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朝暮记

第一回晨课偷望

寅时未至,晨钟初鸣。白衣童子踏入大雄宝殿时,粉衣童女已跪坐在蒲团上,背脊挺直如青竹。他从她身后走过,瞥见她颈后碎发被露水打湿,贴在雪白的肌肤上——她定是又早起去采梅露了。

他在她斜后方的蒲团坐下,恰能从侧面看见她低垂的眉眼。早课开始,众僧齐诵《楞严咒》,她嘴唇轻启,诵经声细如蚊蚋,却字字清晰。他知道她诵经时有个小习惯:每念完一段,会无意识地咬一下下唇。此刻晨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将她唇上那点水色映得晶莹。

他正出神,忽见她悄悄抬眼——不是看佛,而是借佛前铜镜的反光,在镜中与他目光相触。只一瞬,她又垂下眼,耳根却泛起薄红。他心尖一颤,忙敛目正坐,可那抹红却烙在了眼底,比佛前长明灯还灼人。

诵至“南无萨怛他”时,她抬起右手理了理鬓发。宽大的僧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腕上戴着他编的蛛丝链——五色丝线里掺了她的青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腕上亦有同样一条,此刻正微微发烫。

早课结束,众僧鱼贯而出。她走在前面,过门槛时脚下微绊。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她已站稳。两人目光再次相触,她眼中有未散的惊慌,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像是期待他伸手,又怕他真的伸手。

走出大殿时天已微亮。她在阶前驻足,仰头看东方既白。晨风拂过,几缕发丝贴在她颊边。他站在她身后三步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希望这一刻能无限延长。

“白衣师兄。”她忽然回头,眼里映着朝霞,“今日的朝露真清。”

他点头:“嗯,像你采露时的眼睛。”

话出口才觉唐突,她已转身跑开,粉色裙裾在晨风里绽成花。而他立在原地,腕上丝链烫得厉害,像揣了颗朝阳在袖中。

第二回午斋暗语

香积厨今日做的是八宝饭,糯米里掺了莲子、红枣、桂圆,蒸得晶莹剔透。童女分到一碗,用筷子拨弄着米粒,忽然在饭底发现一颗青梅——不是腌渍的蜜饯,是新鲜梅子,裹在糯米饭里蒸熟,酸香扑鼻。

她抬眼看向对面。白衣童子正低头用斋,碗里也有一颗青梅,位置与她的一模一样。两人隔着三张斋桌,目光在空中相触,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是他们新发明的暗号:若餐食里有特别的东西,就在碗沿敲三下——两长一短是“好吃”,三短是“留给你”,一长两短是“待会分着吃”。

此刻他敲的是三短。她懂了,小心翼翼将青梅埋回饭底,装作无事继续用斋。眼角余光却瞥见他起身添汤,经过她桌边时,袖角拂过桌面——再低头时,她碗边多了颗红枣,而他碗里的青梅不见了。

她将红枣拢入袖中,枣身尚温,带着他的体温。斋堂人声嘈杂,碗筷叮当,无人注意这片刻的交错。只有她腕上的蛛丝链微微发热,像是在偷笑。

午后她在梅树下剥开那颗红枣,枣核已被剔去,塞了颗小小的冰糖。冰糖在阳光下折射七彩光,像他们之间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甜么?”

她将冰糖分作两半,一半递给他:“你尝尝。”

冰糖在口中化开,甜得发齁。可两人谁也不嫌,就那样并肩坐着,看阳光透过梅枝洒下斑驳光影。有风吹过,花瓣落在她发间,他伸手拈去,指尖擦过她耳廓。

斋堂传来收拾碗碟的声音,胖阿僧的大嗓门隐约可闻。而他们在梅树下,分食一颗偷来的甜,像两只偷到灯油的小鼠,满心都是隐秘的欢喜。

第三回黄昏共影

申时三刻,日头西斜。白衣童子从藏经阁出来,见粉衣童女坐在七宝池畔的青石上,赤足浸在水里。晚霞将她整个人镀成金色,连发丝都染着暖光。

他放轻脚步走近,水面映出两人的倒影:她低眉戏水,他伫立凝望。波光荡漾间,倒影碎成点点金光,又缓缓聚拢。她似有所觉,回头看见他,眼睛弯起来:“来。”

他在她身边坐下,也褪了鞋袜,将脚浸入池水。水是温的,带着白日的余热。锦鲤游来,轻啄他的脚趾,痒得他缩了缩。

“你看。”她指着水面,“我们的影子。”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池底的水草间。影子随水波晃动,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她玩心起,用脚趾去踩他的影子,水花溅起,影子碎开又合拢。

他忽然伸手入水,握住她脚踝。她轻呼一声,却没挣脱。水面下,他的手很暖,她的脚很凉。锦鲤受惊游开,留下一串细碎的水泡。

“冷不冷?”他问。

“不冷。”她摇头,脚趾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你的手比水暖。”

他没说话,只是握着,拇指无意识摩挲她脚踝处的骨节。那里有颗小小的痣,淡褐色,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水波荡漾,影子在池底缠绵,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传来晚钟,该做晚课了。他们却谁也没动,就那样坐着,看夕阳一寸寸沉入西山,看影子渐渐模糊,最后融进暮色里。

“该走了。”她说,却没收脚。

“嗯。”他应,也没松手。

又坐了一刻钟,直到钟声再响,第二遍催促。他这才放开她,两人各自穿鞋袜。起身时,她脚下一滑,他及时扶住。那一扶很短暂,可她的手在他掌中停留了三息——足够他数清她的脉搏,足够她感受他的温度。

回廊下,他们的影子再次出现,这次是并肩而行。她故意慢半步,让影子重叠在一起。他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忽然希望回廊没有尽头。

暮色四合,廊灯次第亮起。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缩短,再拉长。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主角只有两个,演的是最平凡的黄昏,最琐碎的相伴。

第四回夜读灯影

戌时,藏经阁只余三两盏灯。童女在西窗下读《维摩诘经》,烛火将她侧影投在书架上,随翻页动作微微晃动。白衣童子在东首修补经卷,指尖蛛丝银光闪烁,与烛光交相辉映。

阁内很静,只有翻书声和蛛丝摩擦的窸窣声。他偶尔抬眼,能看见她专注的侧脸——眉微蹙,唇轻抿,指尖划过书页时留下浅浅的印子。烛火在她睫毛上跳动,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读到“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时,忽然轻笑出声。声音很轻,却被他捕捉到。他停下手里的活,用眼神询问。

她指指经卷,又指指他,再指指自己,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个“各得解”的手势。意思是:佛说法,你我听,各有所悟。

他会意,也指指经卷,指指她,然后双手比心,再指向自己。意思是:你读经的样子,我悟了。

她看懂,脸一红,低头继续读。可耳根那抹绯色,在烛光里藏不住。

夜渐深,她有些困了,头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他悄声站起,走到她身后,将一件外衫轻轻披在她肩上。她迷糊中蹭了蹭衣领,嗅到熟悉的梅香与蛛丝清气混合的气息,嘴角无意识扬起。

他回到座位,继续补经。可心思已不在经卷上,全系在西窗那个粉色身影上。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惊得她微微一颤。他指尖轻弹,一缕蛛丝悄无声息地飞去,在灯芯周围织了张细网,笼住飞溅的火星。

她似有所觉,抬眼看他。隔着重重书架,隔着摇曳烛火,两人目光相触,像蛛丝轻触梅蕊,颤了颤,却没分开。

阁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了。她合上经卷,揉揉眼睛。他收拾工具,将修补好的经卷归位。两人在楼梯口相遇,他自然地伸手,为她提灯照路。

灯光在青石台阶上投下光圈,她走在前,他走在后。她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上,像两片重叠的花瓣。脚步声在空寂的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合着彼此的心跳。

走到她寮房门口,她转身,欲言又止。他静静等着,提灯的手很稳。

“明日……”她终于开口,“明日还一起夜读么?”

“嗯。”他点头,“老时辰,老位置。”

她笑了,转身推门。门关上前,她回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他没听清。但从口型看,像是:“梦里见。”

门合拢,灯光被关在门外。他提着灯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灯影在廊下拖得很长,像不舍离去的回望。

第五回雨中送伞

法会进行到一半时,忽起骤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殿瓦上,噼啪作响。童女跪在蒲团上,心思却飘到窗外——今日晾在梅树下的经书,怕是来不及收了。

正焦灼间,身侧有人轻轻碰了碰她手臂。转头,白衣童子递来一把油纸伞,伞柄上还沾着水珠——显然他刚才冒雨出去过。

她怔住,用眼神问:那你呢?

他几不可察地摇头,示意自己无妨。可僧袍下摆湿了大片,贴在腿上,洇出深色水痕。

法会继续,诵经声与雨声交织。她握着伞柄,掌心传来他残留的体温。伞是青竹骨架,白纸糊面,画着几枝红梅——是她某日随手画的,没想到他收着,还在这种时候送来。

雨势不减反增,殿檐水帘如瀑。她悄悄侧目,见他跪得笔直,湿衣贴在身上,隐约可见清瘦的肩胛骨。她心念微动,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虽然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伞根本遮不到他。

他察觉了,转头看她,眼里有笑意,轻轻摇头。她固执地保持着倾斜的姿势,直到法会结束。

众僧起身,鱼贯出殿。他在门廊下驻足,等她撑伞。她却将伞塞回他手里:“一起。”

伞不大,两人并肩已是勉强。她半边身子露在伞外,他忙将伞倾过去。推让间,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两人靠在一起的肩膀。

“这样。”他忽然揽住她肩,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

她僵住,旋即放松,顺从地靠着他。伞下空间忽然变得狭小,能闻到他身上混合了雨水和梅香的气息。雨点敲在伞面,像心跳的节拍。

走过梅树时,她看见经书已被收起,整齐叠放在廊下干燥处。她惊讶地看他,他却目视前方,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谢谢。”她小声说。

“嗯。”他应,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

到寮房门口,雨渐歇。她从他伞下走出,肩头衣料湿了一片,是方才靠在他怀里时沾湿的。他的僧袍更湿,可眼里有光,亮如雨后的星。

“伞给你。”他将伞递给她,“明日若还下雨,我来接你。”

她接过,伞柄上还留着他的手温。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她忽然开口:“白衣师兄!”

他回头。

“经书……收得很好。”

他笑了,笑容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像初绽的梅。

第六回暗传纸条

童女最近迷上做笺纸——不是寻常的纸,是用梅瓣捣浆,掺入七宝池的莲花露,再以蛛丝为帘,一张张捞出来的。纸成淡粉色,透光可见细密的梅纹,散着若有若无的香。

她在第一张笺上写:“今日午斋的桂花糕,留了半块给你。”趁无人时,塞进他正在修补的经卷里。

他发现了,在背面回:“收到了,很甜。明日香积厨有梅子酥,我给你留。”又将笺纸夹回她常读的那本《金刚经》。

从此开始了你来我往的“笺纸传书”。内容琐碎如尘:今日看见的云像什么,昨夜做的梦,晨起时梅梢停了几只雀……有时甚至不写字,只画个简笔小像——她画他吐丝时的侧影,他画她梳头时的背影。

笺纸越传越多,他们各自备了个小木匣收藏。她的匣子雕着梅,他的刻着蛛。每晚睡前,都会打开匣子,将新收的笺纸按日期排好,重温当日的点滴。

有一回,她在笺上画了朵并蒂莲,旁边写:“今日听观音大士讲经,说并蒂莲是祥瑞。我们像不像并蒂莲?”

他回得很快,在背面画了两株梅树,根系纠缠,枝叶相覆。旁边注:“梅树连理,更胜莲花。”

她捧着那张笺,看了很久很久。窗外月华如水,笺上墨迹未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忽然想起人间一句话:“鸿雁传书”,可鸿雁哪比得上这梅香笺、蛛丝字?

最惊险的一次,笺纸差点被发现。那日她在笺上写了句大胆的话:“昨夜梦见你了。”正要夹进经卷,阿难尊者忽然走来。情急之下,她将笺纸塞进嘴里——梅瓣纸入口即化,倒有股清甜。

阿难只是来取经,并未察觉异常。他走后,她对着空了的指尖发呆,懊恼那句未能传出去的话。

次日,她收到他的笺,上面只有三个字:“我也是。”

她怔住,旋即明白——原来他也有同样的梦,同样的心思,同样的欲言又止。

笺纸传了九十九张时,她做了张特别的:将九十九张旧笺的边角剪下,捣浆重造,做成一张厚实的“百笺纸”。在新纸上,她用工笔细细描了幅画——梅树下,蛛网间,两个小人并肩而坐,看云卷云舒。

他收到时,指腹摩挲着纸面,久久无言。最后在那两个小人中间,用金粉点了个极小的点,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那是他们埋下的同心结的位置。

百笺纸被郑重地收进木匣最底层。上面压着新收的、第一百张笺,上面只有一行字:“来日方长,慢慢写。”

是啊,来日方长。有无数个晨昏可以传笺,有无尽的话语可以书写。这梅香为纸、蛛丝为墨的情书,要写到地老天荒。

第七回偷换经卷

藏经阁的经卷浩如烟海,可童女总能在第一时间找到白衣童子修补过的那几卷——因为他在卷尾做了记号:一个极小的蛛网图案,网中央点着朱砂。

这日她来还《法华经》,见他在修补《华严经》。两卷经并排放在长案上,她心念一动,悄悄调换了卷尾的签牌。于是《法华经》被放进了《华严经》的函套,《华严经》则套上了《法华经》的封皮。

做完这些,她若无其事地离开,躲在书架后偷看。果然,他修补完《华严经》,习惯性地在卷尾画蛛网记号时,动作顿住了——他认出了这不是自己刚才修补的那卷。

他拿起经卷细看,指尖抚过她留在页缘的梅瓣书签,嘴角扬起极淡的弧度。然后他提笔,在那蛛网记号旁,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看见,心跳漏了一拍。

次日,她来取经时,发现不仅蛛网旁多了梅花,在经文某页的空白处,还有他新添的批注。是她昨日读《法华经》时疑惑的一段,他竟不知从何处得知,将注解写得清清楚楚。

她脸红心跳,也在那页批注旁,用胭脂笔回了句话:“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再一日,经卷回到她手上时,批注下多了行银粉小字:“你翻到这页时,停了七息。七息间,我听见你的呼吸变了节奏。”

她捧着经卷,觉得脸烫得要烧起来。原来他一直在听——听她翻页的声音,听她呼吸的节奏,听她所有的细微动静。

从此,调换经卷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有时是整卷调换,有时只是偷偷在对方常读的经里夹张笺纸。阿难尊者整理经架时,常会发现奇怪的搭配:《金刚经》里夹着《妙法莲华经》的注解,《维摩诘经》里混进了《华严经》的偈颂。

起初他以为是放乱了,仔细看才发现,那些“错放”的页张上,总有蛛网与梅花的记号,总有朱批与胭脂笔的对话。尊者捻须微笑,非但不纠正,反而故意将那些经卷放在一处,还在书架上贴了张条子:

“经卷错置,或因缘使然。蛛网梅花,皆是妙笔。”

二童看见条子,相视而笑。从此更加“肆无忌惮”,甚至开始在经卷空白处画起连环画:小蜘蛛如何结网捕露,小梅花如何迎风绽放,蛛与梅如何在晨光中相遇……

这些画被某位喜好丹青的罗汉看见,惊为天人,临摹了去,竟成一套《灵物说法图》,供奉在罗汉堂。众僧瞻仰时,只道画中禅意深远,却不知这禅意来自两个小儿女的笔墨游戏。

第八回为对方留灯

童女有夜读的习惯,常至亥时。白衣童子便养成了个习惯:无论多晚,都要等她寮房的灯熄了,才熄自己的灯。

起初只是偶然。那夜他吐丝修炼至深夜,推开窗透气,见她窗内还亮着。烛火在窗纸上投出她伏案的剪影,那么小,那么专注。他看了很久,直到她吹熄灯,才合上自己的窗。

后来成了默契。她若读得晚,他便也找些事做:或修补经卷,或整理蛛丝,或只是静坐,对着她那扇亮灯的窗。有时她会推开窗,探出身伸个懒腰,正好看见对面窗内他的身影。两人隔院相望,不必言语,只相视一笑,便各自继续。

有一回她染了风寒,早早歇下。他不知情,照旧等灯。等到子时,她窗内仍漆黑一片。他坐立难安,终是悄悄翻窗出去,潜到她窗下。听了半晌,屋内只有平稳的呼吸声——是睡着了。

他松了口气,正要离开,忽听屋内传来咳嗽声。很轻,压抑着,怕惊扰夜似的。他心一紧,折返轻叩窗棂。

“谁?”她声音带着鼻音。

“我。”他压低声音,“你病了?”

窗开了一条缝,露出她微红的脸。他伸手探她额头,果然烫手。

“等着。”他匆匆离去,不多时带回个瓷瓶,“胖阿僧给的姜蜜,喝了好睡。”

她接过去,指尖擦过他掌心。烛光下,她看见他眼中血丝——是熬夜等的。

“以后……”她小声说,“以后我若早睡,会在窗台放盏小灯。你看见灯,就知道我安好,不必再等。”

他点头,看着她喝完姜蜜,替她掖好被角,才翻窗离开。翌日清晨,她窗台上果然多了盏小巧的莲花灯,灯油是他用梅露特制的,燃起来有淡淡清香。

从此,莲花灯成了他们的信号。灯亮,表示她安好,他不必挂念;灯灭,表示她已睡,他也该歇了。有时灯会亮到很晚,那他便知道她在用功,自己也挑灯相伴。两扇窗,两盏灯,在深夜里遥遥相对,像两只不眠的眼。

最温暖的是雨夜。雨打窗棂,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柔和的光圈。她推开窗,见对面窗也开着,他坐在灯下,正往这边望。雨丝斜斜,切不断相交的目光。她指指天,摇摇头,意思是雨大,别等了。他笑笑,将灯捻亮些,意思是无妨。

那夜雨很大,雷声隆隆。可她觉得很安心,因为知道有那么一盏灯,在为她亮着。就像他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在等他熄灯。

后来连胖阿僧都知道了这秘密。有次深夜煮醒神汤,见两扇窗都亮着,便盛了两碗,一碗放她窗台,一碗放他窗台。碗下压着字条:“年轻人,早些睡。”

他们看见字条,笑了,同时吹熄了灯。黑暗中,他们知道彼此都端起了那碗汤,都看见了那张字条,都在笑。

这就够了。长夜漫漫,有灯为伴,有人相候,便是人间至暖。

第九回默记对方课表

童女晨起第一件事,是掰着手指算:今日白衣师兄什么时辰听经,什么时辰练功,什么时辰当值。算清楚了,便“恰巧”在那个时辰出现在他必经的路上。

有时是回廊转角,她抱着经卷“匆匆”走过,与他“不期而遇”;有时是七宝池畔,她“正好”在喂鱼,见他来了,便分他半把鱼食;有时是香积厨后门,她“刚好”摘了梅子,顺手递他一颗。

起初他以为真是巧合,次数多了,便察觉蹊跷。某日他临时与师兄换班,提早半个时辰去藏经阁当值。路过梅林时,果然看见她等在那里,正踮脚张望。

他悄悄绕到她身后:“在等谁?”

她吓了一跳,转身时脸通红:“没、没等谁。”

“哦?”他挑眉,“那这梅子——”指指她手里攥着的布包,“是给谁的?”

她语塞,低头看脚尖。布包口松了,露出里面金黄的梅子,个个饱满。

他心软了,接过布包:“我今日换班了,提早来。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她声音细细的,“就一刻钟。”

其实等了半个时辰。晨露打湿了她的裙摆,鞋尖沾了泥,可这些她都没说。

他看着她微湿的鬓发,忽然道:“我的课表,你要不要直接问我?”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忍住笑,“毕竟我们已经‘偶遇’了三十七次。”

她脸更红了,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住手腕。

“以后别这样等。”他将布包塞回她手里,“你想见我,随时都可以见。我若当值,你就来藏经阁读书;我若练功,你就在旁边看;我若听经……”他顿了顿,“你本也该听经。”

她攥着布包,梅子的香气透过布料渗出来。良久,轻轻点头。

从那以后,她不再偷偷算他的课表,而是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身边。他当值时,她在临窗的座位读书,偶尔抬头,总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练功时,她坐在梅树下刺绣,针线声细密,与他吐丝的窸窣声相和。

至于听经——他们本就该一起听的。只是现在,她会在经文空白处,画些只有他看得懂的小画;他会趁尊者不注意,将备好的梅子糖偷偷推到她面前。

有时尊者讲到精妙处,两人会同时抬头,目光在空中相触,交换一个“原来如此”的眼神。那瞬间的默契,比任何“偶遇”都珍贵。

后来,反倒是他记住了她的课表:她知道她何时去采露,何时去浇花,何时会坐在七宝池畔发呆。于是在那些时辰,他会“恰巧”路过,“顺道”陪她采露浇花发呆。

胖阿僧有次撞见,捋着胡子笑:“两个娃娃,跟影子似的分不开。”笑着笑着,却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有过这样黏着的伙伴,只是岁月流转,那人早已证得罗汉果位,去了别的佛土。

他看着眼前这对小儿女,忽然希望岁月对他们温柔些,让这样的影子时光,再长些,再长些。

第十回制造“偶然”相遇

虽然已经不必偷偷计算课表,但制造“偶然”相遇,仍是他们乐此不疲的游戏。

白衣童子知道粉衣童女每日申时会去七宝池喂鱼。于是他提前一刻钟到,藏在池畔假山后,等她来了,再“恰好”从假山后转出。

“好巧。”他总是这么说,眼里藏着笑意。

“是啊,好巧。”她也笑,将鱼食分他一半。

有时她也会“算计”他。知道他亥时练功后要去后山泉眼沐浴,便提前在泉边石上放好干净的中衣——当然,是借着月光,闭着眼放的,绝不偷看。

他沐浴归来,看见叠放整齐的衣物,会对着她寮房的方向拱手一礼。她躲在窗后偷看,笑得像只偷到蜜的猫。

最妙的一次“偶然”发生在藏经阁。那日她故意将最常读的那卷《心经》“忘”在书架最高处——那是她垫脚也够不到的高度。然后坐在楼下等,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果然,他来了,见她在书架下仰头张望,便问:“找什么?”

“《心经》。”她指着高处,“不小心放太高了。”

他伸手,轻松取下。递给她时,发现经卷里夹着张笺纸,上面画着个笑脸。

“这是……”他挑眉。

“谢礼。”她接过经卷,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

他笑了,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经——正是她前日说想读的《维摩诘经》注疏。“巧了,我刚读完。”

她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想读这个?”

“偶然看见你在经目上做了记号。”他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是他特意去阿难尊者那儿求来的,为此还帮尊者整理了三天经卷。

这样的“偶然”多了,连旁观者都看出端倪。有次两人在梅林“偶遇”,正并肩走着,忽听头顶传来笑声。抬头,见胖阿僧坐在树杈上啃果子,笑得果子渣直掉。

“好巧啊好巧!”老和尚挤眉弄眼,“老衲在这儿看风景,也能碰见你们看风景!”

二童闹个大红脸。胖阿僧跳下树,拍拍身上灰:“年轻人,下次换个地方‘偶遇’。这片梅林,老衲天天来。”

从那以后,他们“偶遇”的地点变得更隐蔽:香积厨的柴垛后,钟楼最高层的阴影里,甚至韦陀尊者法像的衣袍后——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谁想到有人敢在护法神像后说悄悄话?

韦陀尊者自然知道,可他只是睁只眼闭只眼。有夜巡查时,听见衣袍后传来细碎的说话声,他脚步顿了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月下,尊者向来严肃的脸上,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年轻真好啊。他想。连“偶然”都透着精心设计的甜蜜。

就像此刻,童女“偶然”经过白衣童子修行的禅房,见他窗台放了盆新开的兰花。她驻足欣赏,他“恰好”推窗,递给她一枚兰花瓣:“香么?”

她接过,花瓣在她掌心柔软如丝。“香。”她抬眼看他,“像你身上的味道。”

“我身上什么味道?”

“说不清。”她凑近些,鼻尖微动,“像晨露,像蛛丝,像……像你。”

他笑了,折了支兰递给她:“那就送你。”

她接过,转身要走,又回头:“明日还‘偶然’见么?”

“嗯。”他点头,“老地方,老时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青石路上交叠。影子不会说话,可影子知道,这世上所有的“偶然”,都是某个人蓄谋已久的“必然”。

而他们,甘愿沉溺在这甜蜜的“必然”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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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香劫
连载中疏雨残秋 /