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共眠,鹤渊意绵绵

圆月之下,天倾地阔,孤寂道路上的身影愈发微小。

冷风钻入溪鹤衣角,她缩着脖子感叹:“真冷,今晚的风真奇怪。”

她问背上的小姑娘:“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家吧!”

小女孩紧攥她的布衣:“不……不想。”

“什么?”

女孩声音微弱:“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

“还好,还是有家的。你别怕,我先带你去城里报官,这个城比我们县城还远,不过那儿有霍家军驻守,拐子不敢去那儿闹事。”

“嗯,听你的。”

女孩紧紧攥住溪鹤的肩头,试图抓住活命的最后希望。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恩人瘦削的侧脸,凑在她耳边娇娇软软的说:“谢谢你,谢谢你来救我。”

溪鹤回过头撞见女孩坚定崇拜的眼神,不由地抿嘴一笑。她自小就爱与同村孩童胡闹,大家都是惹祸的性子,落在身上的是打趣、是对骂、是打架,还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对她说感谢的话。

也不知走了多久,汗水打湿本就单薄的衣衫,身上愈发黏腻,双腿也越来越僵硬。好不容易到了去城里的大路,路口有一棵供歇脚的大树,她将女孩放下,气喘吁吁地说:“我太累了,我们歇息一会儿。”

“嗯。”女孩低声答应,声音有气无力,她的身体似乎不太舒服。

溪鹤想着:还真是娇弱的人,说话声音也好听,又白又漂亮,怎么看都不像是我们这里的人,不知叫什么名字。

银盘悬空,清辉万里。

忽地一阵阵强劲的夜风吹得树影摇曳。

一直痴望着溪鹤的赵宗瑾忽然眼珠乱颤,她的指节狠狠揉捏眉间,无由的痛楚猛地灌入脑海,身骨愈发僵硬。

脑中忽有人言:“赵姑娘……赵姑娘……赵宗瑾……”

那陌生的声音骤然响起,未及辨清,便已缓缓消散。

她仿佛置身于无边无际的雪地,寒凉潮湿黏得她骨头生疼。

眼前一张张陌生面孔晃过,脑中一幕幕未见过的景象浮现,田舍竹屋炊烟袅袅,豪宅庭院珠光宝气,皇袍凤衣万民朝拜……

还有瞧不清面容的人,一只苍白无力的手垂坠在床榻,了无生机。

鹤娘……鹤……

倏然睁眼,视线清晰的那一刻呼吸骤停,过度的喜悦冲入脑海,张嘴都变得困难。

“鹤……鹤娘……”

赵宗瑾神魂震荡,几乎要与身躯分裂。

她不敢相信,她居然看见幼小的溪鹤正叉着腰站在她的面前,身子左一扭右一晃,嘴里哼哼呀呀,混着断断续续的喘气声,乱糟糟的不成调子。

野风吹散她本就蓬乱的发,过了不知许久,她听见这名被自己亲手害死的小姑娘带着她纠正许久才改掉的语调,眨巴着眼睛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屏住呼吸,生怕眼前人如幻影消散。

她好像坠入五里雾中,记忆纠缠。

黑瘦丫头与她说:“你阿爹阿爷是坏人,不过我会保护你,你别怕。”

素衣佳人用力回抱她的腰,轻声细语地安慰她:“我们逃出来了,不要怕,我在这儿。”

华服妇人问她:“瑾娘,这是你想要的吗?”

凤袍贵人与她说:“我才不恨你,你要好好活着,我们来世再见!”

……

记忆碎片凌乱,最终理清成为眼前人。

“溪鹤。”

“鹤娘。”

“傻鸟。”

试探,确认,思念,一句比一句激动。

是真的!

夜中荒野的寒凉是真的,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的声音是真的,眼前人亦是真的。

你没死!

我也没死。

我能看见,我还能听见。

“溪鹤,我们真的……来世相见了。”她语声发颤,一把攥紧眼前人黑瘦的小手,将人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再不肯松开。

“鹤娘,对不起,对不起……”

压抑多年的悲痛,在此刻化作哭声喷涌而出。

野风啸空,树梢齐鸣,似在诉说前世的诸多遗憾。

溪鹤被牢牢地锁在对方怀里,热气濡湿她的发丝,浓烈的情感让她难以呼吸,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挣脱这莫名的束缚。

“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叫溪鹤?”

“难道我们以前见过?”

“你是哪家人啊?”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有诸多疑问,这人真奇怪,莫不是被拐子吓傻了。

“拐子可真不干人事!”

赵宗瑾不知从何说起,她心中千般怀疑,怕眼前这一切是镜花水月,怕这是黄粱一梦。但她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当真回到了幼时。

溪鹤见女孩兀自发愣,轻轻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珠,谁知手却被对方一把攥住。

“鹤……溪鹤,你要记着我,我是瑾娘,我是赵宗瑾。”

“赵宗瑾?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你怎么会知道我叫溪鹤?”

“你姓赵?我家没有姓赵的亲戚。”

“我有说过我叫溪鹤吗?”

面对她的疑惑,赵宗瑾剧烈呼吸,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痛苦与悲伤退去,神智回归,沉静思考今生之事。

溪鹤也不着急,她觉得眼前人很奇怪,许是被吓着了,该给她一些时间去哭去闹去想事,要不然全压在心里,怕是要生病。

思索已久的赵宗瑾深呼一口气,牵起溪鹤的手,笑着说:“我们先去城里,到了城里我什么都告诉你。”

她了解溪鹤,鹤娘会听她的话。

溪鹤伸了伸腰,觉得力气已然恢复,便答应她:“好吧!反正我也歇息够了。”

她也不想追问,这么娇弱的小姑娘遇到拐子,还被关在狗笼,肯定被吓傻了!

何况对方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说不定是爹娘旧识的孩子,也有可能是她不知道的亲戚。

她安慰小姑娘:“你放心,拐子绝对追不上我们,我们一定能在明日天黑前赶到县城。”

赵宗瑾脚伤带来的痛苦却比不上心被前世记忆撕扯的感觉。

她趴在溪鹤的背上,由着她带她逃离危险,此刻与前世重叠。

满腔激动在幼小孱弱的身躯里横冲直撞,那沉甸甸的记忆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剧痛狠狠刺穿头骨。

“母亲,女儿回来迟了,没能赶上与您相见。但老天垂怜,鹤娘还活着。”

她紧扣溪鹤的肩头,滚烫的泪水洇湿了她的颈窝。

-

截风县。

截风县是朔州治安最严的县城,城外驻守着霍氏统领的军队,没有土匪盗贼敢在此闹事。城中街道繁华,异邦商客往来不绝,南北小食应有尽有,东西游人穿梭如织,一派热闹景象。

城门不远处,两个丫头躲避烈阳,挤坐在破旧墙角的阴凉处,一人撑着脑袋静静地听另一人讲她的身世。

正是溪鹤与赵宗瑾。

赵宗瑾说,她是天都人,她的父母在她四岁时和离,母亲后改嫁给一位商人,前几年跟随丈夫前往漠北行商,谁知不幸染病还遭遇战争,只能暂居蜣牙。

她这回就是去看望她病重的母亲,没想到却就成了母女最后一面。

她回来途中被母亲的丈夫所害,理由竟然是她母亲给她留了财产,而她母亲的丈夫不想她继承,派人杀了她的随从,好不容易逃命的她又落入拐子手中。

“我大概真的是个灾星吧!”

“灾星?”溪鹤不明白,“生死别离又不是你能决定的。”

赵宗瑾看着无云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天若能再怜我一些多好。”

溪鹤看她明明是个白嫩嫩的小孩,却装大人模样也是悲伤,干脆握住她的手,故作深沉地安慰:“人死后便入了轮回,又会成为父母的孩子,受人疼爱。”

赵宗瑾听这话轻笑一声,说:“我不会再顾影自怜,对我母亲而言,死亡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溪鹤见她不再惆怅,又问:“我们在等谁?还要等多久啊?”

“快了,天黑之前那人就会来。”

赵宗瑾想起前世,她对幼时的许多记忆都已模糊,但那件事、那个人却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

前世的今日,鹤娘背着她到城里报官,却遭官府驱赶。二人站在馒头铺旁商量该去城外哪处找霍家军时,受不了饿的她摸了别人的馒头,被店家追打,鹤娘为了保护她被打伤手腕。

就在二人打算去城脚处休息一晚,明日再去找霍家军时,便遇见相救之人。

那人的模样,见过一次绝对忘不了。

赵宗瑾冷静想事,溪鹤撑着脑袋在一旁看她,心里感叹,这真是猫儿一般的姑娘,喜一会儿,哀一会儿,真像月儿……

……

天色渐暗,夜风又起。

溪鹤直勾勾地盯着街对面的羊肉汤摊,摸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小声许愿:好饿啊!天降美食填满我的肚子吧!

赵宗瑾幼小的身子本就病弱,这些天的折腾加上重生的震荡,此刻脑中一片混沌,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喊:“大官来了,开路……”

长街百姓纷纷望去,十几匹马飞奔入城,卷起一路尘土。

“来了!”

赵宗瑾激动地起身想去拦马,然而还未走几步就摔倒在地。

无法,她只得告诉溪鹤:“快,就是他们,喊太常寺卿赵世勋之孙求救,莫要管我!”

溪鹤见她焦急,也来不及扶她起身,立即穿过人群跑向街道,边跑边喊:“太常寺卿赵世勋之孙求救……”

她的喊叫引得路人纷纷好奇地看她。

眼看马匹未停,她干脆站在长街中间拦马,惊得赵宗瑾卯足了力气、手脚并用地向她爬去。

一匹黑马急奔而来,与溪鹤只有几步距离。

“不要!”赵宗瑾面色瞬变苍白,吓得魂魄就要冲出躯壳。

溪鹤抬眸望去,前些日救自己性命的少年立于马上,正扯着缰绳,眼睛漆黑如深渊,正冷冷地盯着她。

他的马离她越来越近,她却也未动一下。

马儿激烈的嘶叫声从前方传来,熟悉的热气洒在她面颊,马头一下又一下地轻轻蹭着她脑袋。

“阿哥!”溪鹤高兴地看着马上少年。

少年也看着她,而他身后不远处,一群黑衣人静立马上,一道道豪无温度的目光死死盯着溪鹤,这种被凝视的冷意让她忘了要说的话。

“阿哥……恩人……太常……赵……赵世勋之孙求救。”

就在少年又要提起缰绳时,她转身朝街边跑去,走前大喊:“恩人等我,等着我。”

少年随着黑瘦丫头的身影望去,见她抱着一个脏丫头朝他走来,眉间浮上一抹阴郁。

赵宗瑾让溪鹤放下她,她强忍疼痛站直身子,望向马背上红唇玉肌的少年。

她怕找错人,前世幼时的记忆已模糊一片。

可此刻见马上的少年身量极高,肩背挺拔,一身黑袍上绣满了繁复纹路,她悬着的心便放下大半。这样华贵的衣袍,在这边关小城难再找出第二个人穿得起。

再看那一张脸,面容轮廓极深,每一处骨头都生得恰到好处,一双眼睛黑得像万年深潭,正冷冷地睨着她。

李廷渊,没错了,是他。

这张与她前世未婚夫过分相似的脸,让她心里生了几分厌恶。

可他不是他。

她虚弱行礼:“太常寺卿赵世勋之孙,柳州文氏文信茹之女求见公子,望公子相救。”

少年对太常寺提不起兴趣,柳州文氏却使他难得的眼神微变。

“你识得我?”

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居高临下地审问意味。

赵宗瑾心头猛地一颤,她已活了一世,年纪和经历远比眼前这少年多得多,可他语气中毫不掩饰的轻视与漠然,竟让她生出几分难堪。

她垂下眼,说:“小女前月曾在霍刺史府中借住,远远见过公子一眼,还望公子相救。”

溪鹤不知这二人关系,她救下的小姑娘行礼求助,马上曾救下她的少年却疏冷无情,她不由得紧张,在二人之间张望。

她摸不着头脑的模样落在高踞马上的少年眼里,他微微顷身,语气带着少有的探知:“何名?”

“我是关外长溪村村民。”溪鹤没懂他的话,她觉得这张脸很好看,她想与他多说话。

“村民。”少年看着她,不知在做什么打算。

忽然,再也撑不住的赵宗瑾倒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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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玄鹤
连载中糖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