无处可泻,气急一耳光甩向他,见他不可置信,平静地说:“今日在此的人,都是溪鹤所爱之人,你不请自来,就给我守规矩待在一边。”
“你打我?”他愈发气愤,“溪鹤也是赵府人,祖父孝期未过,她不能成亲。”
赵宗瑾冷笑,拽着赵宗珏衣领骂道:“赵世勋该死,他还不配我们为他守孝,赵府这种泥塘,怎么配得上鹤娘。”
她又一耳光甩向他:“我不管夫人给你说过什么,你收好龌龊心思,鹤娘从来不是赵家的人。”
见赵宗珏两颊红肿,唇色惨白,眼泪鼻涕止不住地流,她将人扔到一边,转身离去。
缩在地上的赵宗珏衣衫凌乱,眼红泪洒:“不可以……怎么能……她怎么可以嫁给那种人……不可以……”
怨恨,不满,嫉妒。
指尖扣地,折断泛白指甲:“赵宗瑾,是你,一定是你,你攀附权贵,你见不得祖父给你选的丈夫,你果然如祖父所言,不知好歹的灾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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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宅院屋顶,羽寒川提着彩编灯笼将一切收入眼底。
文砚清趴在一旁感叹:“啧啧啧,文修楷的消息信不得,不是说赵大姑娘温柔文雅?赵小郎君和善君子吗?”
还不待羽寒川回答,楼下传来文修楷的声音:“你们俩别偷懒?挂好了快下来,要接亲了。”
文砚清回头热切答应:“好,四叔。”
转头对羽寒川说:“你们怎么想的,找几个丫鬟小厮准备就好,我好不容易练就的一身功夫,居然在这里挂灯笼。”
羽寒川笑着回答:“渊不想外人叨扰,溪姑娘也不想铺张吵闹,双方亲友寥寥几人,何必找麻烦!”
文砚清倒挂在屋顶,一晃一荡:“阴谋诡计,你们这种人,哪句话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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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在屋檐处的红灯笼晃晃悠悠,投下的光影明灭交替着落在溪鹤身上。
她静坐窗旁妆镜前,一身厚重的红衣华袍,发髻高绾,黑玉玄鹤珠钗与白玉镂雕长簪交错其间,金凤衔珠步摇轻垂颊侧,耳畔长链宝石耳坠流光熠熠,额间一点红更添风情。
她随手把玩胸前悬坠的黑白玉石,心头却沉得发涩。
文渊周……我当真就要与他成为家人了吗?
阿娘,阿爹,月儿,我要成家了。
“啊啊啊!”
耳畔响起好友泣声,溪鹤叹了口气,回首无奈说道:“我是成亲,你们该高兴一些。”
花生趴在花苓怀中,哭得眼肿:“我是高兴啊!越高兴越想哭。”
花苓泪水滑落,全砸在花生脸上:“以后我们就不能天天在一起了,我太难受了!”
一旁的几位姑娘是与溪鹤熟识的赵府丫鬟和她在天都城相识的姑娘,她们笑着安慰她俩。
小舟笑得灿烂:“人都要成家的,我偷偷瞧过新郎,长得可好看了,溪鹤肯定喜爱,你们就不要再哭了!”话语间,对新郎颇为满意。
“就是嘛!一看就是她心爱的脸,身姿也好看,从前我就说溪鹤看见他就丢魂,肯定会被她骗去,你们都不信,今日都要成亲了。”
“她看见美人就走不动道,这要是成亲了,门都不出了,天天看新郎。”
……
秀灵笑道:“就是嘛!我们鹤儿许了个美郎君,来日可要好好罩着我们。”
一群人玩笑取闹,这时冬歌推门而入,催促道:“快别闹了,隔壁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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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珠帘遮眼,步摇声响,赵宗瑾托住溪鹤的臂弯,新妇在好友们的簇拥欢笑声中跨出房门。
鞭炮噼里啪啦,锣鼓敲敲打打,此起彼伏的祝福声与欢闹声将这一方小宅填满。
忽然,耳畔安静。
一缕熟悉的味道钻入溪鹤鼻尖。
停步。
“次卿,你可算来了!”
热闹人堆前,房次卿显得孤独,身姿凝滞,往日柔情皆无,脸色苍白,清雅面容徒增悲色。
他不知为何难受,或是气她昨日才告知成亲之事,或是恨她要嫁一相识不久还用逼婚伎俩的陌生男人,或是发现她会有更亲密的家人,自己在在她心中又要落人一步。
溪鹤在赵府的亲友对他很熟悉,天曜府神官房次卿,从前常来赵府为大姑娘诊脉,只是不知他与溪鹤也有交情?
文家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十几名身形高大的男男女女,见他穿着不俗、俊雅非凡,不由暗自打量,揣测他的来意。数人指节微屈,眼波交汇,一副来人若有妄动,必叫他有来无回的模样。
房次卿强压怨气,打开手怀中长盒,众人皆吸一口凉气。
一块黄金打造的巨大凤凰牡丹绽放其中,牡丹花片薄如蝉翼,片片重叠,凤凰口中含铃,昂首展翅,尾羽层叠舒展,华贵光泽迷人眼。
饶是再无见识的人,也能一眼知此物的贵重。
赵宗瑾惊讶,这是大乾开国皇帝李元辰赠于国师巫召的礼物,前世溪鹤被册封为皇贵妃,那人便用此物讨她欢心。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物又出现在此。
“此物送你。”
房次卿取出凤凰牡丹,将一条长链递给溪鹤,另一条塞给赵宗瑾,凤凰牡丹坠于裙摆,铃铛乱响。
他退后一步,一字一句,声声清明:“鹤,羽影相伴,岁岁长乐!”
赵宗瑾眉头微蹙,木已成舟,文渊周,房次卿,她谁都不喜,见谁都恶心。偏文渊周命好,有个文氏撑腰,还长了张好脸,一张惹鹤娘喜爱的脸。
她轻声唤道:“走吧。”
“嗯。”新娘语气并不欢乐。
闹声又响,欢语纷杂,她与友人擦肩而过。
房次卿不再跟上,热闹与他无关,他凝望好友被簇拥的身影,瞥见文渊周含笑的面孔,那是鹤最喜爱的模样。
鞭炮声炸,礼乐奏鸣,溪鹤在欢笑祝福声中踏出院门,思绪乱飞,失去自我,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抚过她的手背,湿木气息钻入鼻尖,身旁人变得风骨峻峭。
告天地,行跪拜,诸礼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