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之下,天倾地阔,孤寂道路上的身影愈发微小。
冷风钻入溪鹤衣角,她缩着脖子感叹:“真冷,今晚的风真奇怪。”
她问背上的小姑娘:“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家吧!”
小女孩紧攥她的布衣:“不……不想。”
“什么?”
女孩声音微弱:“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
“还好,还是有家的。你别怕,我先带你去城里报官,这个城比我们县城还远,不过那儿有霍家军驻守,拐子不敢去那儿闹事。”
“嗯,听你的。”
女孩紧紧攥住溪鹤的肩头,试图抓住活命的最后希望。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恩人瘦削的侧脸,凑在她耳边娇娇软软的说:“谢谢你,谢谢你来救我。”
溪鹤回过头撞见女孩坚定崇拜的眼神,不由地抿嘴一笑。她自小就爱与同村孩童胡闹,大家都是惹祸的性子,落在身上的是打趣、是对骂、是打架,还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对她说感谢的话。
也不知走了多久,汗水打湿本就单薄的衣衫,身上愈发黏腻,双腿也越来越僵硬。好不容易到了去城里的大路,路口有一棵供歇脚的大树,她将女孩放下,气喘吁吁地说:“我太累了,我们歇息一会儿。”
“嗯。”女孩低声答应,声音有气无力,她的身体似乎不太舒服。
溪鹤想着:还真是娇弱的人,说话声音也好听,又白又漂亮,怎么看都不像是我们这里的人,不知叫什么名字。
银盘悬空,清辉万里。
忽地一阵阵强劲的夜风吹得树影摇曳。
一直痴望着溪鹤的赵宗瑾忽然眼珠乱颤,她的指节狠狠揉捏眉间,无由的痛楚猛地灌入脑海,身骨愈发僵硬。
脑中忽有人言:“赵姑娘……赵姑娘……赵宗瑾……”
那陌生的声音骤然响起,未及辨清,便已缓缓消散。
她仿佛置身于无边无际的雪地,寒凉潮湿黏得她骨头生疼。
眼前一张张陌生面孔晃过,脑中一幕幕未见过的景象浮现,田舍竹屋炊烟袅袅,豪宅庭院珠光宝气,皇袍凤衣万民朝拜……
还有瞧不清面容的人,一只苍白无力的手垂坠在床榻,了无生机。
鹤娘……鹤……
倏然睁眼,视线清晰的那一刻呼吸骤停,过度的喜悦冲入脑海,张嘴都变得困难。
“鹤……鹤娘……”
赵宗瑾神魂震荡,几乎要与身躯分裂。
她不敢相信,她居然看见幼小的溪鹤正叉着腰站在她的面前,身子左一扭右一晃,嘴里哼哼呀呀,混着断断续续的喘气声,乱糟糟的不成调子。
野风吹散她本就蓬乱的发,过了不知许久,她听见这名被自己亲手害死的小姑娘带着她纠正许久才改掉的语调,眨巴着眼睛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屏住呼吸,生怕眼前人如幻影消散。
她好像坠入五里雾中,记忆纠缠。
黑瘦丫头与她说:“你阿爹阿爷是坏人,不过我会保护你,你别怕。”
素衣佳人用力回抱她的腰,轻声细语地安慰她:“我们逃出来了,不要怕,我在这儿。”
华服妇人问她:“瑾娘,这是你想要的吗?”
凤袍贵人与她说:“我才不恨你,你要好好活着,我们来世再见!”
……
记忆碎片凌乱,最终理清成为眼前人。
“溪鹤。”
“鹤娘。”
“傻鸟。”
试探,确认,思念,一句比一句激动。
是真的!
夜中荒野的寒凉是真的,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的声音是真的,眼前人亦是真的。
你没死!
我也没死。
我能看见,我还能听见。
“溪鹤,我们真的……来世相见了。”她语声发颤,一把攥紧眼前人黑瘦的小手,将人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再不肯松开。
“鹤娘,对不起,对不起……”
压抑多年的悲痛,在此刻化作哭声喷涌而出。
野风啸空,树梢齐鸣,似在诉说前世的诸多遗憾。
溪鹤被牢牢地锁在对方怀里,热气濡湿她的发丝,浓烈的情感让她难以呼吸,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挣脱这莫名的束缚。
“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叫溪鹤?”
“难道我们以前见过?”
“你是哪家人啊?”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有诸多疑问,这人真奇怪,莫不是被拐子吓傻了。
“拐子可真不干人事!”
赵宗瑾不知从何说起,她心中千般怀疑,怕眼前这一切是镜花水月,怕这是黄粱一梦。但她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当真回到了幼时。
溪鹤见女孩兀自发愣,轻轻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珠,谁知手却被对方一把攥住。
“鹤……溪鹤,你要记着我,我是瑾娘,我是赵宗瑾。”
“赵宗瑾?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你怎么会知道我叫溪鹤?”
“你姓赵?我家没有姓赵的亲戚。”
“我有说过我叫溪鹤吗?”
面对她的疑惑,赵宗瑾剧烈呼吸,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痛苦与悲伤退去,神智回归,沉静思考今生之事。
溪鹤也不着急,她觉得眼前人很奇怪,许是被吓着了,该给她一些时间去哭去闹去想事,要不然全压在心里,怕是要生病。
思索已久的赵宗瑾深呼一口气,牵起溪鹤的手,笑着说:“我们先去城里,到了城里我什么都告诉你。”
她了解溪鹤,鹤娘会听她的话。
溪鹤伸了伸腰,觉得力气已然恢复,便答应她:“好吧!反正我也歇息够了。”
她也不想追问,这么娇弱的小姑娘遇到拐子,还被关在狗笼,肯定被吓傻了!
何况对方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说不定是爹娘旧识的孩子,也有可能是她不知道的亲戚。
她安慰小姑娘:“你放心,拐子绝对追不上我们,我们一定能在明日天黑前赶到县城。”
赵宗瑾脚伤带来的痛苦却比不上心被前世记忆撕扯的感觉。
她趴在溪鹤的背上,由着她带她逃离危险,此刻与前世重叠。
满腔激动在幼小孱弱的身躯里横冲直撞,那沉甸甸的记忆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剧痛狠狠刺穿头骨。
“母亲,女儿回来迟了,没能赶上与您相见。但老天垂怜,鹤娘还活着。”
她紧扣溪鹤的肩头,滚烫的泪水洇湿了她的颈窝。
-
截风县。
截风县是朔州治安最严的县城,城外驻守着霍氏统领的军队,没有土匪盗贼敢在此闹事。城中街道繁华,异邦商客往来不绝,南北小食应有尽有,东西游人穿梭如织,一派热闹景象。
城门不远处,两个丫头躲避烈阳,挤坐在破旧墙角的阴凉处,一人撑着脑袋静静地听另一人讲她的身世。
正是溪鹤与赵宗瑾。
赵宗瑾说,她是天都人,她的父母在她四岁时和离,母亲后改嫁给一位商人,前几年跟随丈夫前往漠北行商,谁知不幸染病还遭遇战争,只能暂居蜣牙。
她这回就是去看望她病重的母亲,没想到却就成了母女最后一面。
她回来途中被母亲的丈夫所害,理由竟然是她母亲给她留了财产,而她母亲的丈夫不想她继承,派人杀了她的随从,好不容易逃命的她又落入拐子手中。
“我大概真的是个灾星吧!”
“灾星?”溪鹤不明白,“生死别离又不是你能决定的。”
赵宗瑾看着无云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天若能再怜我一些多好。”
溪鹤看她明明是个白嫩嫩的小孩,却装大人模样也是悲伤,干脆握住她的手,故作深沉地安慰:“人死后便入了轮回,又会成为父母的孩子,受人疼爱。”
赵宗瑾听这话轻笑一声,说:“我不会再顾影自怜,对我母亲而言,死亡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溪鹤见她不再惆怅,又问:“我们在等谁?还要等多久啊?”
“快了,天黑之前那人就会来。”
赵宗瑾想起前世,她对幼时的许多记忆都已模糊,但那件事、那个人却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
前世的今日,鹤娘背着她到城里报官,却遭官府驱赶。二人站在馒头铺旁商量该去城外哪处找霍家军时,受不了饿的她摸了别人的馒头,被店家追打,鹤娘为了保护她被打伤手腕。
就在二人打算去城脚处休息一晚,明日再去找霍家军时,便遇见相救之人。
那人的模样,见过一次绝对忘不了。
赵宗瑾冷静想事,溪鹤撑着脑袋在一旁看她,心里感叹,这真是猫儿一般的姑娘,喜一会儿,哀一会儿,真像月儿……
……
天色渐暗,夜风又起。
溪鹤直勾勾地盯着街对面的羊肉汤摊,摸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小声许愿:好饿啊!天降美食填满我的肚子吧!
赵宗瑾幼小的身子本就病弱,这些天的折腾加上重生的震荡,此刻脑中一片混沌,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喊:“大官来了,开路……”
长街百姓纷纷望去,十几匹马飞奔入城,卷起一路尘土。
“来了!”
赵宗瑾激动地起身想去拦马,然而还未走几步就摔倒在地。
无法,她只得告诉溪鹤:“快,就是他们,喊太常寺卿赵世勋之孙求救,莫要管我!”
溪鹤见她焦急,也来不及扶她起身,立即穿过人群跑向街道,边跑边喊:“太常寺卿赵世勋之孙求救……”
她的喊叫引得路人纷纷好奇地看她。
眼看马匹未停,她干脆站在长街中间拦马,惊得赵宗瑾卯足了力气、手脚并用地向她爬去。
一匹黑马急奔而来,与溪鹤只有几步距离。
“不要!”赵宗瑾面色瞬变苍白,吓得魂魄就要冲出躯壳。
溪鹤抬眸望去,前些日救自己性命的少年立于马上,正扯着缰绳,眼睛漆黑如深渊,正冷冷地盯着她。
他的马离她越来越近,她却也未动一下。
马儿激烈的嘶叫声从前方传来,熟悉的热气洒在她面颊,马头一下又一下地轻轻蹭着她脑袋。
“阿哥!”溪鹤高兴地看着马上少年。
少年也看着她,而他身后不远处,一群黑衣人静立马上,一道道豪无温度的目光死死盯着溪鹤,这种被凝视的冷意让她忘了要说的话。
“阿哥……恩人……太常……赵……赵世勋之孙求救。”
就在少年又要提起缰绳时,她转身朝街边跑去,走前大喊:“恩人等我,等着我。”
少年随着黑瘦丫头的身影望去,见她抱着一个脏丫头朝他走来,眉间浮上一抹阴郁。
赵宗瑾让溪鹤放下她,她强忍疼痛站直身子,望向马背上红唇玉肌的少年。
她怕找错人,前世幼时的记忆已模糊一片。
可此刻见马上的少年身量极高,肩背挺拔,一身黑袍上绣满了繁复纹路,她悬着的心便放下大半。这样华贵的衣袍,在这边关小城难再找出第二个人穿得起。
再看那一张脸,面容轮廓极深,每一处骨头都生得恰到好处,一双眼睛黑得像万年深潭,正冷冷地睨着她。
李廷渊,没错了,是他。
这张与她前世未婚夫过分相似的脸,让她心里生了几分厌恶。
可他不是他。
她虚弱行礼:“太常寺卿赵世勋之孙,柳州文氏文信茹之女求见公子,望公子相救。”
少年对太常寺提不起兴趣,柳州文氏却使他难得的眼神微变。
“你识得我?”
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居高临下地审问意味。
赵宗瑾心头猛地一颤,她已活了一世,年纪和经历远比眼前这少年多得多,可他语气中毫不掩饰的轻视与漠然,竟让她生出几分难堪。
她垂下眼,说:“小女前月曾在霍刺史府中借住,远远见过公子一眼,还望公子相救。”
溪鹤不知这二人关系,她救下的小姑娘行礼求助,马上曾救下她的少年却疏冷无情,她不由得紧张,在二人之间张望。
她摸不着头脑的模样落在高踞马上的少年眼里,他微微顷身,语气带着少有的探知:“何名?”
“我是关外长溪村村民。”溪鹤没懂他的话,她觉得这张脸很好看,她想与他多说话。
“村民。”少年看着她,不知在做什么打算。
忽然,再也撑不住的赵宗瑾倒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